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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兩廣豪傑[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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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0-04-01
来源于 武侠 分类

兩廣豪傑[全文完]


第一章 落地生根

  桂林山水甲天下。
  陽朔山水甲桂林。
  「陶潛彭澤五株柳,潘岳河陽一縣花;
  兩處爭如陽朔好,碧蓮峰裡住人家。」
  陽朔之山以多勝,以奇勝,以秀勝。山勢多無規則,或欹或立,或臥或疊,無所不有,卻紊而不亂,奇峰具異,就算信筆揮就風景人物的大問家,筆挽江山的大詩人,亦無從寫起。
  陽朔之美,可想而知,蕭秋水一到陽朔,即放出了「九天浣花神箭」。
  「九天浣花神箭」是烷花劍派的緊急聯絡訊號。
  蕭秋水放出的那一種「九天院花神箭」,是非常特殊的一種,浣花劍派的子弟們只要有一人見到,必定不管一切,放下一切,趕來聯絡。
  從四川到貴州,由貴州到廣西,權力幫的追殺,風聲鶴唳,無所不在。
  權力幫就像是一個史前的巨人,隨時可以抹去幾隻螞蟻的存在。
  所以蕭秋水一入陽朔,即放出「九天浣花神箭」。
  鐵星月瞧著蕭秋水自懷中掏出浣花神箭,又發出神箭,神箭颼地一聲,升上半空,轟地爆出千萬朵火樹銀花,鐵星月瞧了老半天,忍不住摸摸蕭秋水的額角,試探地道:「有沒有發燒?」
  蕭秋水怔了一怔:「發燒?」
  鐵星月開懷地道:「你有沒有病?」
  蕭秋水道:「你發神經啦?」
  鐵星月佛然道:「你才是發神經哪。我們被迫得那麼慘,又大白天的,你還有心情來放煙花?」
  「煙花?」蕭秋水沒好氣道,「你以為我在放煙花?」
  左丘超然笑道:「那是訊號,浣花劍派的特殊緊急聯絡訊號!」
  邱南顧道:「這訊號管用嗎?」
  蕭秋水道:「這兒已是陽朔,桂林一帶的浣花劍派弟子,一見無有不來的,就算浣花劍派的熟悉朋友,見了也會趕來。」
  邱南顧道:「自從烏江除七贗後,權力幫的人好像沒盯上咱們了,一路上倒是無事,真不過癮。…
  唐方憂心地道:「倒不知桂林浣花分局如何了?」
  蕭秋水想了想,正色道:「有我大哥、二哥在,天大的事也扛得住,何況還有孟師叔、還有玉平兄,以及你兩位兄長也在,看來不是權力幫挑得起的!」
  左丘超然歎了一口氣道:「成都浣花劍廬裡,也有蕭伯伯、唐大俠、朱大俠、蕭夫人,甚至有『掌上名劍』、『陰陽神劍』二位前輩,但權力幫一樣敢挑了……只怕……」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又一聲短哨,蕭秋水喜道:「接應的人來了!」
  來人快騎。
  馬高大,在馬上的人卻矮小。
  馬後面揚起丈高的灰塵,馬衝過處連小樹都倒了,馬的速度絲毫不減。
  馬衝到五人身前,馬上的人一勒,即時給勒止了。
  連多沖一步都沒有。
  邱南顧脫口讚道:「好馬!」
  鐵星月卻大聲道:「好臂力!」
  馬上的人一點而起,落在地上,落時沒有聲音,到地後卻鞋面與土齊平,原來已把硬地踩了兩個凹洞來。
  左丘超然也忍不住道:「好內力!」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卻向蕭秋水拱手,蕭秋水喜道:「馬竟終,你還在浣花?!」
  只聽那人大笑道:「我生為浣花人,死為烷花鬼,怎會不在浣花!蕭少主,咱們又見面了!」
  鐵星月忽然走前去,板著臉孔問:「你是『落地生根』馬竟終?」
  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當下正身向鐵星月,冷冷地道:「我是,什麼事?」
  鐵星月道:「是單刀斗月狼,九死一生渡怒江,在桂林浣花劍派的『九命總管、落地生根』馬竟終?」
  馬竟終不耐煩地道:「便是我!你要怎地?」
  鐵墾月忽然對他的肩膀用力一拍,又抓住他的手力撼歡呼:「嘿嘿嘿,你這朋友我交了!」
  馬竟終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向蕭秋水道:「他是——?」
  蕭秋水還來回答,鐵星月已然道:「鐵星月,鐵樹開花的鐵,星星在眨眼的星,月色多麼美麗的月,鐵星月。」
  馬竟終迷迷茫茫地望著那如瓜子般小的腦袋,小眼睛,大嘴已,塌鼻予,和那一排白森森的牙齒,實在想不出哪一點像鐵樹開花?哪一點像星星眨眼?哪一點像美麗月光?只好勉強招呼了一下。
  蕭秋水又介紹他認識唐方、左丘超然、邱南顧,馬竟終一一點頭。道:「少主發緊急『九天浣花神箭,,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蕭秋水當下就把權力幫圍攻蕭家劍廬,唐大、張臨意、蕭東廣如何被暗殺,康出漁、康劫生、車虎丘如何背叛,蕭西樓、朱俠武、蕭夫人如何拒敵,沙千燈、孔揚秦、左常生、華抓墳如何攻襲,四人如何衝出包圍,如何面對危機四伏,如何遇見鐵星月、邱南顧,如何黃果殲敵,烏江除妖,概要地敘述明白。
  馬竟終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蕭秋水最後問了一句:「……只不知道桂林那邊的孟師叔,有沒有遇敵?」
  馬竟終道:「遇敵倒是沒有。但我們一定要盡速通知孟先生等,以營救成都總部。」
  蕭秋水道:「好……我在成都,聽說你己離浣花劍派,見你還在,我很高興。」
  馬竟終目中閃動著憤怒的光芒:「還不是權力幫的中傷!他們一早已布下了局,要吃定浣花蕭家,第一步就是要離間我們!我在蕭家已十二年了,從二十歲起,莫不是蕭世伯、孟先生提攜我,我還去得了哪裡!」馬竟終說著目中隱動淚光:
  「這些日子來,武林各門派就是中了他們的離間計,已給一網打盡的就有括蒼派、崆峒派、司寇世家、太極門……」
  蕭秋水等俱是一震,失聲道:「這麼多門派?!」
  馬竟終點點頭道:「豈止如此。連嵩山派也遭了殃,福建少林要不是各方少林弟子救援得早,也不堪設想;此外,五虎彭門,夭殘幫,烏衣幫,螳螂門也歸順權力幫,近日連鐵衣幫、恆山派也奉權力幫為主幫,至於抵抗的中原鏢局、黃山派、血符門、潛龍幫等,中間派的全給吞滅了!」
  左丘超然變色道:「由此看來,權力幫確想號今天下,獨霸江湖了!」
  馬竟終長歎道:「正是。而今武林公推少林、武當二派,合力剿討權力幫,但屢遭破壞。海南劍派鄧掌門,唐家二位公於,這些日子留在桂林,也就為了此事,與盂先生、蕭大公子等共商大計。」
  邱南顧道:「那還等什麼?!我們快去便了!」
  馬竟終飛身上馬,黃土中留下他二道深深的鞋印,他又像釘子一般地穩穩騎在馬背上,道:「現在就走。」
  鐵星月忍不住向邱南顧交頭接耳:「這人小的時候一定常常摔交,所以現在步步都落地生根。」
  邱南顧道:「就是呀,我看他外號該叫『釘子』才對。」
  卻未料蕭秋水在一旁聽到了,微笑道:「不錯,我們都叫他做『釘子』,什麼人給他盯上了,一定逃不掉,什麼東西給他的手拎上了,一定溜不掉,什麼地方給他一雙腳釘住了,一定拔不掉。」
  蕭秋水笑笑又道:「他是我們浣花劍派的九命總管,跟『夜狼』那班人搏鬥過,卻雖敗而不死;據說也曾與朱大天王交手過,亦傷而不死,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活著的,只怕現存的只有他一人。」
  六騎如飛,卻不是直接回臨桂,卻在臨桂城郊歇了下來,只聽馬竟終道:「這裡風景如畫,鶯歌燕舞,諸位何不吃杯清茶,再趕未完之路屍
  蕭秋水苦笑道:「風景雖好,但歸心似箭呀!」
  馬竟終卻微笑道:「我們不歇,馬兒也該歇歇了。何況,」馬竟終銳利的眼光也蒙眺起來了,「我的家鄉就在臨桂。」
  ——古來征戰幾人回;
  ——一夜徵人盡望鄉!
  就算是最勇悍的將士,也有懷鄉念家的時候;「落地生根」,不到家鄉,又如何生根。蕭秋水等都明白了——就算急如將令,但也該讓將士出征前,有辭鄉告別的機會啊。
  ——此去解劍廬之危,無疑是最凶險的一役,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到家鄉來。唐方宛然道:「馬先生,你的家鄉在臨桂哪裡?」
  馬竟終笑道:「就在附近,這兒走過去,過橋就到了;」馬竟終歎了一聲又道:「拙荊也在家裡,知道我要回來,會燒幾道小菜;」望向蕭秋水等,舔舔乾唇,又道:「只不知道諸位……」
  「喝茶!」邱南顧搶著道「當然沒有問題!我口渴死了,其實喝酒更好!」
  鐵星月悄悄加了一句:「有飯吃則更好!」
  馬竟終微笑攬轡往木橋那邊走去,鐵星月、邱南顧二人又打打鬧鬧地隨騎而去,蕭秋水與唐方對望一眼——這兩個瘋瘋癲癲、神神經經的夥伴,是不是也懂得這一種感情,所以才搶著要走這一趟呢?
  誰知道!
  小橋,流水,人家。
  住的地方是一棟木板屋,幾縷炊煙裊裊飛上了天,門打開來,是一青衣婦人,第一句話是:「你回來了!」
  馬竟終說:「馬上就要走了。」
  那婦人只震了一下,似又立即恢復了平靜,那一震裝飾得極好,不留意幾乎完全看不出來。目光向他們一瞟,淡淡地道:「我弄晚飯給你們。」
  蕭秋水忙道:「不忙,我們吃過飯後才走。」
  誰都看得出,馬竟終離家已久,這一次回來,竟又要走了。
  他的妻子沒有間去哪裡,也沒有挽留,他們的不捨都化成了淡然,有一天,這樣一個黃昏裡,他去看她,看完了就走,甚至不知道,這一生還會不會再回來。
  唐方的眼眸潮濕了:為什麼不吃這一頓飯呢?一定要吃這一頓飯的。
  青衣婦人返身到廚房去燒飯,晚暮灶問的柴火,僻啪僻啪染紅了她青布的衣裳。
  馬竟終一面招呼著,一面禁不住愉愉把眼睛瞄向廚房,在在都是關切之情。
  「有沒有辣椒?!」鐵星月忽然怪叫道「暖,有沒有生辣椒?!我每餐沒有生切辣椒,就嚥不下飯!」
  邱南顧也道:「對!對!馬老兄,麻煩你跑一趟,去廚房替我拿點生辣椒來,哎哎,遲些兒出來不要緊,只要我知道你一定拿得到就好
  蕭秋水也忙道:「是是是,我這兩位朋友脾氣古怪,特別麻煩,只好請馬先生跑一趟。」
  馬竟終深深地望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大步走進了廚房。
  廚房肉香正濃。
  鐵星月向邱南顧擠擠眉,邱南顧向左丘超然弄弄眼,左丘超然向唐方點點頭,唐方向蕭秋水莞爾一笑。
  這一笑真好。
  好是好,可是肚子確是餓了。
  餓得很了。
  廚房火光正熾,菜香正濃,鐵星月忍不住咕嗜了一聲,邱南顧皺眉道:
  「暖,恭喜恭喜!」
  鐵星月沒好氣道:「恭喜個屁!」
  邱南顧道:「恭喜你的屁路又變了!」
  鐵星月奇道:「什麼變了?」
  邱南顧道:「以前你放屁總是『秤嚙』一聲,現在卻是『咕嚕』一汽以前像牛放屁,現在跟豬吃草差不多一樣……」
  鐵星月沒好氣道:「胡扯八通,你才放屁,我是肚子餓了的聲音,誰說是放屁!」
  左丘超然皺眉道:「你們每次吃飯前,才說這些殺風景的話啊!」
  唐方低聲叱道:「別鬧,菜來了——」
  數人同時回頭——真比遇敵時反應還快——只見馬大嫂端著兩盤熱騰騰的菜看,玉蘭肥雞與五彩蝦仁,走了近來。
  邱南顧怪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我們貪吃,只不過餓了些,其實嘛,遲一些兒也不要緊的,再遲一些兒也不要緊的。」
  ——肚子餓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惜他們只看到了菜,卻不曾注意到熱騰騰的煙霧後,馬大嫂憂傷的臉。
  菜當然不止兩盤。
  馬大嫂繼續捧上來的有清炒筍絲、螞蟻上樹、杏仁豆腐等等,蕭秋水當然已開始吃了,唐方忽然問道:
  「馬夫人閨名可是字珊一,原複姓歐陽。」
  馬大嫂正要轉身回廚房捧菜,不禁怔注,這時馬竟終正好從廚房出來,道:「是。她就是當日在江湖上被稱為『迷神引』的歐陽珊一。」
  唐方笑道:「昔日名震黑白道上的歐陽姑娘而今競成為馬夫人了,也為夫婿洗手作羹湯,倒叫我們失敬了。」
  馬竟終看蕭秋水等已吃了近半,忽然沉聲道:「蕭少主,馬某該死,馬某若有對不起您之處,待來生做牛做馬,誓死以報吧。」
  蕭秋水奇道:「馬兄何出此言?」
  馬競終慘笑道,「蕭少主,各位俠兄,唐姑娘,馬某此舉,乃情非得已這菜中有『三日迷魂散』……」
  蕭秋水忽然大叫一聲,伏地而倒。
  邱南顧怔了一怔,也軟倒下去。
  鐵星月大吼一聲,想站起來,卻連人帶桌仆倒下去,盤碟盡皆破碎。
  左丘超然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終於又順著木柱,滑倒子地。
  唐方晃了一晃,也摜在地上,問了一句,「你們,為什麼……?」就暈迷過去了。
  「為什麼?」馬竟終慘笑道:「為什麼?!我怎麼知道:只怪你們不該與權力幫為敵,我們哪有能力挑得起天下第一大幫啊!」
  歐陽珊一一直咬著下唇,下唇白無血色,現在忍不住道:「竟終,你為我這樣做,值得嗎?」
  馬竟終一字一句道:「但我已經做了。」
  歐陽珊一冷聲道:「我情願去死。」
  馬竟終道:「你不能死,你肚裡已有了我們的孩子。……我們這一代雖對不起人,就留待下一代去報答這份恩情吧。」
  歐陽珊一:顫聲道:「那你要把他們怎麼辦?」
  馬竟終道:「送去權力幫在永福的分部。」
  歐陽珊一道:「可是……可是他們有五人之多,怎麼送去?……」
  馬竟終道:「裝載在馬車裡,不會有問題的。」
  忽聽一人道:「那不是大麻煩了嗎?」
  另一人道:「我們自己走去,既省時又省力,豈不更好。」
  還有一人道:「更好,更好,可惜菜不能吃,不然邊帶著吃,唉呀我餓扁了,餓壞了,餓死了!」
  第一個講話的人是蕭秋水,第二個是邱南顧,第三個是鐵星月。
  左丘超然是個連說話都懶的人。
  唐方也微笑睜開了眼睛。
  馮竟終看得眼睛都直了,歐陽珊一臉色都白了,忍不住問道:
  「你們不是把菜吃」下去了嗎?」
  「能吃就好羅。」
  「那個唐方未吃前總要用銀釵去探探,今天這一探,哈,探出個
  「銀釵沒有變黑,倒是變灰,想不是劇毒,於是假裝倒下,看看你們怎樣——」
  「那些菜啊,都吃到我們袖子裡去了。」
  鐵星月與邱南顧兩人七嘴八舌他說著,得意非凡。
  ——從《躍馬黃河》故事裡蕭秋水等衝出浣花開始,唐方在進食前總用銀釵試探一下,在甲秀樓一役中,就是這樣。
  ——四川蜀中,唐門唐家的子弟,既會用毒,也會防毒,就算迷藥也一樣測得出來。
  ——就在歐陽珊一捧出兩道菜,又返身回廚房時,唐方立即用銀釵探了一探,這探了一探之後,大家都呆住了。
  ——他們決定假裝中毒。
  馬竟終沒有說話,忽然出腳!
  一腳踢飛桌子,飛撞鐵星月!
  回身一推,把歐陽珊一推出門,大喝一聲,道:「快逃!」
  接著拔出利刃,往腹中就插,一面大叫道:「要保住我們的孩子!」
  要不是事出猝然,要不是馬竟終顧著大叫那一句話,才一刀插下,馬竟終的自盡便要成為定局了。
  但就在馬竟終大叫的剎那,左丘超然的雙手已叼住了他的手腕。
  馬竟終的利刃便插不下去——既給左丘超然的一雙巧手纏上,任誰也掙不脫的。
  沒料歐陽珊一沒有走,卻衝回來大叫道:「竟終,要死,我們一齊死——」
  那面桌子「砰」地撞上鐵星月,「噠」地碎裂,鐵星月卻似沒事一般,虎地站起來,雷霆一般地吼道:
  「不準死,統統不準死!」
  「正是。」蕭秋水緩緩道,「我們有話好說。」
  沒有說話。
  左丘超然再也沒有抓住馬竟終,因為他知道馬竟終絕不會逃的。
  馬竟終也不是不敢跟他們交手,而是心中在歉疚,所以根本不會動手。
  誰都看得出來,馬竟終夫婦這樣做是有難言之隱的。
  大家都不願意去強迫一對有苦衷的患難夫妻。
  馬竟終夫婦在長凳上對坐著,蕭秋水等五人倒是站著,暮色已靜悄悄地在外面四合、降臨。
  終於還是馬竟終先說話了:
  「我情願死,不希望你們原諒。」
  蕭秋水一本正經地道:「我們不原諒你,除非你講出主使你的人是誰,我們要去對付他。」
  左丘超然一向沉靜,而今卻忽然道:「對!我們一齊去對付他!」
  馬竟終微吃一驚,茫然道:「我們……我們一齊去對付他?!」
  唐方靜靜地看著他,道:「生為浣花人,死作烷花鬼,你不是說過嗎?今天的事,是你一時糊塗,我們還是把你當作浣花劍派的好漢,當然一塊兒去對付權力幫!」
  馬竟終想著想著,忽然哀歎一聲,道:「我知道你們想原諒我,可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歐陽珊一忍不住掛下了二行清淚:「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本來權力幫要他趕殺你們,不然就要把他給毀掉,可是他不答應!」歐陽珊一淒然道:「可是權力幫卻說要殺我,他就不敢不做了,但不忍下毒,只敢下迷藥……」
  唐方歎道:「便是迷藥。要是毒藥,我們也不會這樣待你。」
  蕭秋水道:「權力幫的威嚇,你為何不告訴我大哥,或者孟先生?他們自然會出主意,替你想辦法的!…
  馬竟終木然道:「權力幫人多勢眾,我……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孟先生……就算孟先生的身邊,也有權力幫的人,更何況……何況珊一肚子裡,已有了我們的孩子……」
  馬竟終說著,眼光望向歐陽珊一,歐陽珊一垂下了頭,兩人的眼兒,雖沒有相觸,但卻柔情無限,淒婉無盡。
  ——江湖流浪的好漢,淒風苦雨的夜晚,既有了溫暖的家,既有了心繫的人,又何忍放棄?
  ——何況已有了下一代,一切都有了生機!
  ——誰忍以自己的任意來斫傷下一代的新芽!
  ——更何況是馬竟終,他度過了「夜狼」的惡戰,在朱大夭王手下逃過性命,更知道生命之可貴!
  ——落地生根,一旦給他落地,他再也不願被連很拔起了。
  ——唐方不禁暗暗歎息。
  「有什麼了不起!」鐵星月一拳捶在桌子上,「權力幫的什麼『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人魔中的孔揚素、沙千燈、閻鬼鬼,就是給我宰掉的,他們有什麼了不起?!惹不得的?!」
  馬竟終慘然道:「你們殺掉……」
  蕭秋水淡定地道:「正是。剛才你說孟師叔身邊也有權力幫的人,究竟是誰?!」
  馬竟終咬了咬口唇,道:「康出漁和辛妙常。」
  蕭秋水訝然道:「康出漁回來了麼?」
  馬竟終道:「他昨天已到桂林,就是他要我去『接』你們的。」
  左丘超然恨聲道:「就是他!要不是他假裝中毒,伺機謀殺唐大俠、蕭大伯、張前輩的後,我們早已穩住了成都劍廬的大局。」
  馬竟終詫異道:「原來他是自四川回廣的!」
  蕭秋水道:「辛妙常就是辛虎丘的女兒,但辛虎丘己在劍廬中為大伯所殺,不足為患。」
  馬竟終舒了一口氣道:「辛虎丘已經死了?!」
  唐方微笑道:「正是。你瞧,權力幫並不是無敵的,不但辛虎丘死了,連華孤墳也死於浣花劍派的大門口。」
  馬竟終呆了半晌,蕭秋水道:「現在辛妙常還在桂林浣花劍派中!」
  馬竟終點頭。蕭秋水叫道:「不妙!孟師叔不知辛虎丘是權力幫吶臥底一事,更不知康出漁是大好大惡的小人,我們要現在就稟知他!」
  邱南顧道:「康出漁在哪裡!這老小子那麼可惡!我們不如先把他逮著,送交孟先生嚴懲,豈不更妙!」
  馬竟終一躍而起,竟也英風爽朗道:「我知道他哪裡,我可以帶你們去!」
  眼光一瞥向歐陽珊一,竟也流露出一種傷感,剛剛起立的身子就要坐下來,歐陽珊一泣訴道:
  「竟終,你不要管我,要做的事,就痛痛快快去做。只求你不要離開我,讓我跟你一塊兒去。」
  馬竟終跺足歎道:「不成不成,那裡危險,你又有了身孕。……」
  唐方忽然平靜地道:「馬兄,我會照顧歐陽姐姐的。」
  馬竟終望著唐方清澈如水的目光,哺哺地道:「我,我……」
  鐵星月實在看不過眼,罵道:「男人大丈夫,娘娘腔的於什麼?:要打,打個痛快— —」
  邱南顧接口罵道:「要罵,就罵個痛快!婆婆媽媽的,是真英雄豪傑怎可如此娘娘腔的!」
  鐵星月忍不住又罵:「想當年,你單身斗夜狼,當時江湖上比你響噹噹十倍八倍的人都不敢去惹他們,你卻敢一人挑戰。朱大天王橫行長江水道,你居然以一招『落地生根』,硬釘著船板不放——這等豪氣,了不起!沒料今日一見,王八蛋!」
  邱南顧想想不甘心,搶著又罵:「昔年『迷神引』歐陽珊一,也是敢做敢為的女俠,沒料今天卻成了負累!嘿、嘿!權力幫有什麼惹不得?!我們已經挑了!惹了!有種就跟我們『神州結義』一拼,打出面武林中正義的旗幟來!管他個狂風暴雨!理他什麼橫霸天下!」
  鐵星月禁不住又要接下去罵,馬竟終虎地跳上來,一腳踏在凳子上,一腳踢在桌上,大罵道。
  「你們以為你們都是英雄,別人都是狗熊?是不是?他媽的!要是我老馬今日不是為了日後一點火種,才不懼什麼權力幫!你們無家無室的人,怎麼知道我老馬的難處?!去就去!你鐵星月他邱南顧敢去的,咪以為我唔敢去,我講埤你知,去閻羅王的外母個度我都奉陪!」
  馬竟終越罵越起勁,一張臉由蒼白罵得通紅,連脖子都粗了,罵到激動處,神采憤然,竟連廣西話也搬了出來,罵得好不痛快。
  邱南顧、鐵星月二人呆了一陣,兩人對望一眼,突然一齊大笑起。邱南顧笑著道:「有種有種,跟我鐵口邱南顧有得比!」
  鐵星月也笑著大力拍馬竟終的肩膀:「果然有豪氣!不虧我屁王鐵墾月罵得你狗血淋頭,識罵人者重罵人,罵得好!嘿嘿,罵得好!」
  兩人不怒而笑,令馬竟終大為驚訝,方才知道邱、鐵二人有意要激怒自己,不禁為自己的失態赦然,的確剛才激起來的怒罵口,意氣風發,正是自己當日本色!
  歐陽珊一道:「竟終,躲著縮頭當小人,不是你我所為,何不痛痛快快拚一拚,我要我的孩子為他爹爹而驕做,如果不死,是咱們賺了;萬一死了,也樂得做同命鴛鴦!」
  唐方柔聲道:「嫂夫人的話說得好:馬兄,不要負了嫂夫人的心意啊。」
  蕭秋水微笑道:「馬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馬竟終猛地發出一聲沖天長嘯,道:「好:權力幫!咱們下死不休:我帶你們去找康出漁!」
  「康出漁在哪裡?」邱南顧即刻就問。
  「在永福。」
  「在永福哪裡廣鐵星月睜大眼問。
  「跟『威震陽朔』屈寒山一齊喝酒!」
  「威震陽朔?!」
  「屈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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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絕一君

  「威震陽朔」屈寒山,不只是威震陽朔,簡直是威震廣西,甚至可以說得上威震武林。
  江湖七大名劍,連蕭西樓驚人的名氣,與他一比,都要矮了半截。
  屈寒山是武林宗主,也是廣西武林的領袖,廣西正統武林的第一人,他的劍法,據說可以以一人之力,仍可與武林七大名劍打成平手。
  屈寒山為人沉著練達,公平持正飲譽天下,廣西武林中,已鮮少人像他一般術德兼備、文武合一的宗師了。
  屈寒山七歲練劍,迄今五十六歲,足足練了五十年的劍,可以說得上一劍光寒四十州,近十年來,已鮮逢敵手。
  在聲譽、武功、實力上,唯一可與屈寒山平分秋色的,恐怕只有廣東「氣吞丹霞」梁鬥!
  有屈寒山在,蕭秋水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屈寒山打從權力幫建幫之始,已經是敵對,而權力幫也確認為其頭號大敵,便有屈寒山、梁斗二人。;
  屈寒山一定不知道康出漁其實就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之一。
  正如蕭西樓、孟相逢等不知道,康出漁是臥底、是奸細。
  找到屈寒山,就可以打擊康出漁!
  馬竟終道:「屈大俠設宴在『一公亭』,我可以馬上帶你們去,因為本來我若逮得著你們,也要送你們到那兒去,交給康出漁。」
  鐵星月、邱南顧的眼睛更亮了,能見到廣西大豪屈寒山,實在是一件令人興奮莫名的事!
  「一公亭」就是「天下一大公平」的地方。
  這「天下一大公平」的橫匾長十四尺,每字占約兩尺,題字的人簽章,金漆龍舞,就懸掛在「一公亭」樑柱之上。
  「一公亭」,任何人來到這裡,會武功的,不會武功的,富貴的,不富貴的,都一樣公平待遇。
  你就算皇親國戚,來到這裡,也是一樣,因為這兒是廣西屈寒山的地方。
  江南兩廣,只有兩個這樣的地方,一個就是屈寒山的「一公亭」,一個就是梁斗的「自量台」。
  「一公亭」內,確有許多人在喝酒宴樂,一張大圓桌於,足足坐有十二個人。
  無論是誰,從燈火輝煌中望進去,第一個望見的,總是一個頎長、黑鬚、臉帶微笑、雙眉斜飛入鬢的老者。
  這不是因為他坐在居中,面向亭外,而是他從容的氣派,一方面可以參與喧鬧中毫不礙眼,另一方面卻自有遺世獨立的意態,令人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而且看了第一眼後,足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後,更想看第三眼,看著看著,竟會給他的風度所吸引住了。
  而他背上、腰問,身上到處都沒有劍。
  威震陽朔的「一劍光寒四十州」的屈寒山,居然沒有佩劍!
  蕭秋水等人雖沒有見過屈寒山,但是一眼就可以肯定他就是屈寒山。
  當他們看到屈寒山身邊的人,就忍不住想衝過去把他揪出來。
  那人在談笑風生,又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不是康出漁是誰!
