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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逍遙游[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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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0-04-04
来源于 武侠 分类

逍遙游[全文完]

[table=1050px][tr][td]序


未變初衷

  三月十七日晚上的會議中,神州出版社通過了議案,決定要出版我的武俠小說:「血河車」故事系列,即「大宗師」、「逍遙游」、「養生主」、「人間世」四本一套全集,聯同近日出版的「神州奇俠」故事系列:「劍氣長江」、「兩廣豪傑」、「江山如畫」、「英雄好漢」、「闖蕩江湖」、「神州無敵」、「寂寞高手」、「天下有雪」八本一套全集,共出版了我十二部的武俠小說。為了這十二部武俠小說,真可以說是多災多難。可是這十二本小說依然如同煉火過後的寶刀,終於出鞘了,雖仍自身未修,可是大火煎熬、冷水浸寒、用鋼鉗夾,用鐵打,並沒有把它敲折擊斷,反而使它能紫電穿雲,摧金碎石!
  這的確是熬煉:好像武俠小說裡的人物,飽歷了許多辛酸悲苦,才有吐氣揚眉底一日。這段日子,我沒有出來交際應酬,婉拒了許多真摯邀約、演講、座談、會議,為的是深思自省,抱著「臨大難宜靜,處大事宜簡」的心情,故總統蔣公的訓示:「處變不驚」,來逐件應付,等塵埃落定。這些打擊來自內內外外,形形色色,生平待人不薄,但恩將仇報者多,無辜戕害者更不少。但是我只是繼續存在,也不圖什麼復譽妄言,只是肯定了我們屹立就是我的勝利。絞盡腦汁、花盡心血、設計陷害、引以竊喜的人,實在不明白我因何並不心如槁灰,反而活得安翔怡蕩,萬里一空!
  以前有段日子,就是一天寫一篇散文,後來因欠武俠小說稿債欠下近二百五十萬字,所以才中輟,而這一段日子來,卻是一天至少三個「連根拔起」式的打擊,居然也給我渡過來了。奇怪的是,我漸漸視這種打擊為我生命中必須歷煉之過程,宛若登畢造極的決心者必須經過翻山越嶺之磨難。我記得朱炎先生在「苦澀的成長」裡說過一句話:「……在閱讀某人的傳記時,筆者所特別注意的,不是他那些顯赫的事功,而是他承受挫折,迎接挑戰的勇氣。」我深以為然。今日在神州裡之所以生變節、反目向者,其根由乃失去自信、信人,在人生的坎坷歷程裡據然否定了自己,而一時無所適從,故自傍徨、失落的桎梏裡,變作攻擊自己恐懼的前身,並將之擬作敵人的假象:這種心態已夠可悲的了,其實又何復加以譴責、怨尤?只要立定我們的腳步,不旋踵即能證實自己,渡過危難,且視挫折為自己成長的左右手!小山勝清曾寫下迷惑於抉擇、甚至遇到強大阻力以致放棄原則而氣餒的人一段這樣的文字:
  人們常駕著雙馬馳騁於人生旅途上。清醒不迷時,端賴兩馬能比肩齊步而驅,但一旦到了歧路,兩馬如或背道而馳,左手?右手?御者困惑,見者驚心,而未知孰可?
  而今見背義棄信者如中裂的景象,真是觸目心驚,且寄於深切之同情。又慶幸我們這些未變初衷的決鬥者,在風雨交加的無情長路上,依然縱僵騁馳,繼續恪守我們兵刃鐵石般的「執善而從」。
  香港讀者鐘德強先生以廣東歌:「願與你、盡一杯,聚與散,記心間,毋忘情義,長存浩氣,日後再相知未晚。」相和我書中的:「情與義,值千金,刀山去地獄去有何憾。」。如今我要交代的還是兩首廣東歌的歌詞:「持劍衛道,刀山火海我願到,劍光中判善惡,誓要將奸討;投身化劍,千古悲哀我獨抱,我心中滿熱血,無情利劍斷情路。」是此刻的心境,並希望能早日轉化成:「常為俠客羨慕,劍道至高,內心中感愛念,價值更高,恨偏偏得不到,我心底愛慕,願得知心愛伴,忘劍道。」前者是「一劍鎮神扛7b」中擷錄的,後者是「無敵是寂寞」中的歌詞,皆為顧嘉輝曲,江羽詞。「血河車」故事系列中,方歌吟初求「快意恩仇」,後求「生要能盡歡,死亦能無憾」;至於「神州奇俠」故事系列,蕭秋水初意「闖蕩江湖」、「神州無敵」,到最後也不過是「寂寞高手」、「天下有雪」。一個人若生而無歡,死而有憾,佯作忘情,充作無情他本身已移痛苦了,又何必再咄咄相迫?至於未忘初衷不負初衷的我們,眼前儘是萬里晴空啊![/td][/tr][/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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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0-04-04
第01章 劍是好劍。雪是白雪。血血紅。