  康出漁身邊那個人,鐵星月一見,便忍不住衝出去了,他想立即衝出去把那人的鼻子打扁,叫他以後再也不敢出賣朋友。
  那人正是康劫生。
  所以鐵星月就立時衝了出去。
  他做夢都想不到這圍酒席坐著的是些什麼人。
  蕭秋水一把抓不住他,鐵星月已衝了出去,眼前一花,「砰」鐵星月已打中康劫生鼻子一拳,酒菜翻飛,鐵星月跨桌而去,又想再加一拳。
  鐵星月的拳快,他的拳可以打中飛行中的蒼蠅、蚊子,也可以一拳打碎一塊硬石。鐵星月的拳極為有力。
  鐵星月自負沒有人能接得住他的神拳。
  但他也眼前一花,右拳已被人一手拿住。
  這還得了?!
  鐵墾月「呼」地義打出左拳。
  那人一叼手,又扣住了他的左拳。
  鐵星月的左右雙拳,可以開碑裂石,但落到此人手中,猶如石沉大海。
  鐵星月此驚非同小可,只見一人,白衣寬袍,精悍短小,猛想起一個名字:
  「江易海「!
  江易海!
  「五湖拿四海」的「九指擒龍」江易海!
  也就是《躍馬黃河》故事中,四川成都劍廬觀魚閣前,唐方轉述唐柔告訴她的左丘超然之大敵:江老爺子!
  左丘超然乃天下第一擒拿手項釋儒與鷹爪王雷鋒的唯一嫡傳門徒,十五歲時已以一雙手,擊敗黑道上鼎鼎大名的「鐵環扣」佟振北,但有一次遇上這「五湖拿四海」左丘超然不敵,給拿生了,要不是及時放了一個臭屁,臭不可當,逼得江易海退開,左丘超然恐怕就在那一役中給廢了
  發科江易海也在座中!
  鐵星月當然也聽說過這件傳說,急中生智,大叫一聲:「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放屁了!」
  江易海是一個向百涪癖的人,一聽此語,大吃一驚,趕快鬆手。鐵星月一旦得脫,虎地飛上桌面,雙腳一陣亂掃,把菜盤都掃落地上,居高臨下,四週一看,只見康劫生掩著口鼻緩緩站起,江易海遠遠地盯著他,其他的人郡離計了桌邊,只有一人,安詳地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微笑地看著他,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鐵星月歪歪頭,看著他,招呼道:
  「你好!」
  那人笑笑,也道:
  「你好!」
  鐵星月問道。
  「你是誰?」
  那人笑道:
  「我姓屈,草字寒山。」
  鐵星月笑道:
  「哈哈哈!你就是屈寒山,一定能屈能伸,耐暖耐寒了!」
  這幾句話,簡直匪夷所思,也不知鐵星月的小腦袋,怎麼會聯想到那裡去了?眾人都按捺不住,屈寒山卻依然笑道:
  「你又是誰?」
  鐵星月認真地道。
  「我叫鐵星月!」
  屈寒山搖搖頭道。
  「沒聽說過。」
  鐵星月怒道:
  「鐵星月啊!鐵星月你都沒聽說過,就是那個潮州屁王鐵星月啊,跟那個福建鐵口邱南顧齊名的呀!」
  屈寒山呆了半晌,道:
  「還是沒聽說過。」
  鐵星月罵道:「小邱,小邱這廝沒聽說過我的大名,那一定不認識你了,真是孤陋寡聞……。」
  屈寒山不笑了,道:
  「你在桌子上,要不要下來?」
  鐵星月只覺一陣寒意湧上心頭,趕緊道:
  「等一下才下來,現在不下來較安全,有什麼事?」
  屈寒山淡淡地道:
  「因為有個問題,要請教你,你若要下來我就等你下來才問,你若不要下來我就現在問。」
  鐵星月一昂首道:
  「那你現在問吧!」
  屈寒山冷冷地道:
  「你和你的朋友,事先完全沒有通知,就潛入了『一公亭』,而且還闖進筵席來,一拳打傷了我的客人,踢翻了我的首飾,更站在我吃酒的桌子上,踩碎了飯碗,要我抬頭跟你說話——。」
  屈寒山頓了一頓,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所以你最好給我一個公平的交代:——否則,你也會受到公平的禮待,我會打扁你的鼻子,把門牙嵌在你的額頭上,教你把耳朵掛在眼蓋上,你——相不相信?」
  鐵星月相信。
  鐵星月活到二十二歲,從來沒有怕過什麼人來。
  他在韓江上,打過鱷魚;景陽岡上,踢過老虎;更在京城大道上,揍過仗勢欺人的朝廷大官。
  這些他都沒有怕過,甚至與武功厲害過他數倍的高手如閻鬼鬼等交手時,也沒有感到絲毫的害怕。
  但是屈寒山說了那句話後,他卻感到一陣寒意,籠罩了心頭,他著實感到害怕,就算是現在屈寒山恢復了笑容,他還是抹不去心中的驚懼。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幸虧這時蕭秋水已沖了出來。
  蕭秋水躍出來之際,其他一旁的人正在紛紛喝罵鐵星月:
  「哪來的莽夫:敢在『一公亭』鬧事!」
  「一來就打人!你這小子欠揍啦?」
  「誰敢對屈大俠如此不禮貌,活不耐煩嗎?」
  這些人七嘴人舌的在說話,只有一個人平平淡淡他講了一句話,就比這些聲音都有力量。
  「三十年來,沒有人敢對屈大俠如此;屈大俠只要一句話,老夫一定第一個出來。」
  這個人把話這麼一講,無疑已判了鐵星月的死刑
  講話的人是「觀日劍」康出漁。
  他對自己兒子被打的事一字不提,卻變成為屈寒山不平而戰。
  蕭秋水知道一切都在逆境之中,他即時說了一句話。
  「屈大俠!我這位鐵兄弟之所以這麼魯莽無禮,皆是因為攻康出漁所害!」
  這一句話一出,大家都靜了下來。
  康出漁盯著蕭秋水,長髯無風自動,冷冷地道:
  「你既然挑上了我;我只好奉陪了。」說著返手,緩緩拔出了劍。觀日神劍,一個人在勞山觀了十年日出,十年日落,才創出來這一套與傲陽齊平的劍法,正是眾人都渴切要見識的。
  觀日神劍,豈是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所能抵受得了的?!眾人心中都是這樣想。
  忽聽一個聲音道:
  「慢著,是怎麼一回事,也讓他說說。」
  說話的人是屈寒山。屈寒山這麼一說,康出漁的劍便拔不出來了。
  蕭秋水忙長揖,向屈寒山行大禮拜道:「晚輩浣花蕭秋水,拜見屈老前輩。」
  屈寒山笑道:「快別多禮。西樓兄可好?還有亭外的小弟妹們、也請一起現身進亭吧!」
  ——蕭秋水臉上一熱,知道屈寒山早已覺察亭外有人,甚至連來人的年齡也知道了。
  唐方、左丘超然、馬竟終一齊現身。
  屈寒山道:「這位姑娘,步法最輕,看來又是暗器高手,可是近日江湖中以輕功見長的唐門女俠,唐方女俠?」
  唐方粉臉飛紅,抱拳揖道:「晚輩唐方,拜見屈大俠。」
  屈寒山笑道:「另外一位,想必是蕭少俠的要友,項先生與雷老兄的高足左丘少君了;還有一位,腰馬沉穩,不知是不是馬老弟?」
  屈寒山憑步法就把唐方、馬竟終的身份認了出來,鐵星月聽得心裡一寒,馬上就從桌於上走下來,恭恭敬敬向屈寒山行了一個大禮,道:
  「屈者爺,待會兒您要不要殺我都沒關係,但您俠名蓋世,虎威震天,我老鐵是知道的,剛才對不住,現在來向您行個禮,賠個不是,待會兒您還是打我,也沒關係,我賠禮不是叫您待會兒不要打我,這點您記清楚了。」
  蕭秋水怕鐵星月義胡亂說話,忙接著道:
  「屈前輩,適才的事,確是小輩等不識禮節,魯莽無規,前輩待會兒要處罰我們,我們當然聽命,只不過這件事的起因,的確是因為這位康神魔……」
  康出漁變了臉色,怒道:「胡說!——」
  屈寒山卻揮了揮手,道:「怎麼回事?說下去。」
  蕭秋水立即便道:「康出漁是權力幫派出來的奸細!」
  這一句一出,大家都怔住了。
  康出漁怒道:「你含血噴人!我搏殺權力幫,與武林同道抗暴時,你還沒有拔劍之力呢!」
  旁邊一名中年人,一身黃袍,臉容陰礪,手上都戴著一輕薄的手套,道:「屈公,我認為對這種信口雌黃的無知小兒,確無必要聽下去。」
  「九指擒龍」江易海也道:「聽他胡說下去,只是詆毀了康先生的人格。」
  屈寒山點點頭,道:「蕭少俠,這種指認權力幫的事,不是可以道聽塗說的,除非你有證據,否則不可以亂講。」
  蕭秋水急道:「屈前輩,事實確屬如此。康先生原在四川成都浣花劍廬,權力幫來襲,家父、康先生與唐大俠,朱大俠都共同抵禦,而他卻是臥底,暗殺了唐大俠、大伯和張前輩!」
  屈寒山目中神光暴射,道:「此事當真?!」
  屈寒山身側一名獨腳持鑌鐵杖大漢卻道:「不見得,權力幫圍攻蕭家劍廬一事,怎地我不曉得?當今武林同道也不曉得?而我昨天才從桂林浣花劍派出來,他們也無絲毫所聞,難道就只蕭少公子一人知道?!」
  那黃衣戴手套的漢子在一旁又加了一句:「究竟他是不是蕭秋水,都很成問題。」
  康出漁忿然道:「他倒是蕭秋水,如假包換,但他是浣花蕭家最不負責任、散漫愛鬧、不識尊卑的傢伙,西樓兄對這個劣子也頗頭痛的很!」
  蕭秋水怒道:「你人臉獸心,謀刺不遂,家父與朱大俠饒你不殺,你還有面子說我!— —」
  那黃衣大漢怒叱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對康先生如此說話!」
  鐵星月忽然道:「你又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對老大這般無禮!」
  黃衣大漢「嘿」了一聲,道:「我是『暗器三十六手,暗樁三十六路』屠滾,你聽說過嗎?」
  蕭秋水等一聽,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鐵星月卻未聽過,照插說道:「屠滾?屠豬屠牛屠羊倒是有聽說過,屠滾是什麼東西?」
  屠滾大喝一聲,屈寒山卻一擺手,屠滾強自忍下;鐵星月逕自道:
  「你窮叫什麼?你以為我怕你呀?小邱,怎麼你還不快過來,一齊來踉這屠滾蛋對罵!」
  蕭秋水卻一把拉走他,低聲疾道:「切莫如此!小邱我叫他保護馬大嫂,不准出來;這人是屠滾,暗器與佈陣皆是一絕,功力絕不在唐大俠之下,切勿在此時招惹他!」
  鐵墾月忿忿道:「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我就是看此等人不順眼!」
  一中年文士輕搖折扇,道:「蕭老兄的劣子,我倒是聽說過。」折扇霍地張開,上書「天馬行空」四字。
  屈寒山沉吟了半晌,道:「蕭少俠,你對康先生的指責,要有真憑實據啊!」
  蕭秋水道:「屈大俠,康出漁是權力幫的走狗,我和這位唐家姑娘,都可以證實。」
  屈寒山看了看他們,終於搖了搖頭,歎道:「可惜你們太年輕了……」
  ——太年輕,也太沒有名氣了,這樣子講出來的話又有誰會相信?
  蕭秋水急道:「屈大俠,請先把此人拿下,三日內,我可以請家父及朱大俠來辨明!」
  中年文士捂扇一反,赫然竟是「天馬行地」四個寫得令人驚心動魄的字,冷冷地道。
  「可惜我們不能因為你現在的一句話,就把康先生白白地留住三日。」
  忽聽一人大聲道:「我可以證明!」
  說話的人是馬竟終,他因緊張而連聲音都抖起來,但仍高聲喊道:
  「我可以證明,他一直向我施威脅,昨天又使我謀害蕭少俠等,以憚成都浣花劍派危急之事不外傳,並以殺我妻兒來迫我就範。」
  康出漁怒道:「胡說!」
  在場中共有十二人,除屈寒山本人外,還有康出漁與康劫生,屠滾與江易海,以及中年文士與獨腳鐵杖外,還有五個人。
  這五個人一直沒有說過話,插過嘴,而今一名灰衣老叟禁不住說話了:「屈兄,看來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審慎為重,這『落地生根』馬竟終的為人,我很清楚,想不致無中生有。」
  屈寒山苦笑道:「我也如此想,多謝顧兄提起;」又向蕭秋水等道:「今日在場的都是武林名宿,我先來一一介紹。剛才說話的這位正是『落拓神叟』顧君山顧兄。顧兄身邊的四位正是武林中有名的『四絕一君』中的『四絕』,『掌絕』黃遠庸黃兄,『肘絕』姚獨霧姚兄,『拳絕』畢天通畢兄,『腿絕』文鬢霜文兄,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四絕一君』,蕭少俠、唐姑娘、馬兄弟敢情早已聽過?」
  ——蕭秋水等當然聽說過。
  ——「四絕一君」在十五年前就成了名,有他們在的地方,就有仇殺存在。
  ——「四絕一君」疾惡如仇,殺戮甚重,為人於正邪之間,行事十分乖戾,但仍著重江湖上「信」、「義」二字。
  ——「四絕一君」也是與權力幫勢成水火的,因為顧君山、黃遠庸、姚獨霧、畢夭通、丈鬢霜五人,最看不起「權力幫」無義毀諾的作法。
  屈寒山又笑向那中年文士介紹道:「想諸位一見他的折扇,就知道他是誰了,他就是武林黑白二道聞名喪膽的『地馬行天』柳千變。」
  ——天馬行空。
  ——天馬行地。
  ——這種絕世的「天馬輕功」,只有柳千變一人會。
  ——更可怕的不僅是柳千變的輕功,而是他一柄專打人體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的千變萬幻的折扇。
  屈寒山繼續道:「至於康先生與康公子,諸位早已熟悉,屠公與江老,你們也有照面了,而這位鑌鐵杖高手,便是廣西尤虎關口『獨腳鎮千山』彭九彭爺!」
  那獨腳人齜齒笑道:「我叫彭獨腳,不必對我多禮。」
  屈寒山朗聲道:「現在座中儘是武林英傑,今晚之事,不可以沒有一個公正之了決。」雙目神光暴射:「這幾位少俠,雖行事莽撞,但若有人臥底造假,更為武林中人所下齒,所以我們也請康先生出來為大家解說一番。」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聲,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一番話下來,康出漁的臉色甚為難看,遲疑了半晌,道:「屈大俠,月前老夫多口,見蕭公於言行不檢,向蕭老兄告誡了幾句,因此惹蕭公子懷恨在心,也不一定……」至於這位馬老弟,老夫根本就不認識他,叫我……」
  「只聽一個聲音冷冷地道:「只怕未必。」
  康出漁猛回頭,只見說話的人是「肘絕」姚獨霧;怒問道:「此話怎說?!」
  姚獨霧沒有答話、「掌絕」黃遠庸卻接道:「不幸得緊,兄弟等昨天已到桂林,恰好看見康先生你與這位馬老弟在爭吵著,又恰好聽見你康先生拔出了劍,獰笑著說出那句:『你不答應?那你還要不要性命?要不要你妻子的性命?要不要你妻子肚子裡那孩子的性命?』其實,今日我們來找屈大俠,為的就是要請屈大俠來處理你康先生這一樁子事。」
  康出漁臉色陣紅陣白,屈寒山怒道:「果真有此事?!」黑髯竟無風自動,飄飛而起。
  康出漁卻一時答不出來,「落拓神叟」顧君山卻沉重地加了一句:「是君子、小人,我都不管,我最恨的是偽君子。」
  這句話聽得蕭秋水心頭一熱,禁不住脫口想叫一聲:「好!」只聽屈寒山又道:
  「黑道白道這我也不管,古語:盜亦有道。我屈某人殺的是『無道之盜』!」
  康出漁終於沉不住氣,喝道:「你們要硬迫我認,老夫無話可說,你屈大俠究竟要我怎樣?!」
  屠滾忽地站出來,就站在康出漁身邊,冷冷地道:「諸位也不要迫人太甚才好。」
  屠滾這樣一站,他的雙手依然在背後,可是卻給人一種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身上沒有一柄刀、一把劍,甚至沒有半枚暗器,可是唐方卻深切地知道,這人一揚手間至少可以發出四五種不同的暗器來,而且其中有二三種是淬有劇毒的暗器。
  連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接這些暗器;她希望唐大還在,可是唐大已經死了。
  ——要是唐朋在就好了,唐朋一向足智多謀;或者唐猛在也行,唐猛會把他的敵手打到透不過氣來。
  「拳絕」畢天通卻突然站出來,冷笑道:「屠滾,我也已經注意你很久了,近月來,你從湖北輾轉到湖南,再由湖南到江西,為的是什麼?!我們間關萬里的追蹤,到了福建,才抓到你的證據……」
  屠滾臉色忽然漲紅,怒道:「你說!什麼證據?!」
  畢夭通冷冷地道:「嘿!嘿!你在連城見到權力幫十九人魔中的余哭余時,開始亮出來的是什麼?!」
  在一旁的「肘絕」姚獨霧冷冷接道:「權力幫的血符!」
  屠滾臉色大變,突然雙眉一震。
  唐方急叫道:「小心——」
  唐方是唐門的人,唐門是江湖上暗器第一家,她自然看得出屠滾要發暗器,而且發的是絕毒的暗器。
  但是畢天通突然衝上前去!
  就在同時,屠滾的雙手就倏地一揚——
  暗器不多,只有兩點藍芒。
  唐方一見到這種暗器,臉色就變了。
  這種暗器本來就是多的,越少越不容易發。
  能夠一揚手發兩枚而已的,唐家年輕的一輩中,只有唐大、唐宋、唐朋幾人而已。
  唐方本身就不能。
  而且這種暗器不能接,不能沾,也不能擋,是暗器中的至毒。
  唐方實在想不出畢天通如何閃躲。
  畢天通沒有閃躲。
  畢天通忽然擊出雙拳j
  「咄」!「咄」!拳撞上暗器!
  兩點暗器斜飛出去,隱沒不見。
  畢天通的拳頭依然沒有收回來,直衝向屠滾。
  蕭秋水心中一動,他好像見過這樣的拳路。
  ——朱俠武的鐵拳,無堅不摧的神拳!
  屠滾怪叫一聲,驟然揚起雙手。
  他用戴手套的雙爪要抓住畢天通的拳頭。
  就在這時,一道急影掠起,掠起的同時,已到了畢天通身前,還沒看清楚這來人的身影,這人已「霍」地打向畢天通的死穴!
  一柄合攏的折扇!
  畢天通全神貫注對付屠滾,怎避得開這如閃電的一擊?!
  便在此時,只聽一聲大吼!
  一個人忽然沖了近來。
  衝近來就是一記左時!
  時沖使招扇的「地馬行天」柳千變!
  柳千變不及傷人,招扇一開,「啪」,時撞中招扇!
  柳千變臉色立時一變,那人又是大吼一聲,一記右肘又反撞而
  柳千變立時不在那裡了,他猛退,翻身,觔斗,飄飛,落於丈外,那人一記右時打了一個空!
  但那人的左時立時又到了,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夾著一聲怪叫,力撞而至!
  柳千變立時升空,「砰!」時撞中圍牆,圍牆嘩啦啦地坍倒了一半,柳千變輕身落在那人身前,臉上已沒了笑容。
  ——那三時要是有任一時撞在身上,哪裡還有活命的可能?
  ——那人不是誰,正是「肘綸」姚獨霧!
  柳千變發動的同時,獨腳彭九,也挾著一聲排山倒海的厲嘯,一杖向畢天通天靈蓋拍來。
  ——這一杖甫起,地上的碗筷被帶得齊飛,自動碎裂,這一擊,縱是鐵石,也得粉碎。
  畢夭通全力與屠滾對敵,當然避不開,但是一人立時飛了出來,一飛七八尺高,半空中竟對鑌鐵杖踢出兩腳!
  兩腳踢在杖上,人影倏分。
  「獨腳鎮千山」彭九依然獨腳而立,鑌鐵杖卻深人士中達兩尺餘,敢情是竭力使自己穩下來而運力於杖中,杖才深埋人士裡。
  震飛的人是「腿絕」文鬢霜,他的足踝亦已深入土中。
  康出漁大吼一聲,身前忽然亮起一枚烈日!
  觀日神劍!
  烈日的周圍掠起兩片雲!
  兩片烏雲要遮天。
  兩隻手掌飛快如蝶,翩翩於烈日間。
  烏雲始終遮不住烈日,烈日也始終照不開烏雲。
  「掌絕」黃遠庸的一雙手掌!
  「五湖拿四海」江易海也想動,但是他發現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在望著他。
  「落拓神叟」顧君山的眼睛!
  顧君山緩緩地,緩緩他說了一句話:「你最好不要動。」
  誰都知道,「四絕一君」中,乃以一君顧君山的武功最高。
  江易海也真不敢妄動。
  這邊的「暗器三十六手,暗器三十六路」屠滾大戰「拳絕」畢天通;「地馬行天」柳千變惡鬥「時絕」姚獨霧;「獨腳鎮千山」力戰「腿絕」文鬢霜;「觀日神劍」康出漁苦戰「掌絕」黃遠庸;兩造雙方正殺得難分難解,把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馬竟終看得眼花絛亂,目為之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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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威震陽朔

  從蕭秋水等伺伏亭邊,到鐵星月莽然出手,引起群豪不滿,到蕭秋水挺身指出康出漁身份,屈寒山出面調停,四絕一君指責康出漁,甚至與柳、屠、康、彭大打出手,只剩下一江易海,遲遲不敢動手,真是瞬息數變,令人目不暇給。
  顧君山冷冷脫了江易海一眼,即向屈寒山拱手道。
  「屈兄請了。」
  屈寒山忙欠身道:
  「顧兄請說。」
  顧君山歎了一聲,道:
  「今日我等來貴亭叨擾,又先行出手,無疑是破壞了屈兄清規,真是罪過。」
  屈寒山微笑道:
  「顧兄為人,弟甚敬重,雖未深交,卻為相知,顧兄不必多慮。」
  顧君山歎道:
  「屈兄豪俠,弟深感佩;屈兄與五羊城梁斗梁大俠,合稱『東西二俠』,但在廣西境內,人道是『廣西三山』,屈兄當知指的是什麼?」
  屈寒山悠然道:
  「若指名山,則是指柳象山、大明山與大容山,若指聞人,則指君山兄,檬江杜月山兄,以及兄弟我。」
  顧君山點點頭,做然道:「正是,雖然月山兄已失蹤,但我們之所以能受武林人中同稱道為『三山』,除我們的名號恰好都有『山』字外,更重要的是我們不作偽,不行詐,敢急人之難,仗人之義。」
  ——武林中一個稱謂,來自多少血汗,得自多少努力,是值得為此而做的。
  屈寒山沉吟不語,顧君山卻激動了起來,道:「今日我之所以斗膽借兄之雅地剪除賊黨,一方面乃敬重『一公亭』之正義,一方面亦表達對屈大俠之崇敬。」
  屈寒山哀歎道:「何敬之有?顧兄更為一代人傑風範……只是,顧兄可知不會殺錯?」
  顧君山揚盾道:「絕不會。近三個月來,我們一直在調查追查這幾人的行蹤,我可以斷言的是:康出漁就是權力幫中『幾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無名入魔』,柳千變就是『無影神魔』,屠滾就是『千手神魔』,彭九則是『獨腳神魔』,只剩下這江易海,亦是權力幫的人,身份地位尚未清楚而已,絕不會有殺錯。」
  這時場中的四對打鬥,都其為激烈,然而卻未分勝負。
  ——蕭秋水等人眼裡看得清楚,心裡想得分明,屠滾、彭九、柳千變、康出漁等人的武功,絕不在自己父親蕭西樓之下,但黃遠庸、畢天誦、姚獨霧、文鬢霜的武功,也與朱俠武相若。
  何況還有尚未出於的屈寒山與顧君山。
  權力幫這邊只剩下了江易海。
  這個戰局誰都知道是穩勝的。
  屈寒山唱然道:「沒有殺錯,那就好了。」
  顧君山斷然道:「絕不會殺錯的,可惜我們還未找出他們在武林中的聯絡人,以及那手段殘毒的『瘟疫人魔』余哭余,否則一併殺了!」
  屈寒山大笑道:「一併殺了,正是人生一快!」
  說著雙目神光暴射,投向江易海。
  江易海嚇得心神一震,屈寒山長笑道:
  「你就認命吧!」
  身如大鵬,突然掠起!
  江易海一面退,一面想要應對招架。
  就在這一剎間,屈寒山的姿勢完全變了!
  變得角度、高低、勁道、方向,都不一樣!
  變得撲向屠滾與畢天通戰團來!
  在同時間,屈寒山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一劍刺進了錯愕中的「拳絕」畢夭通心口。
  就在畢天通發出一聲哀唬之聲,屈寒山已倒飛到柳千變與姚獨霧的戰團中,手中一閃,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劍已刺人「肘絕」姚獨霧的咽喉!
  姚獨霧半聲慘嘶,一時卻擊中屈寒山的胸膛!
  屈寒山「砰」地撞飛兩丈,飛掠過一株小松樹,順手一帶,「呼」地又蕩了回來,並即穩住了身形,哈哈一笑,鄧小松樹應聲而折,敢情姚獨霧瀕死一擊精力全部轉移到那顆樹上去了。
  這時顧君山發出一聲尖嘯。
  這聲尖嘯真是驚天動地。
  屈寒山立時收了笑容,轉身面向顧君山。
  正在此時,一公亭內忽然轟隆一聲,現出一個大洞,一條人影忽然自洞內飛出,撲向黃遠庸與康出漁的戰團之中。
  顧君山大喝一聲:「余哭余?!」」
  場中人影倏分,黃遠庸跌出七八步,本來一張血氣紅臉,剎那間變白了。
  顧君山挾著厲嘯掠起,彭九見有機可趁,挾排山倒海之力,一記「橫掃千軍」攔腰打到!
  顧君山完全不避,依然衝出,砰然擊中,鐵拐卻變成半月形,顧君山已扶住跌退中的黃遠庸。
  然而黃遠庸蒼白的臉色已在剎那間變成慘綠。
  黃遠庸跌在顧君山懷裡,只掙扎說了一句:「……瘟……疫……人……魔……」
  這一句一說完後,臉又呈暗灰色,抽搐了一陣,五官溢血,便沒有氣了,死時全身瘀黑之色。
  顧君山放下黃遠庸,狂吼一聲。
  這一聲狂吼,真是山搖地動,連「一公亭」也被震得搖搖欲墜。
  那邊的「腿絕」文鬢霜,立時一輪快攻,迫退彭九,飛閃至顧君山身側,兩人對望一眼,一眼都是,老淚盈眶!
  屈寒山還是站在那裡,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全身上下還似沒有一柄劍,但別人還可以知道他就是屈寒山。
  不過不是「威震陽朔」屈寒山。
  而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屈寒山。
  屈寒山還是沒有說話,但比說話還要可怕。
  屈寒山臉上還是微笑,但比不笑還要深沉。
  適才自洞內飛人的人是一名全身白袍的人。
  這人長有一張大臉,就像發水麵包一般,然而眼睛、鼻子、嘴巴都極小極小,跟臉部面積簡直不成比例,像偌大的卷軸中,都是空白,空白中點上淡談幾點筆墨一般。
  這人走到屈寒山身邊,恭聲道:
  「屈劍王聖福。」
  屈寒山微微點了一點頭,還是臉帶微笑。
  若那白袍人就是「瘟疫人魔」余哭余,那屈寒山究竟是誰N
  瞬息之變,使局勢完全轉變,但蕭秋水、鐵星月、左丘超然、唐方、馬竟終都猶如在五裡霧中,看不清楚。
  顧君山緩緩抬起了頭,銀髮紊亂,嘴角滲出了一絲血水;——他情急悲切下硬受獨眼神魔彭九一擊,畢竟受創不輕。
  顧君山望向屈寒山,連眼睛也似滲出了血絲。
  這個人,一舉手問毀了他三個十餘年來同生共死的兄弟!
  屈寒山也望向顧君山,目中卻全無火氣。
  顧君山白髮無風自動,切齒問道:
  「你……你究竟是誰?!」
  屈寒山歎了一聲,惻然道:
  「顧兄,實不相瞞,小弟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劍王』。」
  顧君山呆了一呆,雙目停滯,慘笑道:「好,好,我追查這一干人,居然就沒想到你,還借你的地方來……我竟然與你同列『廣西三山』!」
  屈寒山嘟嘟歎道:
  「顧兄何需如此悲觀……權力幫要用的是人才。」
  顧君山嘿地一笑,道:
  「屈兄真是風趣,先殺我三名兄弟,再來說這話……」驟然向身邊的「腿絕」文鬢霜低聲疾道:「我困住他,你走!」隨著一聲尖嘯,一掌把文鬢霜推了出去,人卻撲向屈寒山!
  屈寒山一皺眉,道:
  「這又何苦……」
  顧君山再也不打話,手上已多了一支曲尺,瘋狂一般,點、打、掃、砸,力攻屈寒山。
  屈寒山一:面騰、挪、閃、避,一面笑道:「顧兄又何必太固執呢
  原本高手相搏,怎有機會言語,顧君山似拼盡全力攻擊,屈寒山卻只閃下攻,仍有餘力談笑風生,其武功高低立分。
  但屈寒山的話才到一半,下面的聲音便忽然聽不見了,顧君山曲尺的聲音忽然增強、增烈,猶如群鬼厲嘯,尖銳如裂,屈寒山的聲音便斷了,他的臉色也變了。
  丈鬢霜被顧君山一推之下,飛出丈餘,本可藉力遲遠,但文鬢霜狂吼一聲,叫道。
  「老大,我寧與你同生死………
  居然硬生生止住,再撲向屈寒山,就在這時,瘟疫人魔余哭余與九指擒龍江易海,己攔住了他。
  文鬢霜那一聲大叫,聽得蕭秋水等熱血奔騰,鐵星月大吼一聲:「拼了——」鐵拳一揮,迎面來了一條人影,當頭一杖砸了下來!
  來人正是獨腳彭九!
  鐵星月拼出了豪氣,大叫道:「你來得好!我正要找你的碴!」
  蕭秋水「哩」地衝出,迎面卻來了一團烈日劍芒:
  觀日神劍!
  康出漁!
  康出漁敢情已恨蕭秋水入骨。
  馬竟終也沒有考慮,也衝了出去。
  他眼前人影一閃,「地馬行天」四字迎面蓋來!
  馬竟終強一吸氣,硬生生頓住,險險避過一擊!
  來人正是「地馬行夭」柳千變!
  唐方見到的卻是千手屠滾。
  唐方倒抽了一口涼氣,——屠滾卻對她笑道:
  「聽說你是唐家的女弟子麼?——你只有兩條路走,一是乖乖聽我的,二是供給我試暗器用。」
  唐方沒有答話,白生生纖細細的十隻手指突然彈出了十數度星花,直襲屠滾。
  剎時間,屈寒山與顧君山、文鬢霜與余哭余及江易海,鐵星月與彭九,蕭秋水與康出漁,馬竟終與柳千變,唐方與屠滾盡皆對上了。
  顧君山的曲尺猶如狂風暴雨,不斷地襲打向屈寒山,屈寒山忽然手中一震,竟又多了一柄劍。
  一柄極為平凡的鐵劍。
  屈寒山大笑道:「對付顧兄,若用室劍神兵,簡直是輕敵,顧君這便莫怪我用此凡劍了。」
  ——似屈寒山這樣的劍術宗師,寶劍反而成了累贅,因為他本身能使劍好,所以根本不需要好劍才能發揮出來;對付姚獨霧等時,使的還算是利劍,對付顧君山,用的卻是凡鐵之劍。
  ——劍越是平凡,一落在屈寒山手裡,反而更易發揮。
  ——個真正好的劍手不見得一定要用好劍,一個非要好劍不可的劍手,不見得就是好的劍手。
  ——屈寒山一劍在乎,又可以談笑自如了。
  文鬢霜若與余哭余、江易海任一人單打獨鬥,都終不會落下風,可是以一敵二,則力不從心了。
  「五湖拿四海」江易海只有九隻手指,他十年前有十隻手指,但那時他在武林中並不出名,直到他在十年前有一次用擒拿手拿住別人的兵器,那人力扳刀鋒,把他左手一根尾指削去後,他才真正地痛下苦功,去練好擒拿手、分筋鍺穴法。
  他也才真正地成了名。
  「瘟疫神魔」余哭余更是可怕。
  他所過之處猶如一場瘟疫,他人之毒,也可以由此想見。
  他幾乎是完全碰不得的,他初加入戰團,黃遠庸就是想打他一掌,但掌方觸及他的衣衫,便中毒跌了出去。
  文鬢霜的雙腿自是無人能擋,但江易海牽制住他的馬步,余哭余的毒更防不勝防。
  他暗叫要糟,這時場中忽然多了一個人。
  左丘超然。
  左丘超然一出現,即對上了江易海。
  他以前是江易海的手下敗將,可是第一擒拿手項釋懦及鷹爪王雷鋒的嫡傳弟子,也不是好惹的,左丘超然至少暫時纏住了「九指擒龍」江易海。
  文鬢霜即感壓力頓輕,全神貫注對付余哭余。
  余哭余甚為畏忌文鬢霜的雙腿,而文鬢霜也對余哭余的毒極為顧忌,亦因彼此雙方間甚為憚忌,一時相持不下。
  然只是那邊的左丘超然對江易海,論戰情只怕已難以再久持了。
  鐵星月對上的是獨腳彭九。
  彭九的鑌鐵杖,號稱九十三斤,加上他一掄之力,少說也有三百斤的力道!
  鐵星月居然毫不畏懼,一伸手便去抓!
  彭九心中暗笑:除剛才顧君山硬挨他一杖外,從來沒有人能空手抓得住他一杖,憑這小子也配?!
  在他矢志要一杖把鐵星月斃之於杖下之際,鐵星月卻真地抓住他的枴杖!
  彭九一呆,鐵星月卻一拳飛了過來1
  彭九百忙中一閃,險險閃過,一抬足,砰地踢在鐵星月胸膛上!
  鐵星月一怔,因為彭九獨腿,又如何出腳?
  原來鐵星月一把抓住他的鑌鐵杖,彭九一抽不回,但彭九闖蕩江湖數十年,應變十分之快,奮力而起,一腳踢出,再行收回,穩落於地。
  但是彭九心中,再是吃驚不已,原來鐵星月挨了他一腳,居然還挺得住,依然抓住他的鐵拐不放!
  下放就是不放!敢情這小子是鐵打的不成?
  殊不知鐵星月自己心知肚明,挨了那一腳後,胸口痛楚難當,但他更知道一旦鬆手,彭九的鐵仗只要得脫,自己就更退無死所。
  所以他死硬挺著。
  唐方也是。
  她的暗器一發出去,屠滾便滾了進來。
  屠滾的身法竟不是閃或躲,也不是進或逼,而是「滾」了近來。
  唐方所有的暗器都打了個空。
  唐方心下一凜,立時飛起。
  唐方的輕功在唐家年輕一代裡是翹楚。
  也幸好她飛昇得快,直到她急升到七八尺高,才聽她適才站立的地方發出了兩聲輕微的「嗤嗤」之響。
  那是幾近無聲,極其犀利可怕的暗器,所發出的聲響。
  唐方再飄下來時,手心裡已捏了一把汗。
  唐方再也不敢冒進。
  她不知道下一輪暗器來時,她逃不逃得過屠滾的毒手。
  可是她也不能退避,屠滾是大敵,她也不能把他讓給別的不懂暗器的弟兄。
  那邊的柳千變,已變了三種步法,四種輕功,滴溜溜地圍著馬竟終轉著。
  只要馬竟終有一絲疏忽,他就可以立時致他於死地。
  他的招扇隨時可以變成刀子,也可以變成利劍,更可以變成判官筆。
  但是他隨即發現馬竟終並沒有象想像中那般好對付。
  馬竟終最大的優點就是「定」,定得令人完全攻不進去。
  而且馬竟終眼睛定定地盯著他,連眨也不眨一眼。
  只要馬竟終霎一下眼睛,只要眨一下的剎那,他就至少可以擊中對手五次。
  可是馬競終從開始格鬥到現在,眼睛就像釘子一般,牢牢地盯著他不放。
  柳千變不知道馬竟終的外號就叫「釘子」。
  不過見柳千變知道,就算釘子也會因日子久遠而腐蝕鬆脫,只要一旦松落,他就可以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蕭秋水不是第一次與康出漁交手。
  他以前與康出漁交手過一次,那時有鄧玉函的南海劍法控制著他的中鋒,左丘超然的大小擒拿手牽制著他的後方,然後他以劍法逼他入死角,再由唐方用暗器招呼他。
  而今卻是他一個人,用浣花劍法,力敵名列當今武林七大名劍,與他父親蕭西樓齊名的「觀日神劍」康出漁作生死鬥。
  烈日愈熾,落花飄零。
  蕭秋水已經不是仗著劍法支撐著,而是仗著他平日對各門各派武功的見識與悟性,拚死應付著。
  好幾次他差一些被觀日神劍所傷,他用鄧玉函死前緊握的佩劍,險險應付過去,有幾次他差些兒喪命,還是覺得不是自己度過這九死一生大難,而是鄧玉函的劍魂在庇護著他化險為夷似的。
  一想到鄧玉函,他氣就壯了:
  ——玉函,我要替你報仇:
  一想到鄧玉函,他就想起唐柔。
  ——唐柔,你死得好慘!
  他想到他們,就想起昔日大家在「觀魚閣」練劍的情形,所談的話。
  ——鄧王函論劍:辛虎丘那一劍,勝於氣勢,一個人氣勢練足了。劍勢也自然不凡;蕭伯伯那一劍卻勝於無處不成劍,無物不成劍,無事不成劍,於是也無可抵禦,無招不是劍!
  ——鄧玉函論劍:要出劍就要快,快可以是一切,快得你不及招架,不及應變,一出劍就要了對方的命。要出就要怪,怪得讓敵人竟想不到,怪得讓敵人招架不住,一出劍就殺了對方,對方還不知道是什麼招式。要出劍就要狠,狠得讓對方心悸,心悸便可以使對方武功打了折扣,就算自己武功不如對方,只要你比他狠,還是有勝算。
  ——蕭東廣向辛虎丘論劍:十一年前,我已知道練的不是手中劍,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你心中有劍,皆成利器!
  ——還有蕭秋水自己論蕭東廣的劍法……活用了「浣花劍法」,用到每一事物、每一時機上去,甚至還加上了變化,但並不一定要自創一派。這一點讓我悟到,我們「浣花劍法」大有可為之處,是我們尚未悟到的,而我們平時大不努力、太不注意,大把劍與人分開而不是合一了!
  蕭秋水一想到這些,他便融會於劍術之中,在這時候,他使出來的有正宗浣花劍法,必要時偶有變招,而且其中竟夾雜著他見宰虎丘、孔揚秦使出來的「三絕神劍」,甚至還隱含張臨意的「陰陽劍法」。這一輪劍法,個康出漁大為震驚,真是莫測其高深。這一陣苦鬥下來,也不知險死還生,獨創奇招幾次,遇了多少次生死大限,只是兩人功力相去太遠,康出漁的觀日劍法,乃勞山峰頂,觀日十年所得,其精純豈是蕭秋水僅以慧悟能勝:
  所以蕭秋水常以突有所悟勉強支持,但隨時將被康出漁手卜的這訛紅日的焦、烤乾!
  就在這時候,戰局義變了。
  屈寒山突然停手,足尖一點,飄出丈遠。
  他手上的鐵劍已沒有了。
  劍柄留在顧君山的胸前,劍尖卻在他背後露了出來。
  屈寒山好像有一個癖葉,一柄劍如果殺了人,他便不要那一柄劍,那劍便與殺死的人;連在一起,死掉,埋掉,掩滅掉,無論是多好的劍,他都一樣。
  他認為一柄劍只要殺過一人,殺氣便全消了,已稱不上是劍。
  ——他盯有否想過自己的一雙手,曾經殺過多少無辜的人?!
  顧君山捂著胸口,搖搖顫顫,吃力地望著他。
  屈寒山笑道:「顧兄,我早已說過,你又何苦……」
  顧君山突然狂吼一聲,拔地而起,曲尺宜劈身後「瘟疫人魔」余哭余的「天靈蓋」。
  余哭余本與文鬢霜對峙著,這一尺乃顧君山瀕死一擊,氣勢何等威壯,余哭余大叫一聲,飛閃七尺,仍被尺風襲中,一隻右手麻痛得抬不起來!
  文鬢霜痛喊一聲:「老大——」
  顧君山落了下來,鮮血已染紅了衣衫,喘聲道:「快逃——」
  文鬢霜淒聲道:「我不逃——」
  顧尹山怒道:「你逃不出去,誰來揭破這魔王的秘密——」
  文鬢霜一聽,一震,一抬頭,屈寒山雙肩一聳,雙足不動,卻已閃到身前!
  顧君山的身子突然直直挺起,夾著一聲怒吼:「快走——」曲尺力劈屈寒山!
  屈寒山沒有閃避,也沒有招架,只是在忽然之間,一揚手,把顧君山胸中的劍猝然拔出來!
  這一劍拔出來,血狂噴,顧君山聲嘶而絕!
  文鬢霜大吼一聲,一切都忘了,雙腿如電,向屈寒山踢了出去!
  然而顧君山臨死前的幾句話,卻打進了蕭秋水的心坎裡:
  ——你逃不出去,誰來揭破這魔王的秘密!
  ——我逃不出去,如何傳達浣花劍廬的警訊!
  蕭秋水再也不顧一切,一口氣攻出三劍!
  這三劍全無章法,康出漁立即把握時機,用內力渾厚的觀日劍法,震飛蕭秋水的劍!
  但是蕭秋水在劍未被震飛前已鬆手,這一下乃康出漁始料未及,因一個劍手乃當他自己手中劍為主命,尤其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怎可以隨便棄劍7!
  所以康出漁用力一震,反而把蕭秋水的劍震飛激射,目標是自己!
  ——練的不是手中劍,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心中有劍,皆成利器!
  ——棄劍亦是用劍之法!
  這下離得極近,劍勢又來得甚快,康出漁真是嚇了一跳!
  但康出漁畢竟名列七大名劍之一,這名頭豈是虛得,他的身形立時飛退,劍鋒一直激射,他一直飛退,雖不及往側閃避,但飛出十餘尺後,劍勁不足,便落了下來,康出漁便一手撈住。
  他臨危疾退,至少免去了蕭秋水的突襲!
  他一旦得脫,大為忿怒,恨不得馬上要把蕭秋水剁成肉醬——可是蕭秋水呢?
  蕭秋水已不在。
  蕭秋水已在他避劍的一剎那,憑著他過人的智慧與反應,做了幾件破釜沉舟的大事。
  蕭秋水用怪招迫退了康出漁,立即滾翻於地,一躍而起,撒出一把砂子,大叫道:
  「天毒地毒鬼毒神毒百毒人毒絕毒大毒砂!」
  這一把砂跟著大嚷,往千手屠滾面上撒了過去。
  千手屠滾正是暗器之能手,懂得暗器的人,反而越忌畏暗器,屠滾一見一團灰霧,而又從未聽過這種怪名字,不禁心頭一震,不敢用手去接,也不敢行險反攻,只好一連十兒個滾身,滾出丈外!
  等到他滾出丈外時,砂子落地,他才知道那只是砂子。
  那時他真恨不得把他所有的暗器都打在蕭秋水的身上:
  ——可是蕭秋水的人呢?
  蕭秋水嚇退屠滾,即向唐方疾道:「衝出去!」
  沒有多言,沒有解釋,然而蕭秋水話中的含意,唐方卻全然瞭解。
  他們之中也像「四絕一君」一樣,要衝出去,不是一個衝出去,而是全部衝出去。
  同時間,蕭秋水撲向江易海,唐方飛向柳於變。
  唐方人未到,已打出暗器。
  先打出三支飛燕稜,頓一頓,再打出四枚銀梭,停一停,又打出三隻紅靖蜒。
  柳干變原本正要向馬竟終猛下殺手,但背後風聲已到,他的身法立時急變,他的招扇點打拍落銀梭,唐方已飛到馬竟終身旁,疾道了一個字:
  「逃!」
  那邊的蕭秋水忽然法下身上的衣袍,自江易海頭上罩下去!
  江易海本與左丘超然擒拿手相互糾纏著,左丘超然盡落下風,這一件衣袍罩來,江易海心中一凜,匆忙間不知何物,忙鬆手飛退,蕭秋水向左丘超然大叫了一聲。
  「走!」
  這一聲「走」,無疑也向著鐵星月說的。
  老大說走就走,不必置疑,一向都是鐵星月的觀念。
  就算在戰鬥中,這觀念也無甚變易,只要老大也走,兄弟亦走,他自然也一樣走。
  要是老大不走,或走不得,他卻是誓死不走的。
  這一聲「走」傳人他耳中,鐵星月大叫一聲,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帶著鼻涕,噴在對面彭九的臉上。
  彭九本來已用鐵拐封死鐵星月所有的攻勢,而且隨時準備再踢出一腳——他不相信鐵星月還能受得住他再一腳!
  那一個噴嚏,卻打得恰逢其時。
  彭九幾時見過這種打法,更從未吃過這種暗虧,怒極狂吼,卻忍不住舉手抹拭。
  這一鬆手之間,鐵星月用力一推,把他推出七八步。
  彭九畢竟是獨腳的,手上力氣雖大,但獨腳畢竟是頂不住鐵星月的神力。
  等他再穩下來時,鐵星月已經「走」了。
  這些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屈寒山殺顧君山,文鬢霜含怒猛攻屈寒山,蕭秋水計退康出漁,嚇退屠滾,又嚇退江易海,唐方逼退柳千變,鐵星月一個噴嚏,掃走了彭九,都是片刻間的事。
  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鐵星月、馬競終五人一聚頭,尚未決定行動,那邊的文鬢霜已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左眼有血濺出。
  屈寒山手裡又多了一柄金光熠熠的寶劍。
  文鬢霜的腿曾把彭九的枴杖踢曲,卻依然在片刻間傷在屈寒山劍下。
  蕭秋水等馬上要決定一件事——
  要救文鬢霜,就逃不出去!
  這剎那問他們可以逃,但只要他們略一遲疑,那五大高手——瘟疫人魔余哭余,千手人魔屠滾,獨腳神魔彭九,鐵扇神魔杉」千變,以及九指擒龍江易海——決不會讓他們再有再一次逃亡的機會。
  可惜——可惜,可惜他們五人都衝了過去!
  五個人衝過去時都在想:自己一個人衝回去就好了。
  五個人衝過去時都希望:其他囚人不要一起衝過來。
  可是他們五人都不約而同衝過去:雖然他們跟文鬢霜並無交情,甚至連一句話也沒交談過,可是見死不救的事,就算打死他們這一群人也不會做的。
  唉。
  ——要是他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你願不願意和他們義結金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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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室奇人

  蕭秋水手中已無劍,一揚手,就打出一記,『仙人指」。
  ——「仙人指」,原是少林古深禪師的絕技,在《劍氣長江》一文中,蕭秋水一開始就用「仙人指」來力敵「兇手」少年的「虎爪功」。
  唐方一揚手,「嗤嗤」射出兩枚飛針。
  這兩枚飛針細如牛毛,射向卻是屈寒山的眼睛。
  要不是屈寒山,唐方也不致一出手便要廢他一雙招子。
  馬竟終撲上去,一出手就是一記「落地分金」、
  這一招是要把屈寒山與文鬢霜分開,只有分開了文鬢霜才有逃生的機會。
  他自信這一招就算是純金,亦可以裂之為二。
  左丘超然一動手就是「纏」,纏住屈寒山,文鬢霜就可以逃了。
  鐵星月更簡單,在文鬢霜中間一攔,然後就一抱!
  他想把屈寒山抱住,抱住他,他就動不了,就那麼簡單。
  可是屈寒山本身就是一把劍。
  ——哪有人用肉體去抱住一柄劍的?
  文鬢霜雖然已左腿受傷,但他正竭力踢出右腿!
  這一腿在狂怒中踢出,即踢向屈寒山心窩,半途一折,反踢屈寒山鼠蹊!
  這一剎那間,六人俱拼出了全力,攻向屈寒山!
  「權力幫」作為「天下第一大幫」,除「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外,就是「八大天王」。
  ——人王、鬼王、人王、水王、藥王、蛇王、刀王、劍王。
  這「八大天王」,論輩份,論武功,都比十九人魔高出相當之多。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屈寒山為什麼是「劍王」!
  這六人合擊,勢無所匹,然而屈寒山身邊卻突然出現六柄劍!
  一劍切向蕭秋水雙指,一劍砸開兩枚細計,一劍挑向左丘超然手腕,一劍直劈馬竟終雙臂!一劍刺向鐵星月眉心,一劍反斬文鬢霜飛腿!
  一剎那間,六劍把六人的攻勢全部封死!
  六人立即收招,瘟疫人魔余哭余等已分五個方位,包圍上來,把他們的退路都封住。
  蕭秋水大叫一聲:「走!」
  ——已無處可走!
  ——既一擊不能殺屈寒山,便絕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有「天馬行地」柳千變等!
  ——惟有走!
  ——但誰能在屈寒山與千手人魔屠滾等包圍下逃生呢?
  ——走?走去哪裡?
  六劍一閃而沒。
  誰也不知道屈寒山剛才連出六把劍,還是以一劍,使出六把劍的招式,只知道屈寒山現在兩手還是空空的。
  ——一個真正的劍手不是常常把劍捎在肩上的天涯流浪客,一個沒有多少年練劍經驗的人才會那般按捺不住的炫顯。
  ——正如一」個真正的武林高手不是一天到晚打擂合同事的地痞流氓。
  ——一個劍手出劍,往往只在一剎那間。
  ——剎那間判決生死。
  ——然而剎那卻是他一生練劍的精華。
  屈寒山手上依然沒有劍,但他本身就是一柄劍。
  他站在那兒,比什麼都可怕。
  在四面衝過來的敵人,更是人魔、厲鬼!
  然而蕭秋水那一聲呼聲,卻讓人信任,讓人鎮定,讓人覺得大義無懼。
  「走!」
  連馬竟終、文鬢霜竟也不期然地,向著蕭秋水退的地方退。
  蕭秋水退的地方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難道他是想衝入院中去?
  然而院中把關的是獨腳神魔彭九!
  彭九這一關並不易過,更何況院中還不知有敵人多少!
  蕭秋水敢情是選錯了?
  文鬢霜、馬竟終依然跟了上去。
  然而屈寒山臉色變了——六人合擊屈寒山之時,他臉色絲毫沒變,而今臉色卻變了,吼了一聲:
  「攔住——」
  話未說完,蕭秋水等己不見。
  蕭秋水沒有衝出去,而是衝入洞內!
  蕭秋水一退人去,其他的人都立即鑽入洞內。
  那洞口即是瘟疫人魔余哭余突擊黃遠庸時冒出來的地方。
  柳千變的輕功最快,他第一個就衝向洞裡!
  這小洞口闊僅容一人擠身入內,柳千變才一進洞口,臉向洞裡,立時倒飛出來!
  同時間,「嗤」、「嗤」兩枚紅靖蜒,自洞沿激射而出,饒是柳千變退身得快,左右兩頰也險險抹上一道紅痕。
  柳千變的臉色變了:只要有人守住洞口用!人武功再高,要想進來,在擠身鑽人的情況下,是絕不可能的。
  彭九大吼一聲,一杖砸下,「吮登」一聲,星花四射,洞口依然,只聽屈寒山長歎一聲,道:
  「沒有用的,這牢是用地母精英鐵所造的,本是用來關那杜老鬼的……」
  蕭秋水不是跳進去,而是掉進去的。
  他衝到洞邊時,將跳未跳的瞬間,還可以見到屈寒山變了臉色。
  單憑這一下,蕭秋水就知道他這一跳沒有跳錯。
  可是這一跳,因為大急,而又沒有扶梯,蕭秋水是筆直落下去的,摔了個半交,跟著下來又是左丘超然和鐵星月,三個人摔在一起,尤其鐵星月,又沉又重,把蕭秋水壓個半死。
  幸虧洞口離地僅是一人上下般高而已。
  另外三個人是落下去的。
  文鬢霜武功較高,而且腿功稱絕,雖然一腿受傷,但還是穩落地面。
  馬竟終外號「落地生根」,自是摔不倒。
  唐方的輕功是最好的,她不但輕巧地點落地面,而且一翻身,倒射出兩枚蜻蜒鏢,迫退了剛要追趕下來的柳千變。
  蕭秋水忽地跳起來,匆促地例覽了一下這個石室,只見石室沉邃遠狹,延伸直入,曲折間不知有多深遠。
  這時洞口傳來「嗤嗤嗤」幾聲,是獨腳彭九以鑌鐵力擊洞口的聲音。
  馬竟終疾道:「緊守洞口,或許有救!」
  這時洞口又出現一個人。
  千手人魔屠滾!
  屠滾一至洞口,一甩手,打出三顆黑星!
  然後他就要馬上跳下來。
  只要他的暗器能逼開諸人,他一躍而下,落到地面,就不怕了。
  蕭秋水等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唐方一揚手,「蕭、蕭、蕭」,三枚紅蜻蜒,撞落三顆黑星!
  但她已來不及阻擋屠滾!
  就在這時,一人沖天而起,一腳飛踢屠滾額前!
  屠滾此際雙肩已挾在洞口問,正想勉力擠進來,一見這天外飛來的一腳,觸目驚心,「颼」地往後縮了口去!
  饒是他縮得快,左肩仍然挨了一下,熱辣辣地好生疼痛,「呼」地滾了開去!
  他一離洞口,江易海已閃至洞沿。
  誰都想在「劍王」前立功。
  捉拿這一干人顯然是大功。
  江易海趁屠滾失敗時力攻,是要蕭秋水等意想不到。
  他一擠入洞口,卻與蕭秋水打了一個照面。
  蕭秋水一出手就是「仙人指」!
  江易海大驚,右手一架,左丘超然卻側進,雙手擰住他單手。
  江易海想再伸進另一隻手招架,但因身子太胖,又擠不進去。
  以雙手對雙手,江易海兩次擊敗左丘超然,但以單手對雙手,身於又被夾著,江易海可吃不消左丘超然的攻勢。
  所以蕭秋水便一指打中了他。
  「仙人指」鑿在眉心穴上。
  江易海只覺夭旋地轉,正在這時,鐵星月的鐵拳便已到了!
  鐵拳如風,拳風如虎!
  拳未到,江易海已臉無人色。
  鐵星月的拳頭。
  正在此時,洞口中江易海的身子忽地「颼」一聲,不見了。
  原來有人及時往他後腿一拉,硬把他拉出來,免掉這拳頭炸臉之難!
  拖他出來的人是屈寒山!
  江易海心驚膽戰,宛若在鬼門關打了一圈回來,真是四肢都軟
  暮色四合,夜色如洗,星光亮起晚寒。
  瘟疫人魔余哭余見大家都曾試圖衝進洞裡去過,自己不沖,怕屈寒山不悅,於是也要硬著頭皮試試,只聽屈寒山冷冷地道:
  「不必了,他們不出來,也是死定了,問題是……先把出口守緊再說。」
  從洞口望過去,可以看見幾顆晚星。
  天色顯然已經全黑了。
  洞口的一點天光,然而洞外有多少只餓狼?
  蕭秋水歎了一口氣,馬竟終也歎了一口氣。
  左丘超然看著他倆,忍不住也歎了一口氣。
  鐵星月禁不著跳起來罵道:「你歎氣,他歎氣,左丘小子也歎氣,我就看不出有什麼好歎氣的!」說著竟也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唐方忍不住道:「那你又歎什麼氣?」
  鐵星月苦著臉道:「我是歎肚子餓了;那個死老馬給迷魂藥我們吃,害得我午飯沒吃,晚餐又打到洞裡來,吃個屁!」
  蕭秋水動言道:「我歎氣就是知道你肚子一餓就要放屁。」然後向愁眉苦臉的馬竟終道/他是歎老婆不在;」又向左丘超然道:「老二,你又歎什麼氣?」
  左丘超然唉聲歎道:「看你們兩個歎氣,所以歎氣。」
  鐵星月呻道:「胡扯什麼?!不如去找東西吃,不然我就要放屁
  蕭秋水忙不迭道:「別別別——有話好說,屁是放不得的,我們一離開這裡,誰守洞口,萬一他們都闖了進來,豈不糟透?!」
  文鬢霜忽道:「這裡讓我來守好了,你們去探看,小心這裡還有別的入口,免得著了他們的道兒。」
  ——在這裡這麼多人中,以文鬢霜的武功為最高,他年紀大,也較沉著,守在這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而且丈鬢霜最清楚的是,這幾個年輕小伙子,若不是為了他,絕不會被困在這裡。
  ——就為了這一點,就算叫他去死,他也不會怨言半句。
  ——何況自顧君山死後,他根本沒有活著的打算。
  ——他只求死,死,而能報仇。
  ——報兄弟之仇,被騙之仇。
  蕭秋水望向文鬢霜,見他雙眼直勾勾地望著洞口,滿臉都是恨意,卻無一絲求生的欲望。
  蕭秋水搖搖頭,忍不住道:「文前輩——」
  文鬢霜一擺手,已不欲多談。
  馬竟終忽道:「我也守在這裡。」頓了頓,又接道:「文前輩一人守這裡,是不夠的,多一個人好有個照應。」
  蕭秋水、左丘超然還想發話,馬竟終毅然道:「我意已決,要不是我,你們今日就不會落在這裡,所以我守這裡。」
  蕭秋水道,「這是我們強要你帶我們來的,是我們累你——」
  馬竟終截道:「你們總要給我補償的機會——不必多說,我意已決——你們早去早回就好!」
  「好!」蕭秋水不再多說。
  地道根深,而且越來越狹窄,陰暗,走六七十步,才有一根火把,因地道內空氣甚為稀薄,所以火苗也甚微弱不定。
  蕭秋水、唐方、鐵星月、左丘超然與馬竟終、文鬢霜分手後,四人就一直身貼著身走。
  地道忽然下陡,潮濕更甚,火炬似滅,內洞的幽暗中竟傳來隱約的呻吟與枷鎖之聲。
  四人相覷一一眼,猛地暗洞中傳來一陣吼聲,是虎嘯?是獅吼?炬火被一陣腥風襲得只剩一點藍,唐方不禁依向蕭秋水身邊近些。
  蕭秋水低聲道:「小心,可能有異獸!」左丘超然道:「聽聲響不會太近。」唐方道:「小心戒備才是。」
  鐵星月赫地一笑,拍胸膛道:「怕什麼!」
  大步跨入下傾的幽道中。
  正在此時,一道刀光如雪,飛斬而下!
  這一刀之快,似猶在長刀神魔孫人屠之上!
  這一刀之烈,更不在觀日神劍康出漁之下!
  吼聲尚在百步之外,人一步踏入黑暗中,刀光就起!
  這一下,不但粗心大意的鐵星月始料不及,連蕭秋水、左丘超然、唐方也應變莫及!
  這一刀當頭斫下,眼看鐵星月就要被劈成兩半!
  未不及閃躲,來不及對格,鐵星月居然一仰臉,一口咬住了刀鋒!
  刀鋒冷,鐵星月一口可以裂石的鋼牙,也滲出了鮮血!
  這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功夫,唐方已發動!
  「颼」地一枚飛釵,已射了過去。
  黑暗中刀光一斂,急旋撞開飛劍,刀光一收,那人正在急退!
  然而鐵星月已撲了回去,一把攔腰抱住了他!
  那人大喝一聲,力交雙手,提高逾頂,一刀往鐵星月背門刺了下去!
  可是左丘超然立即扣住了他的咽喉。
  火摺子一亮,唐方把火招往前一送,就出現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孔。
  在這剎那間,那暴烈的臉孔忽然嘴巴一張,用力一吹,「虎」地火焰暴長,直掠向唐方臉門1
  女孩子最珍惜的就是一張臉,唐方驚階,聲,忙棄火招,那人大吼一聲,一腳踢飛鐵星月,棄刀出時,撞開左丘超然,蕭秋水及時出劍,劍鋒僅能在那人左肩上「嗤」地刺中一劍!
  火摺子一滅,室內又異常暗黑,那人立即隱沒不見。
  從遭暗算、扣刀、抱敵、唐方出手、蕭秋水出劍到那人吐氣噴火、衝出重圍不過是火光一明一滅的事,那人和鐵星月似已各在閻王殿上走了一遭回來。
  那人失手被擒,似乎未料到會一刀失手,而被鐵星月所抱。
  但那人隨即掙出重圍,其武功之高,亦絕不在彭九、江易海等人之下。
  左丘超然緩緩地道。
  「這地道裡還有權力幫的人,他是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地魔,杜絕。」
  杜絕最絕!
  杜絕自小家人被仇人殺光,寄養在恩人家裡,長大後學得一身本領,卻愛上了恩人的女兒,恩人不贊同這樁婚事,他便迷好了那女孩子,殺了恩人全家。
  從這一點,可見杜絕之絕。
  殺人不留活口,斬草不留根,便是杜絕的手段!
  「得而誅之」,是江湖上、武林中,仁人俠士對杜絕的恨之人骨。
  杜絕卻有一身好本領,要來殺他的人,不但被他所殺,連被他所殺的家人親人,也不留活口。
  所以江湖上沒有什麼人敢與杜絕作對的。
  江湖上的好漢,縱不愛惜身予,也不敢把身家親友的命,全視作草芥。
  故此杜絕猖撅一時,一直等到大俠韋青青青及廣州大俠梁斗也驚動的時候,杜絕才投奔權力幫的。
  杜絕再絕,也不敢惹韋青青青,至於梁鬥,名滿江湖;子弟之多,也非他一人所能頑抗的。
  所以杜絕依附權力幫;有了靠山,他更加胡作非為了。
  杜絕以快刀稱絕。
  一刀絕命,用不著第二刀的杜絕,現在卻連刀也掉落在地上不顧了。
  杜絕在,下面還有些什麼人呢?
  怒吼聲與鐵鏈自地道深處傳來。
  蕭秋水手心冒汗,但他仍平靜著聲調:
  「地道裡只怕還有別的東西,我們且過去看看。」
  過去看看就得小心杜絕,以杜絕的武功,一對一,四人是必敗無疑。
  由於地道奇窄,四人分前後二批,鐵星月與左丘超然在前面,蕭秋水與唐方在後面,挨著肩並肩,摸著黑暗往地道深處走。
  若干一盞時間,前面豁然一朗,地道陡闊,轉一個彎,連燈火也亮了起來,原來是一處數十丈闊的石坪。
  四人往石坪張望了一下,也不禁呆住了。
  石坪上有人。
  一個被四道銀閃閃的鐵鏈鎖在石壁上的人!
  人是老人。
  鬢髮皆白,一臉威峻,但神情卻說不出的頹廢,瘦得顴骨高高凸起,雙眼也陷了進去,眼圈呈淤黑。
  這老人被兩條鎖鏈,穿入左右琵琶骨,另兩條鐵鏈,釘住足踝,四條鐵鏈的另一端,卻深深嵌進石壁裡去。
  石壁是極其堅硬的花崗岩。
  鐵星月一見,怒不可遏,喝道:
  「王八羔子,對付個老人竟要如此!」
  說著要衝過去解救,那老人猛地一醒,眼色猛吐出兩個懾人的火焰:
  「誰說我老?!」
  這一聲宛若雷鳴,連鐵星月也嚇得一震,伸了伸舌頭,回一句道:
  「你還不算老呀?!」
  那老人怒吼一聲,震得四壁迴響,嗡嗡不已,一聲接一聲,良久不絕,鐵星月道:
  「算你厲害,救你出來再跟你罵過!」
  兩步飛身,撲上去猛扯鐵鏈,而這鏈子似是特製的,拉之不斷,卻嗅到老人身上奇臭無比,且衣衫污穢,不知鎖在此地已多久了。
  蕭秋水看得情形有異,當下揖禮道:
  「敢問老丈……」
  「兔崽子,少來假惺惺!」
  唐方低聲道:「此人給鎖於此地,顯然是與權力幫為敵才逼致的,而且武功必定不低,否則也無需如此重鎖,我們先把他救下來再說。」
  三人迅速掠到老人身邊,無奈費盡力氣,都弄不斷這四條鐵鏈,那老人倒是奇怪起來了?
  「你們究竟是誰?!」
  蕭秋水躬身答道:「晚輩乃是浣花劍派後人蕭秋水……」
  那老人呆了一陣,歎道:「西樓麼?!他兒子都那麼大了啊。」隨即仰望洞頂,茫然道:「啊,我關在這裡竟是那麼久了……」說著竟流下兩行淚,淚才流得一半,又怒得全身格格作響,悲聲道:
  「屈寒山那老賊!」
  唐方輕聲道:「前輩,當下之急,是先解除你身上之鐵鏈,不知前輩可有辦法?」
  老人道:「這鐵鏈若是可以折斷,早給我震碎了,還用得著你們?!那兒倒是有開關掣,這鏈是嵌到骨頭裡去了,扯不開了,但石壁的扳子倒是活動的。」
  左丘超然問道:「扳掣在哪裡?」
  老人用嘴一努道:「在甬道裡人處石壁上。」
  蕭秋水一頷首,道:「我去開!」
  立即飛身,找到一個扳掣,便要去扣壓。
  忽然,蕭秋水心中掠過·「道陰影,那感覺,就像是當日聽雨樓中遇刺前的一刻,突然有所預感。
  就在這時,老人陡地發出一聲怒喝:
  「小心!」
  也正在此時,一道凌厲的刀鋒,當頭劈落!
  蕭秋水來不及閃躲,但在這剎那,猛地一個大仰身,間不容髮讓過這一刀!
  ——「見大洞」之前,黑衣人的暗算,蕭秋水也是用這臨時應變的一招,避過必殺的一擊!
  杜絕一刀劈不中,手腕猛沉,往下斫落!
  這一下,蕭秋水無論怎樣都躲不過去了。
  那老人猛然一張口,「咳吐」一聲,飛出一口痰,竟飛越丈遠,「啪」,地撞在杜絕的刀身上!
  杜絕一震,刀鋒竟給痰水激撞一偏,緩得一緩,唐方的暗器便已到了,杜絕見勢不妙,一閃身又沉人黑暗中。
  這一下,大家都驚住了,老人以一口痰水,竟擊偏了大名鼎鼎,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刀魔杜絕的刀鋒,並驚退了他,這老人到底是誰?
  蕭秋水再不遲疑,用力一扳,只聽喀軋軋一聲亂響,那四道嵌在石壁裡的銀鏈,都一齊軟落了下來,那老人手足一攏,伸手抓起一把鐵鏈,放在手掌裡,呆得一陣,眼淚兒便不自覺地簌簌落到了腮邊。
  蕭秋水等見他呆不言語,正要勸說他幾句,敢情是多年被困,一旦得獲自由,不禁惘然;那老人卻驟然大笑起來。
  他一面揮舞著銀鏈,一面大笑,銀鏈撞擊在石壁上,發出了極大的聲響,而且星火四濺,加上那鋪天蓋地,震得滿室迴響的笑聲,簡直震耳欲聾。
  就在這時,在石室的前邊忽然傳來了極其平靜的聲音,這聲音顯然極其冷靜,但在老人驚天動地的大笑聲中,卻字字清晰可聞:
  「社月山,你可自由了!」
  蕭秋水等當然認得,這聲音就是屈寒山,但他們震驚的是,這老人竟是在廣西武林三山中的另一山,跟屈寒山、顧君山齊名的檬江杜月山!
  杜月山陡地把長笑聲一歇,咬牙切齒道:
  「屈寒山,你這個老匹夫!」
  遠處傳來悠絕不斷的聲音,依然平靜地道:
  「杜月山,留下你的劍譜,放你一條生路!」
  杜月山狂笑激起四壁哄哄的回音,滾滾地傳了回去:
  「你逼供我多少時日,都沒有把劍法傳給你,而今我還怕了你不成?!」
  遠處屈寒山的聲音輕笑道:
  「自由難得,杜月山,不要再瞎拼了,莫忘記三年前你是在我劍下為困龍索所捆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可不會再容你逞能了!」
  杜月山怪吼一聲,怒道:
  「老匹夫,我要殺了你!」
  屈寒山哈哈一笑道:
  「那你上來呀!」
  杜月山咆哮了一聲,切齒地道。
  「上就上,難道我怕了你不成!」
  忽然沉聲向蕭秋水等四人疾道:
  「我從你們來的洞口上去,我一上去你們就往後跑,石室盡頭處有一活栓,掀開它就有恫口,上邊就是屈寒山的臥房,從那兒可以出去。
  蕭秋水呆了一呆,反應最快,即道:
  「老前輩不行,屈寒山武功很高,你從洞口躍上去,他猛下殺手
  杜月山立即打斷廠他的話:「我旨在引開他的注意力,好讓你們逃出去,逃出去後好公布這老匹夫的惡行,總比全死在這裡好。」
  「逃出去後好公佈這老匹夫的惡行,總比全死在這裡好。」這句話聽得蕭秋水心頭一震,脫口失聲道:「是。」
  杜月山猛回頭,深深地看了蕭秋水一眼:「你能當機立斷,機智過人,若論品貌,日後在武林必有大作為的一日,」忽然出腳,腳下鞋子竟脫出飛襲蕭秋水,蕭秋水下意識用手一抓,接個正中,只覺臭氣熏人,一時不知杜月山是什麼意思,杜月山繼續說:
  「論內功,我不如屈寒山,若論劍法,我不遜給這老匹夫,他窺視我『檬江劍法』已久,貪得無厭,想兼得各家之長,他之所以留我不殺,亦即想逼供我的劍法,卻不知我把劍譜藏於鞋內,」杜月山淒笑下,又道:
  「今日之戰,我已三年來動劍,而且筋骨俱傷,三年折磨早不成、形,他們人多勢眾,單只一個屈寒山,我已然不敵。這劍譜留給你,你也是練劍的,浣花劍法正要檬江劍法以助。這劍譜,絕不能落在那劍魔手中!」
  這時洞口傳來滾滾如雷的屈寒山喝聲:
  「杜月山,你藏頭縮尾,不敢上來是不是?!」
  蕭秋水慌忙道:「前輩……」
  杜月山怒喝一聲:「你給我等著,我上來就收拾你!」隨即低聲截道:
  「決收起來,別婆婆媽媽的!」說著就要飛身前去!
  唐方秀眉一整,道:
  「前輩,我認為你這樣出去,還是不妥,為何不引他下來,給予致命之一擊呢?」
  杜月山猶豫下一下,左丘超然道:「前邊還有我們一位馬兄弟在等,更有文鬢霜前輩,不如我們虛張聲勢,然後一起往後撤走吧。」
  鐵星月一拍腳,道:「妙!要走,就大家,一,齊,走!」他用手一揮,說到後面三個字時,得意極了。
  杜月山再沉吟了一下,鐵星月道:「我這就去叫他們來!」霍地掠了前去!
  唐方道:「只是……」
  杜月山不耐煩地看看唐方:「只是什麼?」
  唐方疑慮地道:「後面既有出路,為何屈寒山他們不前後夾攻進來?」
  杜月山呵呵笑了起來:「小女娃可真仔細!後邊的出道只能在這裡邊旋開,上面是開不進來的,要下然,他們早就進來了:而前邊你們進來的洞口,在裡面的人是無法開關的;」說著長歎一聲,淒然道:
  「我畢竟被關在這兒三年了,三年來,對這裡的情況,又焉有不知之理?!」
  蕭秋水忽然眉心一皺,叫道:「不好!」
  杜月山奇道:「又什麼不好!」
  蕭秋水疾道:「適才杜絕兩度暗算未逞,正往裡邊溜走,此刻豈不是正好可以打開後面的洞口,讓權力幫的人進來?!」
  杜月山臉色一變:「正是!快去封鎖!」返身就要掠去,忽聽一聲冷笑,一人陰惻側地道:
  「可惜已經遲了。」
  蕭秋水一看,心裡叫糟,後面已多了五個人,中央的那個,三縷長鬚,氣定神閒,正是威震陽朔:
  劍王屈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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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殺

  屈寒山自內一步步走出,笑道:「杜兄,只兩件事:這班小鬼的事你放手不理,檬江劍譜交給老弟我瞧瞧,這裡一公亭由你杜兄來去自如,我屈某絕不敢阻你一阻。」
  說著又笑笑道:「要是壯兄肯投效敝幫,我屈某則與你同生共死,權力幫今日已號令天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杜月山冷冷地道:「你關了我三年,你和你的人對我說了無數次這種話,今日再多說一次,你不嫌自己系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婆一般,又長氣又嘮叨!?」
  屈寒山笑道:「只不過今天我再說一次,跟以往都有些不同。
  杜月山道:「怎麼不同?」
  屈寒山笑道:「往日我是請你,今日我是跟你告訴一聲,是客氣。」
  壯月山寒著臉道:「你把我鎖在這裡整整三年,而今還跟我要視同性命的劍譜,還叫做『客氣』?!」
  屈寒山笑道:「你錯了,今天我不是跟你要劍譜。」
  杜月山奇道:「哦?」
  屈寒山道:「當日我以為只有你才知道劍譜,卻未知你早已把劍譜塞在鞋內了,而你又把鞋子給了別人,現在我要劍譜,根本就不需要你來同意。」
  社月山怒道:「你以為你搶得到?!」
  屈寒山大笑道:「杜月山,三年前我就憑一柄劍擊敗你,今日你還要逞強?」
  杜月山怒極道:「你劍法既然那麼好,為什麼定要貪圖我的劍法?!」
  屈寒山哈哈笑道:「這個當然,我是劍王,劍王當然要通曉所有精妙的劍法,你的檬江劍法雖然不如我,但卻是一種精微的劍法,當日我與你過招,也要一百招以後方才分出高下的。」
  杜月山怒道:「那麼這些小鬼下來以後,你故意不立即趕殺進來,便是有意要套出我劍譜的下落了?」
  屈寒山笑道:「正是。要不然我早在外面就可發暗號令杜老刀打開暗門,他們根本就來不及放你出來的。」
  屈寒山身旁的杜絕也冷笑道:「你們一進來的時候,我便要力阻,第一刀之後,便去打開活栓,『劍王』屈先生指示了我做法之後,才會讓你們輕易救得了杜老鬼!」
  石室中當頭給鐵星月的一刀,無疑是杜絕全力出手,第一刀過後,隔了好一段時候,才有蕭秋水扳機栓的第二刀,第一刀與第二刀的時間,相去甚遠:
  ——這段時間就是杜絕與屈寒山聯絡的時間,然後躲在暗中目睹杜月山把劍譜丟給蕭秋水。
  ——他們沒想到杜月山早已寫好劍譜,並且藏在腳底的鞋子裡。
  ——不知道的人,又有誰會去除人家的臭鞋來查究呢」
  屈寒山冷峻地重複了一句:「所以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不是要得到你同意的。」
  然後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而且你這一次如果戰敗,的的確確是最後一次敗了。」
  ——劍譜已現,杜月山已沒有生存的必要了。
  存一旁的柳千變也笑道:「你們不必白費氣力了,這通往內的地道有江易海、余哭余把守,通往外邊的也有屠滾和彭九鎮守,你們逃不出去的!」
  蕭秋水忍不住道:「那剛才屈寒山在外邊傳來的聲音——?」
  在另一旁的康出漁冷笑道:「展劍王的功力,自然可以做到這邊說話、那邊傳來,可讓你這小子大開眼界了。」
  杜月山目光收縮,盯住屈寒山道:「你的功力確是大進了……」
  屈寒山臉不改色道:「只可惜這三年來你老兄被鎖在這裡,功力卻是大減了……」
  ——大減了的功力,依然以一口痰撞開杜絕的刀鋒,這「廣西三山」的三名高手的功力,也真是非同小可。
  杜月山的眼睛卻轉而瞪住屈寒山身旁的一名年輕人,屈寒山立即笑道:「他是我們總護法柳五先生所結識的青年高手,姓漢大名四海,漢公子的暗器,恐怕絕不在屠堂主之下,待會兒可叫唐姑娘開汗眼界。」
  那青年臉白皙一片,居然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齒,向蕭秋水友善地笑了笑,唐方突然道:
  「漢四海?」
  那青年笑道:「便是在下,唐姑娘好!」
  欽星月最看這種彬彬有禮的人不順眼,一句就吼了回去:「好你個屁!」
  杜月山臉色一整,道:「屈寒山,你作惡多端,替權力幫助紂為虐,梁大俠和顧老三知道,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屈寒山呵呵大笑道:「梁斗還在廣東,怎會來管我的事?至於顧君山,」屈寒山用指向蕭秋水等人一指,笑道:
  「你可以問他們,他是怎麼死的?嘖嘖嘖,要不是那四個所謂四絕的老傢伙,他也早給我捆在這兒的,他的『鐵尺劍法』相當精奇,也只好讓它絕滅於武林之中了。」
  杜月山一聽之下,全身一震,嘎聲怒道:「顧君山死了!你!你!你——」虎吼一聲,展身而起,手腳上的銀鏈一陣咯嘲連響,一面向蕭秋水等拋下了一句話:
  「你們快走!」
  杜月山身形一起,屈寒山即疾道:
  「杜、柳、康三位堂主,截下劍譜!」
  杜絕、柳千變、康出漁三人同時動了。
  柳千變最快,他的「地馬行天」輕功,好像一隻蚊子般飛起,但比蚊子快,比蚊子急,比蚊子還毒!
  給蚊子咬一口沒什麼,最多癢癢,或者只腫起一塊,但給柳千變的扇子打中,也是癢癢,也是腫一塊。
  但更可怕的是,隨即毒發身亡。
  他左邊是杜絕,杜絕出刀,冷如一湖秋水,一彎殘月。
  別人出刀,至少有把握才出刀,他連把握也沒有就已出刀。
  因為他根本不用把握,他的刀快。
  他曾經殺一個人,一共斫了一百九十九刀,才可以收手,他的刀實在大快了。
  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法子收手。
  所以他的刀只要斫出去,那麼密集快狠的攻擊,根本就不需要把握。
  而今只斫出一刀。
  刀斫向杜月山。
  因為社月山攔在中間。
  斫倒杜月山,才能去搶劍譜。
  「劍王」的活,他只要想在權力幫混下去,就一定得聽,而且要唯命是從。
  如果不能在權力幫混下去,那也等於不能在江湖上立足,甚至在武林中也沒有生存的余地。
  所以他這一刀用了全力。
  他也知道同掙名列「廣西三山」的杜月山,雖然受盡了折磨,內力體力都大打折扣,但畢竟不是好惹的。
  柳千變的另一邊就是康出漁。
  「泰山高,不及東海勞。」
  東海勞,指的是勞山,又名峽山。
  在東海勞山觀日出,最佳處是「觀日台」。
  不過自二十年前起那地方就沒人敢去,因為康出漁就在那兒練他的「觀日神劍」。
  神劍觀日,他的劍猶如旭日東昇,驕陽漫夭,夕照殘霞,跟他交手的人,好像面對太陽,不是被炙傷,就是被灼死。
  所以康出漁與蕭西樓、辛虎丘、孔揚秦、曲劍池、孟相逢、鄧玉平井列當今武林「七大名劍」之一。
  在攻打蕭家之一役,權力幫中折損了不少人:華孤墳、閻鬼鬼、孔揚秦、沙千燈、辛虎丘,甚至左常生也受重傷,但只康出漁仍然倖存。
  他不但還能活著,而且還借了他的偽裝,博得了浣花劍派的信任,偕辛虎丘暗殺了「陰陽神劍」張臨意,又刺殺了唐大,狙殺了「掌上名劍」蕭東廣。
  他一手血腥,殺的都是維持武林中正義的重要支柱。
  但他曾被蕭西樓與朱俠武制服,險死還生,要不是「一洞神魔」左常生救他。他早已死在「聽雨樓」裡。
  所以他學得更精,出劍更絕:
  一出於,就不留生路!
  柳於變直掠洞頂,康出漁、杜絕分左右掠出。
  但剎那間,二個人都被截攔下來。
  柳千變的扇了立即不見了,康出漁的劍,己失去了烈芒;杜絕的刀,也失去雲彩。
  漫大都是銀影:是杜月山下腳的四條銀鏈,簡直如同四柄劍,而且可曲可直,完全沒有相碰擊,招招都是正宗劍招,空檬一片,封死廠三個人的進路。
  柳千變、康出漁、杜絕左衝右突,都闖不破杜月山的鏈劍。
  社月山手上沒有劍,尚且如此厲害,那四條扣銬的銀鏈,卻變成了四道利劍,著著封殺,竟然以一人之力逼住了三大高手,而且招招暑陽攻勢,自始迄今,未守過一招。
  屈寒山瞧了一會,道:「好劍法!」
  那年輕人道:「只不過比起屈先生,實是相去甚遠。」
  屈寒山笑道:「這兒還有四個小鬼,武功都不錯,屆時還要漢老弟費力了。」
  漢四海微笑道:「這個當然,劍王有令,當自盡力。」
  屈寒山大笑道:「漢老弟客氣了。」
  杜月山封鎖住石洞中央,石洞十分之窄狹,杜月山揮舞銀鏈,真的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過來,只聽杜月山吼道:
  「小鬼,還不快滾!」
  鐵星月吼回了一句:
  「我們怎能丟下你走!」
  杜月山邊戰邊吼:
  「工八崽於,你不走,還是死!」
  蕭秋水一咬嘴唇,道:
  「老前輩,合我們幾人之力,尚可一戰!」
  社月山怒喝道:
  「沒有機會的,我絕不是屈寒山的對手」
  屈寒山大笑,漢四海道:
  「者匹夫倒有自知之明。」
  左丘超然道:
  「出去也是死,不如一拼!」
  杜月山越戰越勇,喝道:
  「我守這裡,他們一時還過不來,趕快打來路衝出去,檬江劍法不能落在他們手上。」
  蕭秋水心頭一震,只聽屈寒山冷冷地道:
  「漢老弟,不宜久待,還是要煩你出手一次。」
  漢四海頷首道:
  「劍玉放心,老匹夫雖凶,但在下還應付得了。」
  漢四海音普通通幾句話,不知怎的,卻教人聽了心裡直發毛,唐方突然悄聲道:
  「走!」
  蕭秋水一時六神無主,應了一句:
  「走?」
  唐方疾道:「走!聽杜前輩的話,一定要走!」
  蕭秋水沉吟一下,斷然道:「好!」
  鐵星月、左丘超然服的是蕭秋水,蕭秋水說走,他們立即就走!
  蕭秋水等一旦身退,柳千變、康出漁、杜絕的攻勢就更急了。
  同樣杜月山手足上四條銀鏈揮舞得更天衣無縫。
  四人搶急轉過一個彎角,鐵星月一面急奔一面罵道:「媽拉巴子,那姓漢的龜兒子不知是誰,一副不得了的樣子……」
  左丘超然道:
  「漢四海是柳五先生的人,柳五就是柳隨風,柳隨風就是幫主李沉舟的智囊,漢四海此人決非庸手。」
  鐵星月怒道:「你這不是太長他人……」
  這時已回到來處之人口,只見馬竟終與文鬢霜仍守在穴口,馬竟終一見四人無恙回來,喜道:
  「你們回來了……那邊怎麼了?」
  他顯然是聽到裡面的打鬥聲,然而四俠已回來了,打鬥聲仍不止:打牛的究竟是些什麼人呢?
  蕭秋水疾道:
  「現在己沒功夫解釋了。這裡怎樣?」
  馬竟終答道。
  「你們一走後,來攻過兩次,第一次是彭九,被我逼了出去,另一次是屠滾,他的暗器好厲害,差些兒給他進了來,幸虧文前輩及時出去,才把他給迫了出去……後來就沒有再攻過,也沒了聲息。」
  這時只聽洞內一聲慘呼,顯然有人受了傷。
  唐方失聲道:「杜前輩的聲音……」
  打鬥聲仍不絕於耳。
  蕭秋水略一沉吟,道:
  「咱們來個出奇不意,從這穴內反攻出去。」
  ——外邊的人定必以為穴內的人死守不出來,而今反攻出去可以打個措手不及。
  ——要是一旦讓人伺准出襲,則死路一條:
  從這狹小的洞內跳出來,幾乎就等於躍下去的人一樣,易於防守,但絕難進攻。
  這是一場賭注。
  死亡的賭注。
  不敢賭,就出不去。
  出不去,就死。
  不但他們死,還有浣花劍派、武林同道……
  所以他們決定賭!
  所以他們衝出去!
  第一個鐵星月,他永遠是第一個衝出去的人。
  他要第一個衝出去,也許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為了要冒更大的危險。
  他卻不願意由他的至好朋友來冒的險。
  所以他根本沒有徵求他朋友的同意,就一口氣掠了上去!
  蕭秋水等都為鐵星月捏了一把汗。
  然而上面沒有一點動靜。
  然後就是鐵星月的大叫聲:
  「上來!上面沒有人!」
  ——千手屠滾和獨腳彭九都去了哪裡?
  然而不管他們去了哪裡,蕭秋水等人都知道鐵星月下會騙他的。
  他們立即掠了上去。
  ——其實如果上面有敵,鐵星月遇敵,他們更加會不顧一切地掠上去。
  馬竟終最後一個出來,他永遠最沉穩,而且一落地就似生了根。
  上面真的沒有人。
  一公亭還是一公亭,打翻的酒席,滿地的酒菜,搏鬥過的痕跡:顧君山、黃遠庸、姚獨霧等人的屍首,仍躺在那裡。
  丈鬢霜一見,又癡了起來。
  蕭秋水打量了一下形勢,道:
  「走!」
  突在此時,地上的穴口忽然「錚」地一聲,一塊鐵板彈上,穴口封死!
  眾人吃了一驚,馬竟終道:
  「不好!」
  正丁此時,一公亭的飛簾八角,忽然降下鐵柵!
  蕭秋水沖出時,鐵柵正好落下。
  文鬢霜一抬腳,踢在鐵柵桿上,他那一雙能踢飛「獨腳鎮千山」彭九的擯鐵拐的神腿,竟踢不動這鐵柵。
  退路已失,前路封鎖,他們頓時只剩下了死路。
  眾人臉色變了,這時只聽「咯咯」「哈哈」怪笑,自左右傳來。
  兩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月色下,神情狠瑣,戴鹿皮手套的是「晴器三十六手,暗樁卅六路」屠滾,那獨腳「篤、篤、篤」行前來的自然就是「獨腳神魔」彭九。
  他們兩人自假山樹叢旁走了出來,屠滾粱祭笑直
  「我外號叫『暗樁三十六路,,這是我其中一路,怎麼樣?哈哈!現在我們打,你們接,正好給我練靶。」
  彭九大笑道。
  「劍王早已料到你們會不顧一切衝出來,所以我們在外邊等著,待你們出來後再扳機鈕封死穴口便得了,現在你們已是籠中鳥,還要不要困獸鬥?嘿嘿嘿……」
  蕭秋水一踩穴口,果然絲鳳不動,鐵星月怒極,搖撼著鐵欄吼道。
  「去你媽的狗豬不如!在你們是武林響噹噹的前輩,用這種下十九流的手段……」
  彭九向屠滾一揚首道:
  「這小子嘴髒,先餵他吃吃你的寶貝兒。」
  屠滾怪笑道:
  「他塊頭大,正好給我練準頭……嘿嘿,你放心,那女的我留活口,哈哈哈……」
  忽然臉色一變,飛閃七尺,轉退五尺,又掠起十尺,落在一旁,臉色大變。
  屠滾側看他的手。
  他的手臂上嵌了一枚金針,入肉三分。
  金針共擲十二支,唐方恨他輕薄,所以無聲無息施放飛針。
  屠滾畢竟是用暗器的高手,一旦發現不妙,立即閃避,只中了一針。
  彭九見屠滾之狼狽狀,笑道:
  「屠兄,天鵝肉差些兒沒吃看,卻先吃了蹩……」
  一語未畢,只見屠滾臉色陰森,也不敢說下去。
  屠滾澀聲道:
  「好,你們不識抬舉……」
  一揚手,打出九點寒星。
  唐方的暗器是沒有毒的。
  然而屠滾的暗器就不是了,有些就連接也接不得的。
  接不得只有閃避,但在小鐵柵裡,總共六個人,又如何閃躲呢?
  何況「千手神魔」屠滾的暗器本來就不是容易躲避的。
  避開了第一輪九點寒墾,屠滾又獰笑著打出七彎明月!
  淬礪藍芒的明月彎刀:
  蕭秋水等已避得十分勉強,要不是有文鬢霜率先踢飛三把彎刀,只怕早有人傷亡在欄中。
  屠滾大笑:
  「看你們逃到幾時?!」
  又發出了第三道暗器。
  一蓬毒砂。
  毒砂有劇毒,又最難閃躲。
  何況人在籠中,而且共有六個人。
  一蓬毒砂,接不得,躲不得的:
  毒砂。
  就在這時,有人大叫了一聲。
  「王八蛋:我來也!」
  那人叫的時候,已撲到了屠滾的身後。
  屠滾驚覺的時候,那人己猛力一推。
  這一推,屠滾出奇不意,避過一掌,卻避不過另一掌,「砰」地一聲,被擊飛七尺:
  這一下,準頭全失,那蓬毒砂,變作向彭九迎臉罩來!
  這一下彭九也始料未及,他曾經親眼見有人中了屠滾的毒砂,潰爛了七天才氣絕,那種慘狀,連殺手無情的彭九,也為之怵目驚心。
  而今毒砂居然是向他撒來,倉促問彭九怪叫一聲,一面用鑌鐵杖舞得個風雨不透,一面急退!
  那人一現,便聞叫聲,鐵星月急嚷道:
  「那王人蛋我來也來了!」
  要是鐵星月,必定在未衝出去時已大聲呼叫,他從不作暗事;要是林公子,一定到了出手干了才叫:這人是到了屠滾身後,出手前才招呼一聲。
  這不是邱南顧還會是准!
  這時鐵柵卻神奇般開啟了。
  一人自灰牆後現身,正是:
  歐陽珊一。
  馬竟終高興到跳起來,呼喚道:
  「珊一。」
  兩人幾乎是再世重逢,欣喜無盡。
  那邊的屠滾挨了邱南顧一起劈空拳,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不偏不倚,正衝向六俠處。
  另一邊的彭九一面揮杖,一面急退,好不容易才躲過了毒砂的攻擊,猛發現自己正衝入文鬢霜等的陣內。
  文鬢霜大喝一聲,飛腳踢向屠滾1
  唐方一揚手,打出兩把飛刀!
  左丘超然一出手,螳螂鎖喉扣,全力出襲!
  他們都恨死了屠滾的卑鄙無恥與殘毒。
  屠滾大叫了一聲,驚駭無限。
  他生平只見過敵人在他的鹿皮手套裡的暗器下,哀號、掙扎、求饒、痛哭、死亡,自己就從沒遇過像今天的危局。
  ——突然被外來的一股大力撞了一下,自此就落人了萬劫不復之境。
  唐方的飛刀、左丘超然的手、文鬢霜的腳。
  屠滾大叫了一聲,就地一滾。
  刀自頭上飛過。
  屠滾一滾即起,「蓬」的一聲,衣衫撕破。
  左丘超然的雙手抓了個空。
  屠滾避得過唐方的刀、左丘的手,卻閃不過文鬢霜的腳!
  「砰」地一聲,屠滾真的滾了出去。
  一路上,都有血痕。
  但是屠滾忽然不見了。
  他滾到亭邊,忽然一空,人就失蹤了。
  屠滾除了「暗器三十六手」,更重要的一個外號是:
  「暗樁三十六路」。
  他的暗器是他殺人的方法;暗樁卻是他逃遁的法子。
  故此他還是在三大高手的圍攻下,逃得了性命。
  彭九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撥開毒砂,就遇上歐陽珊一的笛子。
  彭九的對敵經驗,要比屠滾還來得豐富。
  也因為他那麼豐富的對敵經驗,使得他二十六年前,被朱大天王斫斷了一條腿,仍得以下死。
  一個人被斫斷了一條腿之後,還能在江湖闖蕩,而且名氣愈大,武功更高,殺人越多,必然有些過人之能。
  所以彭九能在危急中避過歐陽珊一之一擊。
  「篤」的一聲,彭九立即飛起。
  「速離此地」,是彭九馬上下的決定。
  對方有八個人,而且都是脫柵之虎,自己先失手在前,不可戀戰。
  所以他借力用杖一點,立即飛起。
  飛到半空,枴杖卻給一人扯住。
  他用力一掙,那人抓得牢牢的,簡直無法掙脫。
  這人是「落地生根」馬竟終。
  歐陽珊一攻誰,他就攻誰。
  他絕不能讓懷孕的愛妻獨自冒險犯難。
  他知道彭九一身武功,就練在鐵拐上,所以他半空自後扯住了他的鐵杖。
  彭九隻好落了下來。
  彭九半空中還想掙扎,一腳踢了出去!
  腳踢馬竟終!
  馬竟終知道自己不能鬆手,一旦放手,鑌鐵拐會迎頭砸下,而且歐陽珊一也有危險。
  故此他雙手加緊握住鑌鐵拐,運功硬挨了一腳。
  「蓬」的一聲,馬竟終嘴角滲出了血絲。
  歐陽珊一淒叫了一聲!
  「竟終!」
  但是馬竟終爭取了時間。
  一個彪形大漢,挾著一聲虎吼,已抱緊了彭九。
  那人跟他臉對臉,身對身緊抱在一起,彭九絲毫動彈不得。
  然而那人還可以抽出拳頭來兜肚揍了他一拳。
  「蓬」,彭九幾乎痛得彎下腰,但在這剎那間,他已彎不下身去了。
  因為一柄刀插在了他的咽喉。
  刀是杜絕的刀。
  刀是杜絕在地道中暗算鐵星月時遺落的刀。
  發刀的人是蕭秋水。
  「長虹貫曰」!
  這是浣花劍派的劍招,但用在刀上同樣有效。
  可是刀鋒沒有血,因為刀尖未刺入咽喉。
  這是千載難逢刺殺彭九的好機會,蕭秋水為何不殺!
  蕭秋水不殺。
  蕭秋水搖搖頭,終於抽回了刀,悲憫地、沉靜地道:
  「我不能殺你。」
  ——彭九斷腿。
  ——而且猝受圍攻,枴杖受制。
  蕭秋水不是不敢殺,而是不能殺。
  鐵星月吼道:
  「為什麼不能殺!」
  一吼之下,功力一散,彭九奮力一掙,一時撞了出去,鐵星月跌退四步,彭九一掌拍落,馬竟終立即鬆手身退,「篤」的一聲,彭九飛越牆頭,眨眼不見。
  邱南顧也怪叫道:
  「為什麼不殺!」
  蕭秋水默然。
  他說不出話來。
  大家冒了性命危險擒住的大敵,他居然沒有殺。
  文鬢霜忽然道:
  「我知道。」
  左丘超然奇道:
  「你知道?」
  文鬢霜雙鬢如霜,蒼老如鶴,輕輕喟歎了一聲,道。
  「殺人的只是兇手,殺惡人的是強者,但能饒人而不殺者,」文鬢霜又歎了一聲,「方才是大俠。」
  「蕭少俠的武功、閱歷、聲譽雖未臻高峰,但品性修養俠行上,已有大師之風。」文鬢霜說著,猛抬頭,星月滿天,天心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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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20-04-01

第六章 萬里橋之役

  這時一公亭內原來的洞口忽然傳來擊打之聲。
  ——屈寒山等人要衝出來人但穴口已封閉。
  ——這穴口本來機鈕控制是在外而不是在內的。
  ——余哭余飛出來擊倒黃遠庸,也是屈寒山控制的機鈕。
  ——現在屈寒山等在裡面,自然也打不開穴口。
  ——他們可以從穴道內的出口衝出來,那裡是屈寒山的臥房,還有把守的余哭余及江易海。
  ——他們要走,就得快!
  八俠自然也想到了這些,馬竟終叫了一聲:
  「走!」
  左丘超然道:「走去哪裡?!」
  蕭秋水道:「找孟師叔!」
  孟師叔便是「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孟相逢,他是蕭西樓的師弟。也是武林七大名劍其中之一。
  孟相逢與「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孔別離,並列為「東刀西劍」,孟相逢雄踞廣西,孔別離則虎臥關東,又為「武林五大刀客」之一。
  孟相逢便是浣花鏢局的主持人,亦是外浣花劍派之主腦。
  在那兒助陣的人還有:蕭易人、蕭開雁,據說海南劍派歷屆以來最年輕的掌門人鄧玉平也在那裡,還有唐朋、唐剛和唐猛。
  要救浣花蕭家,就必定要調動外浣花劍派的好手。
  他們衝出四川,過貴州,原來六個人,只剩五個人,但一人廣西,卻多了三名高手:
  文鬢霜、馬竟終、歐陽珊一。
  邱南顧是被安排照料歐陽珊一,並作為照應的,蕭秋水等衝入一公亭時一再叮嚀,不到最後關頭,不准邱南顧出手。
  所以邱南顧在要害關頭發揮了最大的功能。
  歐陽珊一在外認準了開關機鈕的地方,邱南顧則發動了攻擊,不但釋放了蕭秋水等六人,還打跑了屠滾和彭九。
  他們現在打算從臨桂順漓江直達古之良豐,再轉至桂林。
  譽滿天下的桂林山水,不僅以山水馳名,而且也是歷史上關係一代興衰的名城。
  水歷帝奏疏中,有兩句名言,寫的就是廣西:「以全盛視粵兩,一隅似小,以粵西恢復中原,則一隅甚大!」紹康一旅,三戶亡秦,而歷代名將,孤憤丹忱,有不少是出自這山水名地。
  湘江源於海陽山,漓江源於越城嶺之苗兔山。「湘漓同源」,原是訛傳,但二千一百多年前,秦始皇派御史督軍史祿,鑿靈渠以通航運後,湘江方從靈渠流入漓江。十里後才與原來的湘江匯合,乃是因靈渠地勢為高,湘江敵流低,非如此不能通航。分水塘高百餘丈,寬三四十丈,乃運河的樞紐。湘江河卻比運河大兩三倍,江水居然能從容溉入運河,可見這是古人多麼不平凡的設計!
  靈渠成為世界歷史上最古老的運河之一,也是歷史上的奇跡,「秦堤春曉」、「蘇橋秋月」「飛來石」的勝跡,都分佈在這兒附近。
  缽嘴是運河的另一重要工程,它把迎面而來的湘水劃破,使之分流,工程乃在漢代伏波將軍疏浚靈渠時創設,有一名碑,上刻「伏波遺跡」四個大字。
  與缽嘴相連的兩條八字形之大石壩,也是按照湘水流入漓江七、三分的比例水量設計的,這都是古代水利工程的傑作。
  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以委婉曲折的漓江為中心,形成秀絕人間的風景畫面,山如翠屏,水清可鑒,簷聲帆影,風光無限。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蕭秋水等一行八人,自水路到良豐,過靈渠,上岸走觀瀾亭,經蘇空橋,到了傳為唐代李渤重修靈渠時所建之萬里橋。
  文鬢霜的左腿曾傷在屈寒山的金劍下。
  連番劇戰,使他重創迸裂,但他以「腿絕」成名,所以一路上都忍下來了。
  雖然忍得下來,但蕭秋水等畢竟看得出來。
  萬里橋邊漓江水,萬里橋下柳蔭涼。
  蕭秋水就要文鬢霜坐下,然後分派鐵星月和馬竟終去買吃的,邱南顧與左丘超然去買金創藥。
  吃的和敷的,無疑都同樣重要。
  蕭秋水不敢派鐵星月和邱南顧一起做一件事,天知道這兩個瘋鬼在一起會做出什麼事。
  文鬢霜這兩天來也變了形。
  他一生只追殺人,而今被人追殺。
  他一生未與黃遠庸、畢天通、姚獨霧分開過,而今「四絕」中只剩下他一人。
  兩天來東躲西藏,是他畢生來首次奇恥大辱;他活著,不過要雪清這恥辱,而且還要替他的兄弟報仇雪恨!
  所以無論怎樣,他都忍了下來。
  忍下來留得殘生,好召集武林同道報此大仇。
  一路上都是權力幫的黨羽,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
  鐵、馬、邱、左丘出去了約莫半餐飯時光,正午的太陽,卻因風景而清涼,歐陽珊一卻拉唐方到橋的另一邊去說話。
  女孩家總有說不盡談不完的悄悄話。
  蕭秋水摸摸鼻子,自然不便去參與談話。
  橋邊柳蔭深處有幾個勁裝中年以上的豪漢在互習武技,看他們所練的,都是平常一般江湖上的武術,所以蕭秋水也沒多加注意。
  然而文鬢霜也若有所思,他所想念的是他的兄弟,還有顧君山……蕭秋水更不敢去驚擾。
  他年紀雖輕,但他瞭解那種痛苦。
  他二十餘年來的生命,絕大部分都是熱鬧、快樂、飛騰、活躍的。
  因為他有這些兄弟,所以他知道沒有兄弟的寂寞。
  少林叛徒大肚和尚、鳥烏大師、屁王鐵星月、鐵口邱南顧,自命風流的林公子,年少精悍的「樹林」,還有劍利人做的鄧玉函,暗器精奇的唐柔,劍法凌厲的康劫生……
  ——想到鄧玉函、唐柔,他的心就在抽搐痛著。
  ——玉函!玉函!唐柔!唐柔!
  ——我一定要為你們,報仇。
  ——唉!
  ——想到康劫生,蕭秋水就有莫名的憤恨。
  ——左丘超然還曾念兄弟之情,放過他一馬。
  ——康劫生,高瘦,長臉,一副傲岸據驕的樣子,常左手按劍,右手配合說話而動作,遇事搶劫,殺人不眨眼,蕭秋水想到這裡,覺得有一陣被欺騙的恥辱!
  ——要是他手上有劍,他一定拔劍飛舞!
  ——這使他想起幾把劍:孔揚秦的「白練分水劍」與辛虎丘的「扁諸神劍」,沉落於黃果飛瀑之中。
  ——古松殘閾,蕭東廣的「古松殘閥」在他死後,也落入鐵騎神魔戰役裡的烏江之中。
  ——還有張臨意的「陰陽劍」,卻了無蹤影。
  ——蕭秋水又想起了三柄劍:
  三柄裝假,以聲勢懾人,而實際以飛刀奪命的劍!
  寶劍「屠刀」。
  名劍「長嘯」。
  古劍「無鞘」。
  「天狼噬月,半刀絕命;紅燈鬼影,一刀斷魂」沙家四少自「振眉閣」前暗算蕭夫人失敗,那三柄好劍去了哪裡?
  ——如果現在有劍就好了。
  ——蕭秋水練的畢竟是劍。
  他又旋即想起「廣西三山」。
  ——顧君山以鐵尺作劍,比劍風還要凌厲。
  ——屈寒山手中無劍,一出劍就致命。
  ——杜月山竟然以手足所銬的鏈鐵變為四柄活劍!
  劍隨心生,劍由心發,劍,掌中一定要有劍嗎?
  蕭秋水正想到入神時,忽然迎臉一篷水潑來。
  然後烈日驟熾,烈日的厲芒似正照在大沙漠上一般,炙熱如摧,目不可視!
  斷喝聲!
  蕭秋水立時辨釋出怒吼聲發自文鬢霜。
  而驟起如烈日之厲芒,定必是觀日神劍:
  只有康出漁出劍,方才有如此聲勢!
  權力幫的人又來了!
  水自萬里橋下濺潑出來。
  水霧幻成一片彩珠,蕭秋水只看見幻彩中的烈亮,看不見劍鋒!
  然而劍鋒方才是致命的!
  劍!劍在哪裡?
  劍在彩霧之後!
  潑水的人,為的是擾亂他的視線。
  他本來就不是康出漁的對手,加上水的擾亂,康出漁必能一招搏殺他於江邊。
  但是潑水的人,也定必被水遮掩視線。
  所以對方只能認定他原來所立的位子出劍!
  蕭秋水在剎那問想到了這些,他不能視,無法擋,僅只來得及把原來所立的位子一讓。
  這是生死一發間的賭。
  只要猜錯,潑水的人也能看清他的移位,蕭秋水便死定了。
  但蕭秋水剎那間想到,便在剎那間做了。
  用腦的決定,有時比用劍的判斷還要快。
  而且更有效!
  蕭秋水不死!
  蕭秋水居然避過了這一劍!
  那人刺出一劍,也看不見是否奏效,一旦感覺刺空了,水霧空朦,隨時可能有還擊,所以即刻回劍自守,躍退三尺。
  水氣一轟而滅,蕭秋水怒道。
  「康出漁……」
  只見另一邊,文鬢霜力戰江易海與杜絕,佔盡下風。
  歐陽珊一與唐方,正與屠滾在對峙著。
  「上天入地,十九人魔」中,一下子來了四個極難纏難惹的魔頭。
  康出漁恨絕了蕭秋水,正如蕭秋水恨絕了他一樣。
  康出漁數度狙殺蕭秋水不遂,反而斷送了幾個同僚的性命,想到自己差些兒也死在成都,這漸漸讓康出漁對蕭秋水起了戒心,生了恐懼:
  蕭秋水小小年紀就如此,長大還了得?!
  所以康出漁決定不借用任何手段,都一定要先除去蕭秋水。
  故此他一下手就不僅暗算,還要借水遁形,狙刺一劍,不料還是給蕭秋水過人的敏感,迅捷的反應以及準確的判斷力避了開去。
  康出漁更恨之入骨,他決意不讓蕭秋水再活過今日。
  文鬢霜腿受了傷,以一戰一已是甚難,江易海和杜絕而入加起來,就像一個鐵箍一把快刀,文鬢霜成了待宰的牛羊。
  牛羊瀕死,也會掙扎。
  蜜蜂拚死一螫,足以傷人,何況「腿絕」文鬢霜!
  杜絕和江易海一時還不能得手。
  屠滾的暗器,本來就勝於唐方,而今雖多了個歐陽珊一,屠滾仍可佔上風。
  但是屠滾在兩天前被邱南顧打了一掌,而且更被文鬢霜踢了一腳,內傷未復原,功力大打折扣,一時也取勝不下。
  蕭秋水心神落在他們三人的危機上,康出漁看準了這點,他要在蕭秋水分心時一舉擊殺。
  邱南顧、左丘超然、馬竟終、鐵星月,他們在就好了!
  ——為什麼他們還沒有回來?!
  康出漁好像看出來蕭秋水在想什麼,乾笑道:
  「你要等救星是不是?」
  「你等死好了!」
  「邱南顧和左丘超然早就給彭九盯上了,鐵星月和馬竟終此刻恐怕已死在柳千變的扇下,還有漢四海壓陣,他們是死定了。」
  「你也認命吧!」
  蕭秋水聽得血脈迸張,大吼一聲,衝了過去,康出漁心中暗笑;
  ——對!就是這樣!你越失卻理智,越快死在我的劍下!
  這時只聽一聲悶哼,文鬢霜的右腿又挨了杜絕一刀,鮮血飛濺,脈門已被江易海拿住,正在拚死掙脫。
  又數聲吒叱,原來鐵星月、邱南顧、馬竟終、左丘超然都逃了回來,邊退邊打,他們的對手就是彭九和柳千變。
  忽聽一個極其沉宏、勁力、渾厚、雄魄而有禮的聲音道:
  「諸位住手,有活好說。」
  「諸位」都沒有住手。
  在這個時候,正打得如火如荼,又有誰敢先停下手呢!
  另一個清朗、鏗鏘、有勁的中年女音清越地一字一句地道。
  「有話要說,為何非要動手不可?」
  這些人語音都帶有十分濃厚的廣西腔,但說的是標準的武林官話,而且有禮大方,就似地方上有學問的老夫子,在勸衝動小子們勿要打架一般。
  還有一個蒼老、啞澀的聲音道: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你們幾人,看來也是江湖上的名人,怎麼對幾個年輕人下此重手?」
  講歸講,康出漁這等魔頭才不去管他,因怕有人干擾,出招更加毒辣。
  這時又一個豪邁、爽豁的聲音道:
  「這幾位出招,是不是大名鼎鼎的『觀日神劍』康出漁康先生、『九指擒龍,江易海江老爺子,『暗器卅六手,暗樁卅六烙』屠滾屠老大,以及人稱『快刀地魔』的杜絕!還有一位是不是『腿絕』文鬢霜文老英雄?」
  這人語音中對康出漁、江易海、屠滾、文鬢霜都甚是尊敬,惟對杜絕卻十分鄙薄了。
  也許這人還不知康出漁、江易海、屠滾等早已是權力幫「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巨魔,而杜絕是地魔之一卻是人所皆知的。
  這人能從他們過招對拆中一眼認出來武功家數,而道出他們的身份,眼力之高,閱歷之豐,可想而知。
  康出漁等聽得自是心頭一震,不知是敵是友,忽又聽一人語音十分冷冽、嚴峻、焦躁地道:
  「就算你們要打架,到了廣西,也得問問我們廣西五虎才行!」
  眾人一聽,不禁都停下手來。
  兩廣武林,以廣東梁鬥,廣西屈寒山,是為武林泰斗。
  屈寒山又與杜月山、顧君山,井稱「廣西三山」,三山四絕,四絕就是文鬢霜、畢天通、姚獨霧、黃遠庸。
  這些都是廣州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
  廣州還有十虎。
  廣西有五條老虎,廣東也有五條。
  他們當然不是真的老虎,而是人。
  不單是人,而且是好漢,是好漢才稱得上是「虎」。
  他們的出身、武功、輩份,與蕭西樓、康出漁,或者杖絕、屠滾,甚至峨媚、少林,都大大不同。
  他們原本就是武師出身。
  他們並不是什麼異人高士:而是在市井之中,一場場械鬥中磨練出來的,一場場擂台上打下名堂來的,一場場長街蝶血後留下性命來的,一場場巷街紛爭中穩住了陣腳來的。
  也是因為這樣,他們的成就每一分都是自己流血流汗鑄造的,聲名來得絲毫沒有僥倖。
  就因這樣,他們才越發值得尊敬。
  他們的武功,更不是什麼高手、異士所傳,根本就是從極平常的武功中,從無數次成敗、搏鬥中,每個清晨至每個深夜苦熬出來的。
  他們的武功,並不怎麼高,但比什麼人都來得穩實。
  他們不僅是武林中人,更是人間的人。
  他們教育了市中或鄉問的子弟,更替地方上主持正義,或替民間出氣,或主持法紀,或替弱者出頭,替冤者說話。
  在兩廣,他們甚受人尊重,僅在梁斗、屈寒山之下。
  這些人,在廣東,有五個,叫廣東五友;在廣西,也有五位,叫廣西五俠。
  這些蕭秋水都有聽大哥蕭易人說過。
  他停下手來,就看到了廣西五俠。
  這五個人赫然就是:在萬里橋邊柳蔭涼處練武椎手的四男一女。
  他們的衣著,大部分都是平常武林人的勁裝,樣子跟街頭賣藥的、或者武局鏢師沒有什麼兩樣,他們的年齡都在三四十歲左右,也有年紀老邁、但精氣仍壯的人物。
  但當那最後一個語音甚為尖銳的廣西五虎之一說出了那句:「就算你們要打架,到了廣西,也得問問我們廣西五虎才行」,就連杜絕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魔,也只得停下了手。
  廣西五虎畢竟不是好惹的。
  何況這裡是廣西,也就是他們的地頭。
  眾人都停了手。
  康出漁緩緩回身,沉聲道:
  「廣西五虎?」
  說話豪邁,是一個狀貌威烈的黑髭壯漢,拱手道:
  「在下洪華,江湖人賞我綽號『少林阿洪』,自然是技出少林,請康先生等不要見笑。」
  那蒼老、啞澀的聲音,是一名駝背、醜陋的老頭兒,嘎嘎乾笑道:「小老兒叫勞名九,大家叫我『躬背老狗』,投入丐幫四十年。見過諸位好!」
  那清銳的女音是一位削臉高顴的中年勁裝女人,十分大方自然,向大家斂在微福道:
  「小女子施月,賤號『雜鶴』,顧名思義,所習乃鶴拳,但師門頗雜就是了。」
  開始第一個說話恢宏有力的那人,是一個較為華衣雍容的中年人,也拱手笑道:
  「在下姓胡名福,使金背大刀,外號『好人不長命』,請指教!」
  第一輪說話最後一個開腔的人而今聲音仍是同樣尖銳,人卻是又黑又沉著,骨碌著眼珠子,嘟著腮幫子,有說不出來的不對稱,竟讓人看不出他的年齡大小,只聽他道:
  「我叫李鐵釘,武林人給我綽號叫鐵釘,我練的『虎豹龍蛇鷹』,」說著又咧嘴一笑,露出如同鐵星月一般白森森的牙齒又道:
  「又有人叫我『黑豆』,因為我黑,還有六年前來自天竺的高手魯歧大深到廣州時,我曾跟他會過面,交過手,也討教過一些招數,所以也有人說我是摩門派源的武功。不過比起諸位,這都是彫蟲小技,不值一哂。」
  康出漁卻臉色一寒,森然道:
  「你就是廣西五虎中,最年輕而最難纏的高手,李黑?!」
  那小黑人一般的人笑道:
  「你說對了。我又有『李黑,這名號。」
  這些人的自報名號、自我介紹,顯然跟中原的奇俠異士有很大的不同。
  他們不但自報姓名、綽號,甚至武功、家數也不隱瞞,也許他們這樣做是因為知道:待人以誠,反而是最穩實的方式。
  鐵星月最有興趣的是「李黑」:
  「你比我還黑!」
  李黑咧嘴笑道:
  「不敢當!」
  邱南顧插口道:
  「你的牙齒卻比老鐵白!」
  李黑還是笑道:
  「不敢當!」
  唐方對季黑也很喜歡1
  「你知不知道唐朝有個李白?」
  鐵星月搶著道:
  「就是那個……那個天子呼來不上床………
  左丘超然沒好氣的切斷道:
  「船!不是床!」
  鐵星月瞅牙瞪目,嚇了左丘一下,強笑道:
  「反正船、床還不是一樣,在古字這兩個字是相通的!」
  左丘超然可沒有那麼大的學問,問道:
  「真的?」
  鐵星月硬著頭皮道。
  「管他真假,反正天子是男的,李白也是男的,上船、上床都不必拘禮,嘻嘻!不必拘禮!」
  邱南顧聽來也是道理,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道:
  「所以李白、李黑都一樣。」
  李黑居然也很專心地聽,很誠懇地道:
  「完全正確。」
  鐵星月高興得跳起來,因為此人說話、態度、風格都跟他臭味相投,喜道:
  「我倆情投意合,我好喜歡你啊!」
  李黑轉頭向邱南顧道: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一種人?」
  邱南顧道:
  「你說說看。」
  李黑用嘴向鐵星月一努:
  「娘娘腔的!」
  這句話鐵星月平時最喜歡拿來罵人,今日竟有人拿這句後來罵他,一聽怎還得了,大吼撲問:
  「我要揍扁你!」
  李黑也作勢欲起,蕭秋水卻上前勸架道:
  「有後好說,別打別打!」
  三人眼看就要撞在一起,忽然呼嘯一聲,分三頭撲向江易海,鐵星月一拳打出去,蕭秋水一劍刺出去,李黑用手一抓,已把文鬢霜救走,別人根本還來不及出手。
  文鬢霜長吁一聲:
  「謝謝!」
  在這瞬息片刻問,李黑、蕭秋水、鐵星月已擊退江易海,救走文鬢霜,大家仍一時會不過神來,還沉浸在鐵、邱、李三人奇言異語的氛圍裡。
  康出漁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
  「你幫他們?」
  李黑咧齒笑道:
  「康先生不要見怪,我們兩廣十虎的人,素來不喜歡見到有人在受脅的情形下談判。」
  他用手指了指:
  「這位老先生不管是不是文老英雄,落在你們手裡,總是不好,所以就自作決定了。」
  柳千變冷笑一聲:
  「你們是一路的?」
  李黑、蕭秋水相對一笑,李黑道。
  「素昧平生。」
  柳千變嘿地一笑:
  「為何又如此配合無間、同時出手?」
  李黑笑道:
  「因為我會腹語,早在幾位兄姊介紹時,我用天竺瑜咖腹語術,傳給這幾位老友們知道,先把文老英雄救下再說。」
  說著又用手一指,指著邱南顧,輕輕鬆鬆地道:
  「我們三人救人,由他掠陣。」
  杜絕握刀的手緊了一緊:
  「那你們是衝著我們來了?!」
  李黑愣了一下,仍笑道。
  「不敢。」
  旁邊又老又駝的「躬背老狗」道:
  「我們並不偏幫誰,但既來到廣西,總得說清楚才行,」忽然臉色一凝,正色道:
  「不過黑豆做的事,我們廣西五虎都認就是了。」
  康出漁冷冷地道:
  「兩廣十虎這樣做,對你們艱辛贏來的名聲,絲毫沒有幫助,搞下好要身敗名裂,還要死無葬身之地。」
  柳干變也冷笑道:
  「兩廣十虎名聲得來不易,要善自珍惜才是;要不是有人有心保存,只怕……嘿嘿…… 吃不了,兜著走哦!」
  兩廣十虎——廣西:胡福、洪華、施月、李黑、勞九,以及廣東:吳財、瘋女、殺仔、羅海牛、阿水,這十人無一不是身經百戰,諸多歷練,在武林的驚濤駭浪的淘汰中仍屹立不倒的好手——這不但要武功高,機智深,還要運氣好,更不能有大多敵人:
  ——大多敵人,打不贏你,也累死你。
  所以柳千變的話是警告廣西五虎不要樹敵。
  可是李某好像聽不懂,笑道:
  「吃不了,帶回家,有什麼不好?可以餵狗吃。李白有詩云:『鐘鼓撰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你沒聽說過嗎?」
  鐵星月可聽不懂那兩句詩,問:
  「你說什麼?」
  邱南顧一副懂了的樣子:
  「反正是李白說的,他說吃飯不重要,喝酒才要緊,這又關你屁事?!」
  鐵星月怒道:「我……」蕭秋水怕他們罵架誤事,連忙制止。
  施月雖是女孩子,但說話卻一點也不客氣:
  「好說了,咱們兩廣十虎,未蒙諸位大爺保存,也活到了今天,今日忽給諸位大爺保存,反而受不了,還是請諸位大爺不要『保存』的好!」
  江易海一聽大怒,叱道:
  「不知好歹的臭丫頭,還不住口!」
  那說話豪邁的洪華卻一直不說話,一開口就道:
  「打!」
  活出未完,一個斗大的拳頭飛了過去!
  那邊的杜絕最是憋不住,怒叱一聲:
  「打就打!」
  雙刀如雪,飛捲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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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20-04-01
第七章 廣西五虎

  洪華一拳打來,杜絕就一刀剁了過去!
  杜絕不相信這些廣州武師能有多大的能耐,「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武功是武林公認的殺手無常。沒道理反而怕了幾個地方上的小混混。
  杜絕刀快,洪華拳慢,眼看刀要斫中洪華右臂。
  忽然洪華右手一收,變成左手出拳,同樣一拳,飛向杜絕鼻樑。
  杜絕「刷」地一聲,手中忽多了一柄利刀,又一刀剁向洪華左手。
  洪華神色不變,右拳及時打出,迎向杜絕的刀!
  杜絕的刀雖快,洪華的拳看來雖慢,但卻能後發先至,「崩」地擊在刀口上!
  杜絕心忖:你的拳多厲害,也不敢攫我利刀之鋒銳,當下全力使刀斫去!
  這一下,兩人倏分,震退三步,杜絕刀口崩了一塊,結反震得虎口發麻;那一刀斫在洪華拳上,確也把他的拳背斬出一條白痕。
  白痕,而不是血痕。
  洪華的拳就像是鐵鐫的。
  社絕臉色一變,失聲道:
  「少林神拳!」
  只聽「躬背老狗」打氣叫道:
  「少林洪,再來一記!」
  少林洪華木笑一下,挺身又上,又是一拳打去!
  杜絕大喝一聲,化為漫天刀光,旋斬了過去!
  杜絕畢竟是在刀法有相當造詣,這一輪快刀,洪華看得眼花鐐亂,實無法招架得住,干脆一收手,正色道:
  「住手,我有話說!」
  杜絕一奇,問道:
  「什麼話說?」
  少林洪道:
  「你出刀前都要大喝一聲是不是?」
  杜絕愣了一下,少林洪又道:
  「出招前不要呼喊,大呼小叫的,會把一口真氣打散,出招時就不能集中全力。」
  話來說完,忽然同樣的一拳。疾快無倫地打出去,杜絕出奇不意,「砰」地被擊中鼻子,捂著臉飛了出去,少林洪拍拍手笑道:
  「這是學費。」
  這一下,真是怪招,把蕭秋水等看得忍俊不住,廣西四虎更是張揚吆喝,以壯洪華聲勢,柳千變冷笑道:
  「這是少林神拳?」
  洪華笑道:
  「拳是少林,打法是廣西,標準的兩廣打法!」
  兩廣人似乎地域觀念比家國觀念還重,廣西五虎無不洋洋自得於己是廣西人氏。
  柳千變冷冷地道:
  「那我柳千變來領教一下你少林拳招和廣西打法。」
  少林洪咧嘴笑道:
  「請!」
  少林洪剛才的確出手打傷了杜絕,可是誰都看得出來,杜絕那一輪快刀,洪華原是抵擋不住的。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確身懷絕門武藝,廣西五虎的格鬥經驗雖十分管用,但長久拼戰下去,只怕斷討不了好。
  可是廣西五虎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蕭秋水忽然發覺這廣西五虎也很像自己這一夥人——像「錦江四已弟」,像大肚和尚,像老鐵:阿顧,也像「樹林」「林公子」,一樣的樂天,知道該去做的,不管一切,該做就做去!
  ——不知廣東五友也是不是這樣?
  就在這時,忽然彈出三點寒星1
  屠滾突然出手。
  少林洪對峙的是柳千變,誰知道出手的不是柳千變,而是屠滾!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對敵經驗,比廣西五虎,也只多不少,如果說到陰謀詐略,廣西五虎則要瞠乎其後了。
  洪華怪叫退避,險險被其中一枚暗器打中,且劃破了他的袖子!
  給屠滾的暗器打中,哪還有命在?
  洪華避過三鏢,已十分狼狽,地上的杜絕突然一躍而起,一刀砍在少林洪背後,俠得令人無及挽救。
  唐方驚呼一聲,少林洪跌出三步,居然笑嘻嘻地回頭,竟然沒事。
  杜絕失聲道:
  「金鐘罩?」
  柳千變目光收縮道:
  「鐵布衫?」
  這兩門外家功夫絕藝,竟給少林洪華練成,才能硬受杜絕一刀。
  少林洪卻澀然笑道:
  「是十三大保橫練。」
  柳千變等都吁了一口氣,因為十三太保橫練,純粹是外家練身法,正如街頭賣藥的師傅,叫人拿石錘來捶,用脖子擰彎槍支一般,是較為粗糙的雜技而已,卻沒料給少林洪作救命用。
  洪華又靦笑道:
  「還有童子功。」
  「童子功!?」康出漁冷笑道,「沒料到廣西五虎中還有童子雞耶!」
  這一下,廣西五虎和蕭秋水等臉色都變了,「雜鶴」施月一步跟前來,臉若寒霜地道:
  「康先生,沒料你以一代大俠身份,竟說出這種話來,我柳江人氏施月要來領教康先生高招!」
  廣西五虎出現到出手,一直給人十分意料不到的招數,其實這些都是一般市井豪士,擂台比武的慣用技倆、平常武功,但對於康出漁這般武林正宗高手來說,反覺縮手縮足,很不習慣,但康出漁自恃劍術超祥,當下傲然道:
  「也好,讓你見識見識。」
  施月忽然雙手一展,成鶴啄型,飛鑿康出漁。
  康出漁左手一震,右手卻忽然多出一柄劍來,劍如旭日,一下子令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雜鶴」施月一下子人被捲入劍光之中。
  人已不見,只有劍芒。
  劍已不見,只有旭光!
  旭輝萬丈,蕭秋水等都沒法定睛看清。
  只聽一聲清叱,施月已退了出來,居然沒有受傷,可是髻上的珠花散了,發姿凌亂,雖然在倉皇中,卻更有一種少婦人的美和動人。
  忽然間,施月又「白鶴展翅」、「飛鶴升天」,闖入劍芒之中,難道她已有了克制「觀日神劍」之法?
  劍芒又烈,施月再度被吞噬不見。
  旭芒更熾。
  施月再退了出來,喘息已十分急促。
  但在剎那間,施月在康出漁劍芒一斂時,又衝了過去,「餓鶴尋蝦」、「飛鶴搏蛇」、「黃鶴無蹤」、「白鶴飛來」,攻了過去。「餓鶴尋蝦」乃少林「虎鶴雙形」中的「鶴拳」,「飛鶴搏蛇」是源出「蛇鶴神拳」的招式,「黃鶴無蹤」竟然是三百年前就銷聲滅跡的「黃鶴真人」之絕技,「白鶴西來」是現存「白鶴門」的基本武功身法。
  康出漁手中的旭日,忽然一斂,隨後光芒又熾,後又一斂,然後又烈,如此一暗一明,總共四次,每次劍芒一收時,劍圈中隱有白鶴掠起,但是四度明暗後,旭日神劍的光芒又告大熾!
  這一下,施月即刻急退!
  又一聲輕叱,劍芒緊追,箍住施月!
  宛若鶴唳一聲,施月長身拔起,飛落三丈外,左右肩各有一道血痕,喘息不已,雲鬢全亂。
  康出漁劍勢一收,斜指施月,臉色沉冷,但呼吸也甚是急迫。
  這一場大戰,總共三個回合,施月被逼退三次,幾衝不出劍網身死,勝負乃分。
  康出漁劍尖一振,發出點點厲芒,又捲向施月。
  施月臉色變了,急叫道:
  「虎豹龍蛇鷹!」
  李黑虎地跳前,笑道:
  「你獨家單斗的『鶴拳』不支啦!待我五路神拳來領教一下!」
  話未說完,竟然以一雙手,左刁腕,右屈指,扣住了康出漁的「旭日劍」!
  蛇拳!
  康出漁臉色一變。
  李黑一刁住劍,哈哈一笑。
  鐵星月、蕭秋水、邱南顧三人忍不注齊齊叫了一聲:「好!」
  李黑得意忘形,喝了一聲:
  「打蛇隨棍,上!」
  「嗤!」一聲急響,蛇拳之首,右五指隨劍身直上,飛噬康出漁臉門!
  但李黑不反攻還好,一旦反攻,一手必松,一鬆之下,康出漁的劍「嗡」的一聲,竟沖出一道金虹,順勢刺人李黑腹內!
  這上下,鐵星月、邱南顧都忍不住失聲而呼,蕭秋水急道:
  「不怕——」
  劍刺入李黑腹內,李黑忽又一扭身,彈跳而起,原來只不過在兩邊衣服上刺對穿了一個洞,真可謂「險過剃頭」,饒是李黑遊戲人間、也嚇得臉色蒼白,不過他臉色太黑,看不出來,還勉強咧齒道:
  「好劍法!還好我有『蛇形腰身』!」
  康出漁冷笑一聲,叱道:
  「那我就『斬蛇開道』!」
  一劍削去,李黑拔起得快,但烈芒過處,竟被削去一對鞋底,人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李黑怪叫道:
  「你估你系漢高祖咩!?」
  情急起來,竟說起廣西話,人在半空,忽然一遊,身形十分好看,胸首一昂,十指如鈞,卜卜有聲,卡地抓向康出漁頭頂!
  康出漁一閃,跟著閃過,但這兩爪十分怪異,指尖跳動不已,康出漁位置一變,爪向也跟著一轉,康出漁及時一矮身,饒是這樣,發上金扣連著幾條頭髮也被抓了下來,痛得康出漁一聲虎吼,李黑笑嘻嘻半空轉身道。
  「施老妹,我替你番既彩頭來勒!我既龍爪使得無?」
  ——剛才康出漁曾挑下施月的髮箍,而今李黑施「龍爪」拔了康出漁的金扣,正好扯平。
  然而施月卻急叫道:
  「黑豆!注意——!」
  李黑回頭一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個奇大無比,看不清也無法看清的太陽,已到了面前!
  施月不能救李黑,洪華也不能。
  因為他們是廣西五虎,寧願一對一落敗,不能以眾擊寡勝。
  他們都是驕傲的人。
  蕭秋水也想援救,但也不能出手。
  他剛才目睹施月敗,而其他四虎依然沒有上前救援,只有在分開後,李黑才上前。
  所以他瞭解這些人,除非到了必死關頭,否則在這時候出手,等於是侮辱。
  劍芒烈,李黑黑。
  因為李黑太黑,縱使旭日再熾,黑點依然在。
  李黑忽然伏地。
  「五虎門」絕技:伏地虎。
  五指貼掌一收,少林絕藝:虎爪!
  烈日當空,但李黑在地上,烈日未罩下,李黑虎爪已抓住康出漁的腿!
  李黑的爪,有力、夠勁。又黑又粗,跟著一抓,就可抓下康出漁腿上一大塊肉來。
  就像老虎的利爪。
  可惜康出漁的劍已經到了。
  康出漁臨危不亂。
  就算李黑能抓掉他兩大塊肉,他的劍也可以把李黑釘在地上,穿個大窟窿!
  李黑歎了一聲,他知道這「虎爪」又告無效了。
  他立即滾開,突又彈了起來,跳起七尺,猶如黑豹,五指如鑿,鏟擊康出漁!
  康出漁出劍一橫「叮」的一聲,備退三步,兩人臉色都變了一變。
  康出漁吸了一口氣,那淬礪外射的劍芒,竟全斂入劍身裡去,那裡劍猶如旭日一般,發出暗紅之金虹,劍尖對準李黑。
  這無疑是康出漁全力之一擊。
  他矢志要把李黑斬之於劍下。
  可是李黑不會站著等他。
  李黑拔空,「九月鷹飛」,李黑轉身,「鷹擊長空」,李黑飛降,「神鷹裂免」,十指直抓而下!
  這一招,聲勢之厲,連左丘超然也認為可媲美第一鷹爪王雷鋒!
  可惜康出漁不是兔子。
  他的劍尖一挑,已迎向李黑的十指,然後「嗡」的一聲,劍芒大熾。
  這次劍芒,比任何一次都熾。
  夕陽怒日,照在江上,殘霞漫天,江山如赭,金輝炫張,好一幅淒厲景致!
  李黑猶如黑鴉,置身於如此淒涼晚景中,為眩日所摧毀,不能自拔!
  但如果李黑是黑鴉,黑鴉是會飛的。
  李黑「鷹爪」已無效,身形已盡,眼看就要斃命於旭日神劍下,忽又平平飛起,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身法,忽然掠回了「躬背老狗」身旁。
  他「飛」過的地方有血灑落。
  他背後還是給劍風切開了一道裂縫。
  蕭秋水忍不住叫道:
  「好輕功!」
  李黑居然還笑得出。
  「不是輕功,是瑜咖!」
  話來說完,旭日又到!
  康出漁本就矢志要把這「廣州五虎」中最難纏的「黑小予」殺之於「劍下。
  厲劍又到,眼看李黑無可招架,忽聽康出漁大叫一聲:「哎唷!」然後「嘻嘻」抓足跳動不已,眾人甚奇,原來康出漁腳底下嵌了一枚鐵釘。
  眾人不明所以,李黑笑道:
  「我又叫『鐵釘』,你沒聽說過嗎?」
  原來李黑身退時已布下了一根利釘,引康出漁來一腳踩下去。
  康出漁痛得又叫又跳,怒吼一聲,運氣於劍,要以「御劍之術」,追殺李黑於劍下。
  李黑這下可慌了,叫道:
  「老狗老狗,這人我不行,你來你來!」
  只聽躬背勞九啞聲一笑,忽然抽出一抿黑棍,一棍子就打了出去!
  適才康出漁追擊李黑,蕭秋水等人自是提心吊膽,後來康出漁踩到釘子,蕭秋水注意到施月、洪華、胡福等都為李黑捏了一把汗,又舒了一口氣。
  李黑雖敗,他們亦不去救,但卻極為他擔心的。
  他們卻依然相信他們的兄弟能應付這場危局。
  這信任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得多。
  康出漁衝過來,矢志要把李黑誅之於劍下。
  但是躬背勞九一棍就掃了過去。
  勞九的棍也不知什麼做的,又黑又細,一棍掃出,才劃破長空一聲尖銳的呼嘯!
  這一棍打在劍上。
  如果是蛇,這一棍恰好打在蛇之七寸上。康出漁使的是劍,這一棍的巧勁,恰好擊在康出漁劍身運力之所在。
  劍氣立散。
  差一點劍就要脫手飛了出去,康出漁猛一提氣,劍交左手,但心都痛了。
  劍是好劍,但被這又黑又臭的棍子一擊,好似連靈氣也擊散不少一般,金芒也剝落了些。
  康出漁簡直氣死了。
  這又駝又老的「老狗」手中黑棍,好像真是他主劍的剋星。
  但是蕭秋水這時才知道康出漁有多麼厲害。
  康出漁連戰廣西五虎三大高手,其中包括江湖人稱「最難纏的黑豆」,居然不敗,受勞九狙擊之下,依然劍不脫手。
  蕭秋水現在才明瞭他父親蕭西樓當日為何如此重用康出漁,可惜康出漁卻仍然背棄了蕭西樓。
  想到這裡,蕭秋水就氣壞了。
  但見到康出漁又心疼又憤怒持著寶劍的樣子,腳板一直因痛楚而翹起的窘態,蕭秋水就忍不住好笑。
  唐方卻真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康出漁怒不可遏,大喝一聲,舉劍欲刺!
  「躬背老狗」「呼」地一聲,又一棍當頭劈落,一面啞笑嚷道:
  「來啦你!」
  正在這時,突又掠起一道急風,「虎」地一聲,另一黑突突的枴杖。迎向黑棍撞了過去,「啪」!
  兩杖交擊在一起,看來威猛,但相擊之下,沒有分退,反而黏在一起,杖身都冒出了絲絲白氣。
  出杖的人正是獨腳彭九。
  鑌鐵杖好像就是躬背勞九的乞丐杖之剋星,勞九額上已冒出黃豆般大的汗水。
  大家都知道,這種內力互拼之法,是比招式交擊還要可怕得多的事,任何一方若然不敵,想收回發出去的內力,則必死無疑。
  這種硬拚,最傷內力,也最耗精神。
  可是彭九也沒占看便宜,他是獨腳,不若勞九看似踏步不了不八了,若無其事,但已汗透衣衫。
  柳千變忽然一揚扇,扇中扛出一點寒光,直襲「躬背老狗」!
  唐方叱道:
  「卑鄙!」
  正待出手,忽來一面厚背金刀,「噹」地擊落寒光,一掌向兩人手中枴杖相交處擊去,一面朗聲道:
  「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志在比試,何必互傷!?」
  這一掌擊出,彭九、勞九都覺一股大力湧來,彭九隻覺一股狂飆襲來,不得不退;勞九也覺一股暖厚的熱炙湧來,不得不收。
  兩人一收,才見出掌的人是「好人不長命」,金刀胡福。
  胡福這一掌,解救了彭九與勞九互拼傷亡之危。
  胡福這一掌,竟能打出兩種不同力道,擊退兩大高手,看來場中廣西五虎,內功修為要算此人為最高,獨腳彭九心中不禁暗驚。
  「躬背老狗」退後撤掌,心道好險,這一次力拼,雖可圖個兩敗俱傷,但看來那獨腳人最近是受了內傷,功力方才打了個折扣,否則自己未必可與之扯平。
  「躬背老狗」當然不知道獨腳彭九乃在兩天前,為鐵星月鐵掌所傷。
  柳千變斜眼住金刀胡福,半陰半森地笑道:
  「好內力。」
  金刀胡福淡淡地道:
  「過獎。」
  柳千變皮笑肉不笑地道:
  「只不知武功怎樣?」
  他只說了七個字,卻足足攻了二十一招,每一招攻出時,部用不同的角度和方法,而且每一招是相同的。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地馬行天」柳千變是如何「千變」。
  可是金刀胡福依然氣定神閒,柳干變的扇子攻到那裡,他就一刀剁下去。
  他出刀看來不快,但柳千變攻了二十一招時,他也出了二十一刀。
  所以柳千變的招都只用了半式,他不想斷臂,惟有收招。
  柳千變攻了二十一次半招,猛吸氣二收,退回原位,長揖道:
  「好刀法!」
  胡福也收刀還禮道:
  「承讓。」
  就在他收刀的同時,柳千變突然出手!
  他的扇子就攻向胡福拔刀的手。
  刀在鞘裡,胡福手裡沒有刀。
  胡福來不及拔刀,只好一一手抓住扇子。
  扇子忽然「得」地一聲,彈出一支鋁針,直刺入金刀胡福的脈門!
  正在這時,電光火石問,突聽一聲:
  「照打!」
  「叮」地一聲,一枚飛蝗石擊中鋁針,針斷落,石飛開,胡福猶如險死還生,在閻羅王面前打了一個轉又回來。
  發暗器的人是唐方。
  也只有唐家的人,能在此時十步內發暗器救人。
  暗器可以縮短一切距離,用暗器救人,可謂「明器」。
  胡福回首長揖道:
  「謝謝姑娘……」
  柳千變冷哼一聲,招扇一展,「霍」地揚開「地馬行天」四個大字,直拍胡福背門!
  唐方驚呼道:
  「小心背後……」
  文鬢霜怒叱一聲,一腳飛出,踢向柳千變,柳千變一退,江易海卻閃身而上,招招擒拿,制住文鬢霜的雙腿攻勢。
  李黑因怒柳千變等暗算,罵道:
  「兔崽子,下三濫,咱們幹上了!」
  「躬背老狗」啞聲吼了一聲:
  「好!」
  揮棒就上,胡福卻不動氣,連忙搖手道:
  「不可,我們不能在事情未弄清楚真相前,胡亂打一通!」
  看來胡福在廣西五虎中年紀雖不最大,但地位卻至尊,李黑和「老狗」只好硬生生停住不打。
  這時忽聽一個溫和、莊敬、沛然的聲音哈哈笑道:
  「誤會,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蕭秋水等回頭一看,心都冷了半截。
  來人三縷長鬚,臉色有一股談淡的紫氣,不怒而威,雙眉斜飛入鬢,氣度從容華貴:威震陽朔屈寒山。
  也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裡的「劍王」屈寒山。
  蕭秋水等一見屈寒山出現,心裡本已冷了半截,現在又冷了另半截。
  因為他們看到廣西五虎竟然一起長揖到地,恭聲道:
  「廣西五虎,向屈大俠請安。,
  屈寒山也回揖道:
  「五位客氣,今日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叫我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金刀胡福一臉歉意道:
  「我們也不清楚,只是見這位好像是康先生的兄台,以及江老爺子、杜絕擒住了受傷的文老英雄,我們想調停化解,故此出手相助,以致引發一場誤會……」
  屈寒山哈哈仰天笑道:
  「確是誤會、誤會……」
  胡福等也陪笑道:
  「哦!誤會,誤會……」
  屈寒山依然笑道:
  「他怎會是文鬢霜文老弟呢?哈哈……」
  胡福等相顧失色,脫口道:
  「他不是『腿絕』文鬢霜!」
  屈寒山仍然笑道:
  「當然不是。你們幾時聽過『武林四絕一君』會單獨行動的!?」
  胡福等一時都怔住:四絕一君出道數十年來,從來都是五人行動的。
  屈寒山繼續笑道:
  「再且,我與文老弟十數年之交,非同泛泛,難道我也認他不出,哈哈……諸位見識廣聞,其實招式類似,還遠不如真人!」
  文鬢霜厲聲嘶問:
  「那我是誰!?」
  屈寒山臉色一寒,臉露殺機,竟令胡福等不寒而慄:
  「你是假冒文鬢霜,招搖撞騙,濫殺無辜,權力幫人,『飛腿天魔』顧環青!」
  此語一出,廣西五虎不禁大驚失聲,紛紛道:
  「他是顧人魔!?」
  「顧環青是他!?」
  「那我們幫錯人了!」
  屈寒山回首向廣西五虎正色道:
  「我絕不怪諸位,諸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大俠本色,果是為廣西五人豪傳;惟此顧人魔,不僅欺騙諸位,在近日武林中,已不知害死多少武林正義之士……唉!此魔不除,江湖中將永無寧日!」
  文鬢霜怒極悲笑道:
  「哈哈哈……我是顧環青!?哈哈哈……我文鬢霜是顧環青!?」
  屈寒山一臉正氣,緩緩又道:
  「我與諸位相交近二十年,諸位自可信我,這一群年輕朋友,也大受其妖言所惑。康先生、江老爺子、屠老大、彭兄等都是武林名宿,他們都可以為我的話作證,他們不知五位,五位大人有大量,不打不相識,自是莫要見怪!大家為武林正義,不遺餘力,實是武林之福。適才一戰,康先生亦誤認諸位乃權力幫中魔頭,所以才下手不容情,不惜暗算,亦不過為一『義』字,我謹代表諸家向五位大俠致歉!」
  這一番說下來,冠冕堂皇,正氣凜然,真把廣西五虎說得冷汗直流,把文鬢霜等氣得全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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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20-04-01
第八章 九指擒龍

  隔了半晌,廣西五虎低聲議論了一番,金刀胡福站出來尷尬笑道:
  「這的確是一場誤會……我們本來也覺得以康先生、彭兄之俠名,怎會作出這等事情……幸而屈大俠及時趕到,才化解這……這一場誤會。要請大家海涵,見諒。」
  康出漁冷笑道:
  「見諒則不敢當,不過五位他日要行俠,要仗義,還是要問清楚才出手較好!」
  李黑忽然截道:
  「我們兩廣十虎,天不怕、地不怕,服的只有兩人,在廣東,是梁斗梁大俠,在廣西,是屈大俠,倒不是你康老先生,康先生說這話,未免太托大了一些吧!」
  康出漁怒不可遏,李黑這話簡直沒把他放在眼裡,屈寒山卻一擺手道:
  「總之是一場誤會……我以『屈寒山』三個字作保證,這些人狐群狗黨,不值五位匡護……至於衝突,茲代表康先生等位向諸位道歉。」說罷長揖到地。
  廣西五虎慌忙回禮,少林洪華道:
  「有屈大俠出面,我們自是心服口服。」
  躬背勞九也澀聲道。
  「有屈大俠開了聲,我們就此不管!」
  屈寒山和藹笑道:
  「幾位如此給屈某薄面,不知可否至寒舍小酌幾杯?能否賞光?」
  李黑看了蕭秋水等一眼,歎道:
  「恐怕沒有心情了。」
  ——見死不救,對於廣西五虎來說,心裡確是不會好過。
  金刀胡福圓場笑道:
  「這幾天梁斗梁大俠要來,兄弟等還要張羅接待,屆時梁大俠來了,才一齊去拜會屈大俠,如此可好?」
  屈寒山笑道:
  「梁大俠嗎?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
  蕭秋水忽高聲道:
  「你們竟相信這人的話?!」
  廣西五虎臉上都掠過一陣尷尬之色,李黑澀聲道:
  「屈大俠是廣西群龍之首,自是不會騙人!」
  唐方也急道:
  「我是唐方,我的哥哥唐大,就是死在這姓康的手上。」
  說著又指向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文鬢霜:
  「他的確是文老前輩,其他三絕一君,都死於這屈寒山手下!」
  廣西五虎自是一震,金刀胡福向唐方誠懇地道:
  「姑娘救胡某一命,胡某自是感激;只是姑娘說唐大先生已遭毒手,在下卻在十日前,還與唐大先生會面,姑娘說的未免太……」
  胡福稱唐方為「姑娘」而不叫「唐姑娘」,說「唐大先生」,而不用「令兄」,顯然不相信唐方便是唐家的人。
  屈寒山也仰天打了個哈哈道:
  「至於四絕一君,與我相交十數年,江湖宵小也不知剪除多少了,我會殺他們?!哈!哈哈哈……」
  雜鶴施月也凝視唐方道:
  「不是我們不信任你們,而是你們說的話,令人無法信任。」
  蕭秋水長歎一聲,大聲道:
  「你們走吧,我們不怨你們。」
  於是他們走了。
  廣西五虎都走了。
  剩下的是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鐵星月、邱南顧、馬竟終、歐陽珊一、文鬢霜,面對的是「權力幫」的屈寒山、康出漁、彭九、屠滾、杜絕、江易海、柳千變,六個人魔,一個劍王。
  屈寒山攤攤手,聳聳肩,居然很溫和地道:
  「現在都好了。」
  馬竟終緊緊握住歐陽珊一的手,反正面臨的是死亡,他什麼都豁出去了:
  「什麼都好了?」
  屈寒山笑道:
  「應該準備好了吧?要自刎呢?還是要我們來動手?」
  屈寒山手上還是沒有劍,但笑意中目光如劍寒:
  「要殺你們,易如反掌。前面還有漢四海在等你們,後面也有餘哭余在追。」屈寒山目光閃動:
  「你們,已無一線生機。」
  他們真的無一線生機,連一絲生機都沒有了。
  單止一個屈寒山,縱使他們八人聯手,也遠非其所敵,何況還有康出漁、江易海、柳千變、彭九、屠滾、杜絕?後頭更有餘哭余,前面又有漢四海,他們真連一點機會也沒有。
  在他們面前,已經沒有路。
  縱使有路,也是死路。
  天無絕人之路。
  在他們來說,這句話是不是夠諷刺?
  他們有信心、熱情、達觀、不絕望,從不放棄努力,絕不背信違義,但他們不易捨棄浣花蕭家的危局,冒死衝出來,要趕到桂林去請救兵,又警告天下武林同道,理應聯手台擊權力幫,為了完成這點,他們犧牲了一切,甚至折損了兄弟,然而今壯志未酬,困於此地,孤立無援,而且死路一條。
  金蘭結義,在他們來說,盤江的神州結義之一線生機,此時豈不是要絕滅了?
  絕對不可以。
  ——你們一死,這世界豈不都是權力幫的天下了?
  ——所以不管你們做的事別人認為如何愚蠢如何傻,你們都得撐下去。
  ——好好地撐下去,因為你們的存在乃是天地昏暗間的一線微明,一點光亮。
  屈寒山依然道骨仙鳳地笑道:
  「既然你們不肯自殺,我們只好動手了。」故意壓低聲音又道:
  「你們已知道我們那麼多秘密,我們自然沒有法子讓你們再活下去。」
  蕭秋水凜然道:
  「你要殺就殺,要我們束手待斃,絕不可能!」
  屈寒山臉色一寒,道:
  「好!我就先殺你!」
  屈寒山身形甫動,江易海即道:
  「請劍王讓我先行出手。」
  屈寒山微笑道:
  「好!」
  但他笑容立即僵硬。
  全身肌肉也馬上硬繃繃起來。
  因為「九指擒龍」江易海的九隻手指,已分別扣拿在他全身三道死穴、五處要穴上。
  他絲毫動彈不得。
  他凸出眼睛瞪住江易海,自牙縫裡狠狠切出了一個字:
  「好!」
  屈寒山說一個「好」字,其怨毒、怒恨無與倫比。
  這一個「好」字,包括了「你暗算得好絕」、「你騙得我好苦」、「你做的好事」等意思。
  他說完了這個字,就連一個字再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在全力運功抵抗!
  被「五湖拿四海」江易海拿住全身大小十二處穴道,要是旁人,早都倒下去了。
  然而屈寒山不倒。
  這震嚇只有江易海心裡知道。
  屈寒山不但不倒,而且運內力相抗。江易海只能勉強拿住他。屈寒山一警覺即用力抵抗,江易海強制住他於一時,卻無法置之死地。
  江易海本來就想出奇不意,殺死屈寒山,再與蕭秋水等,對抗康出漁這批人。
  現在看來已沒有那麼容易。
  但是他一定要假裝順利。
  惟有如此,才能控制全局。
  屠滾、杜絕等都呼嘯著撲了上來,但都在半途停住。
  誰都看得出屈寒山的命捏在江易海手裡,誰都不敢妄動。
  只有江易海知道他一個指頭都移動不得,稍作移動,屈寒山就得脫反撲。
  那時他的處境就不堪設想了。
  所以江易海強道:
  「你們想要劍王的命,最好先住手。」笑了笑,又道:
  「要幫主不責你們之失職,就得聽我的,」江易海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要是幫主怪罪,你們在這兒賠了個『劍王』,嘿嘿,你們當知懲罰如何了!」
  想到幫主李沉舟,康出漁等手都軟了。
  不管他們能否擒下江易海,只要給江易海殺了屈寒山,他們的罪名也夠大了。
  誰敢惹火權力幫的幫主?
  康出漁等縱然有十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做。
  所以他們只好停了下來。
  蕭秋水到現在才弄清楚江易海是幫他們的人,大家都喜形於色。
  這局勢急遽直變,蕭秋水禁不住問道:
  「你究竟是誰?」
  「我是『五湖拿四海』江易海。」
  左丘超然忽然失聲道:
  「難怪陝北道上,你曾拿住了我,卻沒有殺我,你就是『九指神捕』胡十四!」
  江易海笑道:「要不是你師叔,還會給你一個臭屁就臭走?」
  左丘超然藝出於第一擒拿手項釋儒,後來加上鷹爪工雷鋒之親傳,在擒拿法來說,武林中已鮮少有人勝之,但比起擒拿大師項釋儒的師弟胡十四來說,確實差得大多太遠了。
  但是胡十四早已失蹤數載,銷聲匿跡。
  胡十四當時與諸葛小花,朱俠武合稱「六扇門三大至尊」。
  ——朱俠武就是《躍馬黃河》裡的「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朱俠武。
  胡十四與朱俠武、諸葛小花合稱捕快中的「三大至尊」,他當時名列第三,胡十四近年失蹤後,都不知有多少人在懷念他的功績。
  江易海昔笑道:
  「因為我九隻手指,跟別人都不一樣,所以柳大總管還是懷疑我,始終沒讓我接近李沉舟,也沒讓我當上『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其中之一,所以我花了七年,還是掘不著『權力幫』的根。」江易海苦笑道:
  「而今我已忍無可忍,不能讓你們白白送死,所以這下出手,殺一個李沉舟愛將屈劍王也好!」
  康出漁目光如劍,怒道:
  「你是胡十四?!」
  胡十四笑笑道:
  「你的底子,都落到我手裡,你很憤怒,是不是?」
  康出漁衝前一步,道:
  「為著權力幫,我不能讓你活回去!」
  胡十四冷冷一字一句地道:
  「不過只要你再走前一步,我就殺了屈劍王!」
  康出漁立即頓住。胡十四即道:
  「你們先走,這兒讓我來斷後。」
  ——他已發現屈寒山的內勁抵抗越來越大,恐怕隨時會控制不住:他必須要先撤走蕭秋水等,自己再圖逃脫。
  ——有屈寒山做擋箭牌,至少可求自保。
  左丘超然急道:
  「胡師叔!」
  胡十四叱道。
  「你要是認我是師叔,那就趕快給我定!帶你那班朋友立刻走!」遂而慘笑道:
  「並且回去告訴你師父,這個時候不是歸隱可以躲得開的,你不先找他,他會毀了整個江湖,然後就是你!」
  「他」指的當然就是「權力幫」,或者就是代表權力幫的李沉舟。
  蕭秋水等舉棋不定,胡十四又道:
  「蕭秋水,你們快走,別忘了浣花劍派,武林同道命脈,都繫在你們所要傳達的訊息上!」
  蕭秋水忍不住道:
  「胡前輩你……」
  胡十四強笑道:
  「我手上還有這位『劍王,,他們還不敢對我怎樣,而且,我一個人也較容易脫身得多,你們跟著我反而累事。」猛怒目一瞪,叱道:
  「還不快走!」
  蕭秋水等只好走了。
  左丘超然等一行八人,走了約莫一盞茶光景,胡十四才長長呼了一口氣。
  屈寒山體內的反抗勁氣也沒原先那麼充沛、有力了,雖然胡十四的九隻手指已漸漸發麻,但他己自信有足夠的力量置屈寒山於死命。
  所以他沉聲道:
  「現在我也想走了,你們能不能提供我個好辦法?」
  康出漁沉吟半晌,道:
  「你先放了劍王,我以名譽保證,讓你活出廣西。」
  胡十四大笑道:
  「你的名譽擔保,哈……敢情是屈寒山對廣西五虎的保證一樣吧?」笑聲一歇,又道:
  「我放了屈寒山,不但活不出廣西,連萬里橋也活不過了。」
  柳千變怒道:
  「那你究竟想怎樣?!」
  胡十四道:
  「我想還是——」忽然因為極大的恐懼,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但因恐懼而說不出一個字,甚至連說出一個字的能力也沒有,甚至來不及。
  因為他指下屈寒山的內勁驟然增強,如海潮怒漲,海嘯卷天,一下子增加到一倍、十倍乃至於二十倍!
  胡十四的九隻手指,因禁不住內力之摧迫而不住彈動起來,顫抖的手指已扣不住屈寒山的要穴。
  就在這時,屈寒山一縮,抽身回劍,寒光一閃,胡十四攔腰被斬為兩截!
  甚至來不及一聲驚呼。
  胡十四死時雙目仍睜得老大:他到死才知道李沉舟手下「八大天王」中「劍王」的武功實力!
  屈寒山一招得手,即劍棄於地,疾叱道:
  「快追!」
  康出漁等應得一聲,屈寒山卻踉蹌了一步,「哇」地吐了一口鮮血。
  他趁胡十四防備較為鬆弛時,用畢生之力撞開被扣之穴,拚力發劍,殺了「九指神捕」胡十四,但這一下也耗了全力,真氣遊走,震傷了內腑。
  但他畢竟仍是獨力,在死穴為對手扣控之中仍殺了大敵。
  威震陽朔屈寒山豈是一名捕快所抓得了的——縱使那是位神捕!
  逃。
  惟有盡快抵達桂林,進入浣花分局,才能歇息。
  蕭秋水等心裡確實十分之急,文鬢霜因腿傷而不便速行,鐵星月和馬竟終便輪流抬著他來逃。
  這一位以腿拳著名的英雄此刻臉無表情,也不知是悲傷、憤懣孤寂,還是哀莫大子心死?
  這一路趕下來,竟已到了與安縣城西五十里之古嚴關。
  古嚴關築於西山之間,傳為秦始皇時所築。附近山石題刻很多。遠遠看去,十分莊嚴。此時已是日落時分。
  這時三五漁樵,正踏步晚歸。
  蕭秋水等正欲急急穿過古嚴關,忽聽後背有兩個樵夫在對話:
  「聽說四川武林中出了一件慘案,死了很多會打架的人,你知也不知?」
  「哦!是那個叫什麼劍派的嗎?好像給人攻破了。」
  蕭秋水聽到這裡,心裡好像是挨了一鞭似的,全身都搐痛起來。
  「可不是嗎?跟權力幫作對,有死無生咯!」
  「晤怪之得啦,原來拒地與權力幫作對,想晤死都幾難咯。」
  蕭秋水忍不住回頭就要追問這幾位樵夫哪裡來的消息,忽然唐方拉了拉他的衣襟,蕭秋水連忙看回前面,只見日薄西山,古嚴關上,竟直挺挺地躺著五六位樵夫打扮者的屍體!
  直挺挺的屍首,柴薪、擔挑、斧頭都散落在地上,死者臉色發黑,五官出血。
  唐方道:
  「是被人毒死的。」
  馬竟終歎道:
  「都是些普通的樵子。」
  歐陽珊一忍不住道:
  「一定是瘟疫人魔余哭余,早布下了毒,卻誤毒死幾個不相干的人!」
  「這人魔!」蕭秋水、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等都很憤怒,他們寧願自己與敵人決一死生,都不願意無辜的人代替他們死。
  他們已決定奔過去探查那些樵夫中毒的情況,是否還有藥救。
  這時走在較後面的兩個樵夫,也看到前面這種情景了,唬得愣住,其中一人忽然嚷道:
  「那個不是魯阿根嗎?」
  「他怎麼也會在那裡?誰千的……陰功!阿弟也在那邊!」
  這兩人因看到熟人,關心情切,急急搶先奔了過去,肩在背上的柴薪都不管了,往地上一扔,過去蹲下來拍打死者的臉頰,悲叫道:
  「阿弟,阿弟,你怎樣了?」
  左丘超然、蕭秋水長歎一聲,兩人對望一眼,想要走過去攙扶和勸慰,趁此詢問他們浣花劍派的消息。
  就在這時,文鬢霜忽然喝道:
  「等一等!」
  難道「腿絕」丈鬢霜精厲的眼神裡,又看出了什麼蹊蹺?
  文鬢霜一叫,蕭秋水和左丘超然就停了手。
  無論如何,他們都敬文鬢霜是前輩。
  就在他們停住身影的剎那,那兩位樵夫身形忽然搖擺不已,踉蹌了幾步,雙手緊握著自己的咽喉,啞聲嘶叫,走沒幾步,終於倒下,口吐白沫,搖動了幾下,眼睛如死魚般凸了出來,再也不能動了。
  中毒而死。
  毒從死人身上來。
  當別人一碰死人的衣襟時,毒就從死人的衣褶揚起,侵入生人的手心、呼吸裡來。
  所以兩個樵夫立刻中毒身亡。
  如果剛才觸摸死人的是蕭秋水,那麼蕭秋水現在當然也是個死人。
  下毒的人是沒料到有人先蕭秋水而觸摸到地下的死人,而下毒者所毒死的正是那兩位樵子的親朋,所以這個樵子才會趕在他們之先,去查探死人的情況。
  好毒的毒!
  蕭秋水立即變了臉色,文鬢霜倏然喝了一聲:
  「下來!」
  一腳踏在古嚴關的石牆上,石牆震動,上面卻輕飄飄地落下三個人來,輕巧、無聲。
  三個人都是一樣,白衣,寬袖,而臉容像一枚發水的大白饅頭,五官擠在一團,小得可憐。
  第一個人笑嘻嘻地道:「我叫余笑不,他叫余不笑,還有一個,就叫余我吾。」
  第二個人苦口苦臉地道:
  「我們都是余哭余的弟子。」
  第三個人似哭似笑地道:
  「我們本來要毒死你們,卻毒死了別人,這樣也好,死越多人,越好!」
  這三個人,如此冷毒,說得稀鬆平常,在他們寬闊的白袍裡,不知隱藏了多少污垢、罪惡。
  蕭秋水忽然走過去跟唐方低聲說了幾句話。
  余笑不忽然又道:
  「我師父就要來了。」
  余不笑臉色木然地道:
  「我們要在師父未來前解決你們。」
  余我吾接道:
  「你們誰要先來送死?」
  蕭秋水猛喝一聲,揮刀撲去,邊叱道:
  「你們殘殺無辜,我先來領教!」
  這三名白袍人忽然俱左手一振,拋出一樣東西,飛襲蕭秋水!
  蕭秋水一閃身,避開一物,一回刀,碰開一物,左手一撈,接住一物,冷笑道:
  「憑這些小道技倆也把我……」
  忽然一個字都說不下去,臉色倏變,手握咽喉,格格有聲,仰天倒下!
  鐵星月驚叫道:
  「蕭老大——!」
  邱南顧連忙想撲過去扶持,文鬢霜喝道:
  「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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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20-04-01

第九章 殺!

  只聽余不笑陰陽怪氣地道:
  「瘟疫人魔的東西,他都有膽接,死了,也是敢死鬼。」
  余笑不笑嘿嘿地道:
  「他已經死了,你們誰要跟他去就過來。」
  余我吾冷笑道:
  「瘟疫一至,鬼哭神號;瘟疫一過,萬物無生——」
  他特別把最後一個字尾音拖長,因為他覺得這樣可以唬人。
  喜歡殺人的人,莫不喜歡唬人的。
  殺人和唬人豈不是同出於人性的惡?
  可是他最後一個尾音卻拖不長。
  不僅拖不長,甚至是驟然中斷!
  因為蕭秋水一躍而起,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刀入余我吾腹中的剎那,蕭秋水已用力一推,使之直撞余笑不!
  余笑不想避,已然來不及,他只見余我吾的背門向他撞來,他立即用雙手按住,卻不提防蕭秋水的刀己從余我吾腰脊穿出來,直刺入他的肚子裡去!
  然後蕭秋水立即棄刀,尾起一腳,把兩人踢向余不笑。
  余不笑乍逢巨變,已然心亂,接住兩人,同時兩人腹中之刀「颼」地一聲又給蕭秋水拔了出來,閃電般劈入余不笑咽喉。
  余不笑的臉,還是不哭不笑,但還加上了一種表情:至死不信的表情。
  一個斯斯文文、文文秀秀,略有幾分英悍之氣,看似尚未出道的青年,竟會假裝中毒,出其不意間連殺他們三兄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文鬢霜冷眼旁觀,向唐方道:
  「蕭少俠在一公亭把斷腿的彭九饒而不殺,是大俠之仁。而今瞬間誅殺三凶,只因這三個毒人濫殺無辜,確不可饒,決意要殺,絕不容情,此乃俠者之風。」文鬢霜歎廠口氣義道:
  「難得蕭少俠年紀頗輕,卻有大俠之風,而當機立斷,膽大心細,城府深沉,今後武林,必有他這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唐方在一旁聽了,自是欣喜無限。
  蕭秋水攻其無備,一口氣連殺余氏三兄弟,乃趁余氏等以為他中毒之際。
  他接下余氏的毒物,居然不倒,乃是因為他手上早戴了手套。
  唐方的手套。
  唐方的暗器有些是用手套來發的,像唐方在烏江邊向閻鬼鬼打出的那一把毒砂時便是。
  此時蕭秋水已把手套脫下。
  凡是沾過瘟疫人魔一脈的東西,活人都是再沾不得的。
  鐵星月禁不住一翹大拇指道:
  「殺得好!」
  忽聽一個聲音冷冷地道:
  「殺得不好。」
  鐵星月猛返身怒道:
  「哪個王八?!」
  只見古老的嚴關後,暮色四伏,不知何時己悄然多了一位白衣人,在幽暗的暮靄裡看過去。不甚清楚。那人有氣無力地道:
  「是我,你們的索命人。」
  邱南顧虎地跳起來,吼了過去:
  「你是什麼人?!」
  那人在暗暮中以一個十分怪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道:
  「我是瘟疫,我在哪裡,那裡就有瘟疫。」
  文鬢霜目光收縮,道:
  「瘟疫人魔?」
  那人有氣無力地一笑道:
  「余哭余。」
  文鬢霜忽然衝了過去。
  ——一公亭,地下洞開,一人飛出,剎那間毒殺了「掌絕」黃遠庸。
  ——黃遠庸是文鬢霜的兄弟。四絕一君中,除姚獨霧、畢天通、一君顧君山乃是死於劍王屈寒山手中之外,就只有餘哭余殺了黃遠庸,所以文鬢霜最恨的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屈寒山,第二個就是這余哭余。
  余哭余現在站在古嚴關之後,石牆裡的暮色昏沉中,有一種說不盡的詭秘、妖異!
  文鬢霜衝入古嚴關,快如一支箭矢。
  他的身形沒入關口拱門下,暮色陰影罩下來,吞沒了他。
  在陰暗的黑影中,隱約看見文鬢霜腳下一陣踉蹌,出得古嚴關,身影又清晰起來。
  可是文鬢霜就撲倒下去,撲倒在余哭余身前,再也起不來,他一雙眼睛凸了出來,遠遠看去,眼神也不知是悲憤,還是諷刺?
  因為他已死了。
  暮色裡,那白衣人松袍寬袖,有說不出的神秘、詭異。
  蕭秋水失聲叫:
  「文前輩……」
  只聽余哭余陰陰笑道:
  「我跟你們不同。你們是拿刀拿劍去拼,我有我的毒物跟你們拼。」又陰陰一笑道:
  「我在古嚴關布下了毒,你們過得來,就殺得了我。」
  蕭秋水舉目望古嚴關,只見西邊一點餘暉,雄厲的古嚴關嵌在兩山之間,更顯神秘詭異!
  把在關口遠遠處的白衣人。更有說不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妖詭!
  余哭余就在關前,毒就布在關內。
  準能衝得過去?——連文鬢霜都衝不過去。
  蕭秋水眼中有淚,他決定衝過去,——不只因為要殺余哭余,更是要替文鬢霜報仇!
  就在他要衝出去的時候,忽聽後面有人漫聲道:
  「你衝過去也沒有用,——因為你們已經不必衝過去了。」
  蕭秋水等猛回頭,只見一清秀白皙的青年,在背後的沉暮中,卻悠然對他們微笑:
  唐方臉色一變,目光卻發亮:
  「漢四海!」
  那人欠身一笑道:
  「正是在下。」
  忽聽一人大笑道:
  「還有在上!」
  另一人也大聲道:
  「更有者子!」
  追兵來了!
  自稱「在上」的,是「地馬行天」柳千變,他輕功高,自然追得較快。
  自稱「老子」的是屠滾,他吃過邱南顧一掌,挨過文鬢霜一腳,恨之入骨,自然會追得更快一些。
  在他們之後,忽然又來了近百個人,就像暮色一般,靜悄悄地來,不帶一絲聲息,眼睛卻如餓狼般發著亮。
  這些人分兩邊而站,顯然跟前兩路是不同的人馬。這兩批來人的服飾也大不相同,一批約莫六十多人,穿飾如普通人一般,有些商人打扮,有些漁樵穿者,更有些打扮成婦孺人家模樣。
  他們跟普通人唯一不同是目如精光,太陽穴高鼓,顯然是內外功兼修的高手。
  另一批人卻是黑衣勁裝,臉色冷沉,背後一律掛利薄長刀。
  這兩批人的頭頭,穿著如普通人的一批,前面站著五個人。
  五個形貌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穿灰色長袍,背負長劍,臉色冷然,五人只是高矮不一。
  蕭秋水認識他們,這五人就是《躍馬烏江》一文中提到的,蕭東廣十九年前力挫的「長天五劍」。
  蕭東廠名列還在當世「七大名劍」之先,亦因他以獨力擊敗「長天五劍」此役;蕭秋水雖未見過「長天五劍」,但確聽過蕭西樓的口敘。
  這五人顯然就是當年的「長天五劍」。
  ——近聞「長天五劍」已投入「權力幫」,而今看來,確實如此。
  ——背後六十餘人的裝扮,正是「權力幫」眾潛入各行各業的鐵證。
  ——昔日「劍氣長江」一役中,蕭秋水等「錦江四兄弟」,所殲滅的「九天卜地,十九人魔」中的「鐵腕神魔」博大義一役,已從中得悉權力幫早已掌握長江一帶,甚至秭歸全鎮縣的船夫、當鋪,甚至工人。
  「長大五劍」曾力敵蕭東廣,合起來武功絕不在「武林七大名劍」之下,五個連在一起,無疑等於權力幫又多了一位魔神!
  另外一批人的領袖蕭秋水也認得。
  一男一女,男的鬚髮皆黃,怒目豎眉,如一頭巨獅;女的口大如盆,目光精厲,如一頭怒虎。
  獅公虎婆!
  在《劍氣長江》一文中,曾提及蕭秋水為了一頭小狗受虐而與他們交手,這次交戰,令蕭秋水深深感覺到,從場中權力幫的人僅只有這對夫婦在,已經夠不好對付了。
  更何況有餘哭余、屠滾、柳干變、長天五劍,及那一班高手,更可怕的還有一個身份、武功皆高深莫測的:
  漢四海。
  漢四海微笑道:
  「你們這可謂『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唐方卻截道:
  「君不聞『天無絕人之路』?」
  漢四海卻笑道:
  「那你們就試走走看吧!」
  唐方一揚手,紅、藍、白三點靖蜒飛出!
  脫手的時候同時就到了!
  快,快到不及被防!
  這就是唐方的暗器!
  三枚暗器突然不見了。
  這三點暗器,突然發出,又突然不見。
  漢四海依然微笑。
  快,快到不可思議!
  他的手好像早已等著唐方的暗器來收。
  蕭秋水的心沉下去了。
  看來漢四海的武功絕不在「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下。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各自大吼一聲,分左右僕出,矢忐要把漢四海擊倒!
  就在他們掠起之際,漢四海身上驟然多了一蓬光,然後光蓬分成兩道,一道罩向鐵星月,一蓬蓋向邱南顧!
  原來光蓬本身有十二二樣暗器,其中有飛叉、鐵蒺藜、暗青子、鐵蓬子、飛刀、小劍、銀針,這原本是十幾種不同的暗器,要用十幾個高手才打得出來,而且所發的力道又分七八種,居然都給這人一出於間都發出來了。
  蕭秋水忽然覺得這手法很熟悉。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已狼狽地退了回來。
  惟有退回來才能避過這些無法擋、無法防的暗器。
  蕭秋水的心簡直冷了。
  他發覺此人的武功絕對在「九十天地,十九人魔」之上。
  這人到底在「權力幫」裡是什麼身份呢?
  漢四海悠然笑道:
  「後退既無希望,只好前衝了。」
  眾人禁不住回頭,只見暮色更沉,夜色已臨,古嚴關口的白衣人也似鋪上一層灰暗。
  只聽余哭余森森地道:
  「要前衝,就得過古嚴關。」
  「千手人魔」屠滾「嘻嘻」笑著向邱南顧指了一指,道:
  「這人要留給我,他暗算了老子一掌。我要他後悔為什麼要生出來。」
  「鐵扇神魔」柳千變「霍」地張開摺扇,陰笑道:
  「那女的倒要留給我。」
  獅公突然低吼了一聲道:
  「蕭秋水留給我!」
  虎婆森然張開了天口:
  「我們要把他撕開來吃了!」
  長天五劍沒有作聲,卻一齊緩緩解下了佩劍。
  漢四海歎了一口氣,攤攤手笑道:
  「看你們年紀輕輕,卻有那麼多人恨之入骨,我也沒有辦法。」
  左丘超然冷笑道:
  「你少來假惺惺!」
  漢四海忽然提氣道:
  「餘者兄,看來這幾個人是要往你那兒沖,你一人在那兒,要不要多我一個作伴?」
  那邊的余哭余有氣沒力地道:
  「漢兄肯來,歡迎之至。只不過古嚴關不易渡。」
  漢四海笑道:
  「那沒什麼。」回頭向柳千變等道:
  「這兒就全仗諸位了。」
  柳千變自是暗怒漢四海的狂態,但知此人乃是權力幫智囊柳隨風的密友,誰也不敢得罪,陪笑道:
  「漢兄放心,保管一個不漏!」
  漢四海悠然笑道:
  「有勞諸位了。」
  話一說完,倒飛出去,一個觔斗,就翻過牆頭,落到余哭余身側。
  數丈高的牆頭,竟給漢四海一翻就翻過去了,根本不必過古嚴關口,甚至翻牆時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蕭秋水的心簡直落下去了。
  漢四海的武功簡直可以跟屈寒山相較!
  他們已無路可走。
  誰說「天無絕人之路」?
  擺在他們面前的,就算有路,也是絕路。
  絕路通向死路。他們縱有路,也給人堵死了。
  暮色已經過去了,夜色已經來臨了。
  他們的希望豈非如同夜色一般漫長、一般無望?
  唐方望著天上挑起的第一顆晚星:黃昏星,眼睛不禁發了亮。
  晶瑩的星光。
  余哭余也禁不住道:
  「好輕功!」
  漢四海淡淡一笑道:
  「是真的好嗎?」
  余哭余奇道:
  「當然是好。」
  漢四海洒然一笑道:
  「不見得吧!」
  余哭余沒有再說話,他在等漢四海說下去,漢四海果然說下去
  「其實在我翻過牆頭時,余兄心裡是在想:這小子實在大狂了;要不是看我跟柳五總管有交情,而且又是屈劍王介紹來的,你早就要毒我一毒,給我點厲害瞧瞧了。」說著又笑道。
  「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余哭余的臉色變了變,卻仍然陰聲細氣道:
  「漢兄大多疑了吧!」
  漢四海大笑道。
  「這樣好了,為使余兄心服,我們一齊來賭一賭。」
  余哭余不解道:
  「賭什麼?」
  漢四海伸出白哲的手比了一比:
  「殺人。」
  余哭余居然提高了聲音:
  「哦?」
  漢四海輕笑道:
  「殺那一班人,你用毒,我用暗器。」
  余哭余心忖:我用的是毒,殺人於無形,難道還會遜於你不成?當下冷笑道:
  「如此甚好。只不知你要何種賭法?」
  漢四海眼睛發亮。
  「賭殺人,看準殺得快,看誰殺得多。」
  余哭余即道:
  「什麼時候開始?」
  漢四海斬釘截鐵地說:
  「現在。」
  他後一說完,余哭余的雙子就伸了出去,立即就發生了一件很詭秘的事。
  古嚴關的蒼古石牆上的磚塊,忽然如一層薄薄的暗青,迅速地游移前來,乍看似一層薄霧,但仔細看去,又像千萬條小蟲一齊向前蠕游而來。
  唐方忍不往失聲叫了起來,馬竟終也動容道。
  「蠱毒!」
  蠱毒是既不可滅,又毀不得的,是為武林中人最為頭痛的毒物,蕭秋水等前有蠱毒,後有強敵,真是無可走避。更驚人的是「瘋疫人魔」余哭余竟可遙控蠱毒,簡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在這時,余哭余忽然變成一隻刺蝟。
  余哭余是人,怎麼會變成一隻刺蝟?
  其實余哭余不是真的變成一隻刺蝟,而是在剎那間,被上百口長針齊齊釘在身上,所以像刺蝟一樣。
  余哭余吼了一聲,漢四海卻笑道:
  「我贏了,我先殺了一個。」
  然後余哭余就倒了下去,倒在文鬢霜的屍首旁,文鬢霜凸出的雙目恰好瞪住他,也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
  殺人者人恆殺之。
  余哭余一死,他的蠱毒都奇跡一般地消失不見。
  然後漢四海「呼」地一聲,穿古嚴關口而出,掠過蕭秋水等人面前,邊笑道:
  「現在前有去路了。」
  然後飄巧地落到柳千變等人面前,柳千變等都唬了一下,不禁向後退了三步,漢四海仍然蒲灑地微笑著。
  漢四海殺余哭余,這一下突變,委實太詭奇、太驚人、太出人意料。
  這一下不但柳千變等無法接受,連蕭秋水等都不敢置信。
  屠滾忍不住切齒道:
  「漢四海你——」
  漢四海輕輕地「嘿!嘿」笑道:
  「我不叫漢四海。」
  柳千變的臉色似有些變了,囁嚅道:
  「你是……?」
  漢四海仰天大笑道:
  「我不姓漢,我姓唐。」
  唐方居然也接道:
  「漢唐都是盛世。」
  唐四漢撫掌笑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也不叫四海。」
  唐方亦微笑道:
  「他不叫四海,他叫朋,朋友兄弟的朋。」
  唐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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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漢四海與唐朋

  唐朋!
  「漢四海」居然向蕭秋水等擠擠眼睛,輕輕「嘿、嘿」笑了兩聲,道:
  「唐方的唐,朋友的朋。」
  唐朋!
  唐家唐朋!
  唐家最善結人緣的唐朋!
  蕭秋水一下子完全明白過來。
  難怪「漢四海」出現時,唐方眼眸會發亮。
  原來唐方當然知道「漢四海」並不是「漢四海」,而是唐朋!
  難怪「漢四海」出手時,蕭秋水會覺得眼熟。
  因為那是蜀中唐門施故暗器的獨門手法,蕭秋水先後曾跟唐柔、唐大、唐方結交過,當然熟悉這種獨一無二、舉世無匹的暗器手段了。
  「獅公虎婆」也沒有妄動。
  「長天五劍」依然淡淡地、近乎冷漠地靜觀變化。
  「千手」屠滾卻真正跳了起來,厲聲道:
  「你殺了余哭余?!」
  唐朋嘿嘿笑道:
  「你要不要去問余哭余?」
  屠滾瞳孔收縮:
  「你是臥底?!」
  唐朋還是「嘿嘿」笑了兩聲:蕭秋水忽然發現他得意時總喜歡嘿笑幾聲,聲音有些怪異,但並不刺耳,也不含惡意;只聽唐朋道:
  「權力幫要滅唐家堡,是夢寐以求的事,我們唐門子弟,怎會完全沒有提防?」
  「暗器三十六手」屠滾叱道:
  「久聞四川唐門暗器之法獨步無雙,今日我們倒要領教。」
  他說完「我們」,回過頭去,卻見柳千變他們並不那麼「我們」,不覺心虛,變了臉色。
  唐朋笑道:
  「請動手。」
  「暗樁三十六路」屠滾怒道:
  「你們幹麼?!怎麼都不出手!」
  柳千變尷尬一笑,正欲啟口,卻欲言又止。
  唐朋卻道:
  「你不動手,我倒要先下手了。」
  「千手人魔」屠滾知道大敵當前,不能再大意,猛回過身來,全神對敵。
  他一面回過身來,同時「嗤嗤」兩聲,從他左右肘部響起,響起時已打到唐朋身前!
  先下手為強!
  這一下出擊之快,不容人閃躲!
  唐朋沒有閃躲。
  他倏然出手,左右中指一彈,「的的」二聲,暗器打偏。
  就在這時,唐朋臉色變了!
  他突然飛昇而起,飛越十尺。
  蕭秋水等大惑不解,屠滾施放暗器時,唐朋不避,暗器被彈落地後,唐朋反而逃避。
  人在半空,是最忌對方以暗器射擊的,暗器高手如唐朋者,怎會不知這個道理?
  但蕭秋水很快就明白了唐朋的用意。
  因為唐朋剛才站立的地方己響起輕微的、幾近無聲的「噗噗」二聲微響!
  暗器射人地面。
  勁風撲面、急而快的暗器只是幌子,這無聲但陰毒的暗器方才是主力。
  蕭秋水等不覺捏了一把冷汗——要是屠滾對付的是自己,自己現在還會有命在麼?
  唐朋在夜空中白衣如雪,一出手,已封死了屠滾的攻勢!
  七枚鋼鏢,飛旋打出,竟然都沒有固定的方向,在夜空中小住閃動,然後接近目標時,突然速度增快,全力射向屠滾身上七個要穴!
  屠滾失聲叫道:
  「七子神縹!」
  蕭秋水一聽,心頭一震,「七子神鏢」就是昔日唐大在浣花劍派聽雨樓前,用以誅殺「百毒神魔」華狐墳的「千迴盪氣,萬迴腸」的「七子鋼鏢」!
  「七子鋼鏢」一出,狡檜高強如華孤墳,尚且難免一死;雖則華孤墳也毒傷了唐大,但」七子鋼鏢」剎那間的光芒,卻在觀看過此場戰役的人心中永不磨滅。
  屠滾也是暗器名家,他當然識貨。
  他就地一滾。
  這一滾,十入怪異,竟似唐朋飛古嚴關一般,一滾丈八遠。
  「七子鋼鏢」居然落空。
  屠滾的滾,曾經躲開唐方的絕門暗器,也曾逃過文鬢霜等聯手攻擊。
  他的「滾」正如柳千變的輕功,雖然不如輕功好看,但無疑功效更人。
  唐朋臉色卻微變,他深深地知道,要是他三次出手還殺不了屠滾,有兩種十分不好的後果會出現:第一是自己未必制得住屠滾,第二柳千變等人極可能有膽子對他出手。
  最後一點尤其重要。
  所以他就撒出了「雨霧」。
  「雨霧!」
  唐方就是用「雨霧」博殺了「三絕劍麾」孔揚秦!
  唐家雨霧!
  屠滾怪叫,雨霧一出,他就在雨霧中,他的嘶叫在夜色中如鬼哭神號,令人毛骨悚然。
  殺人的雨,殺人的霧。
  但是他居然衝出雨霧之中。
  他雖然一身是血,但卻未死,一矮身,居然不見了。
  唐朋輕巧地落下來,「嘿、嘿」笑了兩聲,道:
  「好厲害的暗樁三十六路!」
  「落地生根」馬竟終忽然跳出來,打量了一下地面,冷冷地道:
  「這遁土法瞞不過我!」
  說著一拳往地上打了下去,「蓬」地一聲,泥上竟是松的,馬竟終一拳打入沙中,這時便聽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
  這呼聲半途切斷,就像雞啼的時候突然被切斷了脖子。
  馬竟終這一拳,正打在臥伏在土中的屠滾之背脊上,擊散了他的功力,打碎了他的腰骨,把他一拳擊殺於土中。
  他彷彿自己找好了埋葬的地方。
  馬竟終皺著眉頭,緩緩抽出了手,穩穩地大步踏了回去,站到原先的地方。
  奇怪的是柳千變等始終沒有出手救助屠滾,這點也是讓屠滾至死都不明白。
  唐朋目光閃動,笑道:
  「這位朋友馬步好紮實。」
  蕭秋水替馬竟終答道:
  「他外號就叫『落地生根』!」
  唐朋嘿、嘿笑道:
  「原來是馬兄,」又恍然道:「難怪一眼就尋出屠人魔的「根』了。」笑笑又道:
  「幸好他在馬兄眼下無處遁形,否則給他逃了,嘿嘿,」唐朋說這話時竟是對著柳千變等面前說的:
  「那麼對大家都不好,很不好了。」
  柳千變的臉色彷彿有些不自然,卻強作平淡地道:
  「你們殺了屠滾,只有更死得快一些而已。」
  唐朋笑道。
  「你要為他報仇?」
  柳千變沒有作聲,唐朋又道:
  「今晚之事,你不說,大家也不會說的。」
  柳千變側首看了看,忽然低聲道:
  「他們呢?」
  唐朋嘿、嘿笑道:
  「這點你倒不必擔心,獅公虎婆,你們的孩子還在唐家,一切安好,不用費心,只要有我唐朋存在的一天,您兩老的獨生子都會活得比什麼人的孩子都快活。」
  說著又轉向「長天五劍」道:
  「想當日五位也曾為私仇殺了柳五總管表弟柳飛奇,雖說當時諸位不知他就是柳五總管的親屬,可是此事若給總管大人知道,恐怕比死還難過;」唐朋舒了舒身子,又道:
  「今日我殺了屠滾,在柳五先生看來,恐怕還不會比五位誤殺柳飛奇來得嚴重,嘿嘿嘿,」唐朋又悠然道:
  「所以,五位跟小弟一樣,都想好好地活下去……」
  「長天五劍」中最高的一人忽道:
  「想好好地活下去,」
  次高的一人接道:
  「就得閉上嘴,」
  矮一點的人即道:
  「這點我們自會曉得。」
  更矮的人跟著道:
  「唐兄也必然曉得,」
  最矮的人總結道:
  「所以我們大家都不會說。」
  唐朋撫掌笑道:
  「五位果然是明白人,那麼由你們統領的弟兄們更不會亂說,」說著又轉過身來,面向柳千變,笑道:
  「現在你可放心了?」
  柳千變歎了一口氣,頹然道:
  「我能說不放心麼?」
  唐朋端詳著他,道:
  「哦?」
  柳千變恤然道:
  「敢說不放心的人,如余哭余,現在已變成了刺狼;像屠滾,己變成了泥人。」
  唐朋目光轉動,忽道:
  「不過柳公子不說不放心,倒不是為了他們的死,而是柳公子曾受命於李幫主,調查長江水路天上朱大天工的人是不是朱順水朱老太爺的,柳公子惜身如命,要探出真相,自是不容易,只好偽造證據報上去,說朱大天王果是朱順水,可是……」唐朋笑了笑,又道:
  「兄弟我則有柳公子沒親身去調查的證據……」
  柳千變臉色大變,忽道:
  「幫中刑罰,你是知道的!」
  唐朋也正色道:
  「生不如死。」
  柳千變額頂彷彿已有汗淌下,急道:
  「好,此事我不管,你……也請你不要管我的事。」
  唐朋立即斬釘截鐵地道:
  「這個當然。」
  柳千變不安地看看獅公虎婆、長天五劍等道:「那未我們都不能亂說了?」
  唐朋眨眨眼睛,笑道:
  「我們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了,只要一件秘密被掀露,所有秘密都會被揭開,」唐朋又嘿、嘿笑了幾聲:
  「我們大家當然都不願意自己的秘密給人揭破。」
  一場即將掀起的大廝殺,而今竟已和平安詳,獅公虎婆不想動手,長天五劍亦不願意先動手,柳千變更不願意動手。
  他們已有了共同的秘密。
  古嚴關在夜色中看來,又恢復了雄偉,沉穆,壯闊的氣態。
  這一場蝶血干戈,卻給唐朋幾句話平息了下來。
  唐朋依然談笑風生,一陣月明清風吹過:也不知怎的,蕭秋水心頭忽然生起了一種寒意。
  這長袖善舞的唐朋,無疑已控制了大局,唐家堡究竟還有多少人,已潛入權力幫?除了權力幫,唐家還有沒有人潛入別門別派?究竟號令天下的權力幫唯我獨尊,還是潛力暗伏實力不明的唐門勢力無匹?
  蕭秋水忽然對應對自如的唐朋心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不過他又舒了一口氣:
  幸虧他所遇見的唐門弟子,為人、修養、行事都很不錯。
  雖然他也知道他所遇到的,只不過是唐家年輕一代的高手。
  他們走了。像來時一般,走得全無聲息。
  他們彷彿根本不存在這裡,所以現在忽然間不見了他們也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月明星稀,唐朋拍了拍手說:
  「結了。」
  唐方瞇著眼笑道:
  「就知道是你這個調皮鬼,阿猛呢?」
  ——唐朋的年紀本就比唐方小,唐朋雖交遊滿天下,但唐家的規矩依然不可犯,唐朋在輩份上還是要叫一聲「方姐」。
  只聽唐朋笑道:
  「猛哥麼?他到浣花分局去了。」
  唐方又問:
  「唐剛大兄呢?他有沒有出來?」
  唐朋答道:
  「他沒出來,老太太命他和阿宋到朱大王那兒去刺探。」
  ——「老太太」就是「唐老太太」,唐老太太據說是唐門一脈,現存最神秘也最有權威的女人。
  ——「阿宋」就是唐宋。此人在唐家中,武功、出手、形跡都令人高深莫測,無從捉摸。
  ——蕭秋水忽然省起:昔日浣花蕭家一役中,唐大曾經肯定孔揚秦就是「三絕劍魔」,而這消息是唐朋說的,唐大當時非常肯定,這消息一定正確。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原因:
  ——因為唐朋就是「漢四海」,漢四海已潛入權力幫之中。
  唐方溫柔一笑道:
  「我介紹你認識,他們是——」
  唐朋笑著截道:
  「不必了,我早聽屈寒山等說過了,」唐朋故作神秘地道:
  「你知道,來自敵人的介紹可能更傳神。更加繪影圖聲,龍現虎活。」唐朋嘿、嘿一笑又道:
  「現在你們已是大大有名,格殺傅天義、孔揚秦、沙千燈、閻鬼鬼等的事已不腔而走,權力幫已把你們當作頭號敵人來辦,關於跟權力幫對立者都以深切期望寄予你們。」唐朋笑笑又道:
  「我在權力幫中,所以我知道這些。你們能驚動八大天王中的屈寒山,可見武林人士亦為之側目;而今又殺死余哭余、屠滾,只怕武林中更傳得漫天風雨,連柳五總管柳隨風,說不定也要為你們費心費力。」
  這幾句話說得無疑比奉承更有力,鐵星月忍不住一拳捶在大腿上,邱南顧眼睛也發了亮,連平時沉著穩實的馬竟終,也忍不禁喃喃道:
  「好,終於能把權力幫搞個天翻地覆,也不在此生了。」
  歐陽珊一悄悄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馬竟終卻發覺她手掌發冷,轉過頭去,只見她額上有滾圓的汗珠,敢情是因為剛才緊張,所以動了胎氣。
  蕭秋水卻仍沒什麼兩樣,笑道:
  「余哭余和屠滾,卻是唐兄弟殺的。」
  唐朋笑道:
  「不要叫我唐兄弟,我們唐門有個親屬,也叫唐兄弟的。蕭老大叫我阿朋就好;」唐朋接著又道:
  「余哭余、屠滾一定要是你們所殺的;」唐朋目光閃動,「要是我殺的,在權力幫就呆不下去了,」唐朋嘿、嘿一笑又道:
  「你們可以直說余哭余是方姐殺的,他死於暗器;屠滾是馬兄殺的,他確是歿於馬兄拳下。所以這件事,定全與小弟無關。」
  馬竟終點點頭道:
  「我明白了。」
  蕭秋水心中一寒;另一方面又很是佩服:唐朋年紀小小,但武功之高,遠在他們之上;而城府之深,又遠超他的年齡。
  唐朋一雙靜定的眼神卻凝向他:
  「不知蕭大哥認為如何?」
  蕭秋水正欲回答,忽聽一人拍掌笑道:
  「他一定並無異議。能殺『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是飲譽江湖的事,你們真該為唐朋鼓掌才是。」
  月明星稀,清風淡漾,又一陣輕輕的拍掌聲傳來。
  唐朋的臉色卻突然繃緊。
  這時只見黑夜中,明月下,一個人自古嚴關倒退了出來。
  此人一身白衣,腳步踉蹌,雙手似捂著前胸,唐朋皺眉道:
  「柳千變……」
  柳千變忽然回過身來,張大了口,睜大了眼,月色下,臉色一片透明的白,胸前,一個洞。
  一個劍孔。幾乎對穿而過的傷。
  柳千變臉色越來越白,幾近透明;衣衫上的血紅卻越來越紅,血染越來越擴張。他的瞳孔已散亂,張大了口,好不容易才迫出了一個字:「我……」狂吼一聲,倒地而歿。
  蕭秋水倒抽了一口涼氣。
  月色下,那班如潮水退去的人,又忽然如潮水升起,回到了寂寞的沙灘一般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獅公虎婆、長天五劍,還是冷漠無情的樣子,只不過眼裡卻多了一種神色:恐懼之色!
  然後一個人繼續拍掌,走了近來。
  這人三絡長鬚,飄飄不己,月下如此清瘦,就像畫像中的人物。
  這一次卻連唐朋都變了臉色:這人不是誰,卻正是威震陽朔屈寒山!
  劍王屈寒山!
  他背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是彭九,一個是杜絕,還有一個人,是個穿大紅袈裟的和尚!
  屈寒山笑了:
  「你是不是在奇怪他們怎麼一下子都變了節?」
  「其實這也是正常的。我先殺了一個頑劣的,其他幾個,只好聽我的了。」
  「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麼不殺其他的人呢?」
  唐朋搖搖頭,道:
  「不奇怪。他們有把柄捏在你手裡,豈不是更好!」
  屈寒山大笑道:
  「不單好,而且妙!你是聰明人,柳五總管果然沒看錯你!」
  唐朋臉色發白:
  「柳隨風知道?」
  屈寒山笑得三絡須飄忽不已:
  「柳五總管還有不知道的事麼?」
  唐朋笑得有點發苦:
  「看來我的戲是白演了。」
  屈寒山笑道:
  「倒不是白演,而是演到此為止。」
  ——若人生如戲,那屈寒山的意思是說,唐朋的戲台要落幕了。
  唐朋苦笑道:
  「屈劍王的劍法,我是佩服的。『獅公』、『虎婆,的『獅虎合擊大法』,更是非同凡響:「長天五劍」的『排雲五劍陣』,亦是大大有名;還有杜絕的快刀,彭九的枴杖,魔僧的『大開碑手』與『神秘血影掌』
  屈寒山微笑道:
  「所以你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唐朋卻指指唐方等道:
  「既然我連一絲機會都沒有,好不好讓我有個空隙把後事向我的朋友們交代?」
  屈寒山依然笑道:
  「不行!」
  唐明奇道:
  「為什麼?」
  屁寒山曬笑道:
  「你足智多謀,在我面前,卻玩不出花樣……」目中精光一閃,又道:
  「何況……何況你們都得死,不但連一絲活命機會都沒有,連一個活命的可能也沒有!」
  唐朋居然還能嘿嘿笑了兩聲,道:
  「真的那麼狠?那麼絕?」
  屈寒山微笑道:
  「就算我不狠、不絕,也有人決不放過你們!」
  他一說完了這句話,身後的紅衣番僧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野獸般的怒吼:
  「誰是蕭秋水?!」
  蕭秋水一怔,只見這番僧滿頭滿頰刺青發腳鬚根,目若銅鈴,唇紅如血,卻並不認識,當下答:
  「我就是!」
  番僧吼道:
  「你殺了英劍波!」
  蕭秋水奇道:
  「我不認識這個人!」
  番僧怒道:
  「你殺了我徒兒不敢認?!」
  蕭秋水猛然醒悟,昔日在「劍氣長江」一役中,「謫仙樓」上被傅天義之手下「兇手」暗算,僥倖不死,在酒樓上大打出手,「兇手」曾用「少林虎爪」力戰蕭秋水,旋被蕭秋水啟悟自顧君山的「虎爪功」擊敗,當時左丘超然和鄧玉函觀戰,曾經判斷此青年「兇手」就是少林叛逆「佛門魔僧」血影大師的傳人!
  而今這番憎顯然就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天魔血影大師!
  蕭秋水恍然道:
  「哦,原來他就是英劍波!」
  血影大師一張血衣,叱道:
  「既殺我徒,償還命來!」
  屈寒山卻用手作攔狀道:
  「大師不必急,他們遲早都逃不出我們掌心。」
  血影大師似對屈劍王十分信服,居然退後默立一邊。
  唐朋摸摸鼻子笑道:
  「你們是如何發現我來臥底的?」
  屈寒山笑道:
  「出手。你的演戲天才不錯,連柳總管都沒有發現,但你的出手跟唐門實在太相近了,加上前幾天成都蕭家,唐方曾對孔揚秦一語道出唐家要與權力幫為敵,柳五總管就要我特別盯住你了……」
  唐朋苦笑道:
  「那是最近的事了?」
  屈寒山微笑道:
  「幸未大遲。」
  唐方忍不住赫然插嘴道:
  「朋弟,都是我不好,一時失言,害你……」
  唐明大笑道:
  「事已至此,何須多言。」
  屈寒山也笑道:
  「這才對了,引頸就刎,可免受苦……」
  唐朋笑容一斂,鐵青著臉道:
  「准說我們引頸就宰,坐以待斃了?」
  屈寒山也笑意全失,冷如寒冰道:
  「你真的要我出手?」
  唐朋忽然又嘿地一笑:
  「也許我還是少數可以向你出手的人!他這句話一說完,七子鋼鏢就打了出去!
  不單打出七子鋼鏢,而且連打三套:三套二十一柄飛鏢!
  明明沒有劍,忽然多了七支劍!
  每一支劍閃動七次,也就是刺出七劍!
  七子鋼鏢二十一支,全給激飛出去!
  屈寒山好像就算準鋼鏢會向他哪一個部位打來似的,每一出劍,就挑飛了鋼鏢。
  然後屈寒山的劍一收而沒。
  屈寒山身上又變成沒有一柄劍。
  連一柄劍也沒有。
  但是唐朋立即就發出他的「雨霧」。
  唐朋的雨霧真如下了一場雨:血雨!
  血雨紛飛,一下子佈滿了天,唐朋回首猛喝道:
  「走!」
  突然劍光一閃,突雨霧而出,一劍刺人唐朋胸膛!
  唐朋猛飛起,胸前衣衫己染紅了一大片。
  然後權力幫的人引起一陣騷動:有的被「雨霧」打中,有的迴避「雨霧」而亂了秩序,但沒有驚呼,也沒有慌亂,因他們都是權力幫的好手。
  但無疑這也是逃走的最好時機!
  唐方剛剛掠起,想助唐朋一臂之力,刀魔杜絕已化成一片刀光襲來!
  蕭秋水也想過去幫忙:唐朋看來傷得不輕。忽然紅影一閃,接著一聲怒吼,魔僧血影已向他瘋狂出手。
  左丘超然剛躍起,就發現他落入一片寧靜的劍海。這片寧靜但周密無縫的劍海乃來自五柄劍的交替組織,幾乎續密得連一隻蚊子都飛不出去,那是「長天五劍」的劍陣。
  這劍陣叫善使擒拿手的左丘超然無從下手。
  馬竟終和歐陽珊一所遇上的是「獅公虎婆」這兩人一面發出尖嘯與虎吼,一面凌厲出擊,饒是馬竟終如此沉定的人,也不禁擾亂了心神。
  何況他身邊還有個懷孕的愛妻歐陽珊一。
  鐵星月和邱南顧揮拳衝了出去,就落入了人海中。
  各式各樣的兵器,各門各派的打法,但特性都是相同,又狠又辣!
  鐵星月揮拳痛毆,有入捂臉哀退,但立即又有人補上這個缺口;邱南顧打出一條血路,但立時又發現這條血路沒有路。
  然後鐵星月和邱南顧二人也染上了血,越染越多,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古嚴關在黑夜中、月色下靜如巨龍的聳峙,彷彿冷毒地觀看這一場廝殺的結果。
  漓江水在遠方流。
  湘江水在遠方流。
  流轉。月照黑空,江水如鱗。
  江水、江水,幾時才能洗盡人類的惡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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