  他醒來的時栗,整個世界,都是顛倒的。
  風,仍吹,雪,仍飄,大地,仍皚白……
  可是天在下地在上,雪在腰下飛飄、追落;風就在茫冥的夜空吹襲,可是天空,卻在腳下的。
  難道這世界的一切,都已顛倒了嗎?
  方歌吟不知道。天地冰寒,他體內卻燥熱無比,喉頭一甜,嗆出了一些血。
  ──他最後與那高大的金衣僧人對掌,只對了一掌,掌力已震傷了他的內臟。隨後他又看見,輝煌巍峨,又古意非凡的一座古剎。倒懸的古剎。──飛簷在下後石階在半空,屋頂在下,門檻在半天的寺廟。
  ……雪在夜空飄,夜空在腳下風在鞋尖上吹,樹梢在足下……
  顯然他是被倒吊在樹上。
  方歌吟這才從蒙、模糊又彷彿的視覺中驚起:他還活他試運力道,想藉綁在足踝繩子之力,挺起身子,翻身上樹,可是這又發覺無處力,暗自運氣,又得悉「氣海穴」被封。
  ──他原來是被封了穴道,被倒懸在一棵大樹的丫上。這樹看來也有千百年的歷史了。還有一座漢闕。就在柏樹附近,借雪光一映,隱約有兩個倒看的力若萬鈞的刻字:天止。
  ──天至此止,人呢?
  方歌吟不禁想到自己稍縱即逝的生命,雪花輕輕落在他臉頰上,雪慢慢融化了,化作兩行清淚,倒向他雙眸流去。
  他覺得他生命即將過去。「三十五天後,隨時發作可能致死,且絕無藥可救」他已過了三十五天了,是隨時便死的人了。這一刻死,還是下一刻?……
  然而這一刻,他想起輕衣曼妙的桑小娥,獨步天下的宋自雪,敬慕仰止的宋雪宜,縱橫萬里的桑書雲……
  ──他情願此刻就死。──可惜又心願未了。
  他想想,雪落落……忽然,極靜的古剎,一聲縱喝,跟幾聲兵器交擊,又幾聲吆喝接火光沖天。
  有七處同時起火,轉眼增至十八道。本來一處叱喝聲,但而今交手處至少有十二方。
  ──火光映紅了方歌吟的臉。──來的是誰?是什麼人來?
  他還沒死。雖然每時每刻每秒,都有可能死去。這是少林寺,究竟是何方神聖,有這天大的膽子,敢夜闖少林
  ──他做夢都想不到來人是為了救他的。
         □           □           □
  只聽一個女音吆喝道;「在這了」聲音極為熟悉。
  及「兵兵乓乓」幾千兵刃相交,「刷刷」兩柄飛刀,寒光一閃,竟貼方歌吟臉頰飛過。方歌吟本一心待死,但方纔險被飛刀所射殺,不禁也驚出冷汗,有些啼笑皆非。只聽那女音慌惶道:「失手,對不住。」
  又「兵呤乓乓」打了起來。方歌吟再聽聲音,心道好熟,失聲叫:「葉三娘」
  「嗖」地又一柄飛刀,在黑暗與雪光中一閃,直打了過來,「刷」地射斷了方歌吟倒吊的繩子,「僕」地方歌吟倒栽在雪中,要不是積雪太厚,方歌吟的脖子,定必扭傷。
  只聽那女音喊道:「是我」一面又罵道:「兀那禿驢堂堂少林,可以這般用刑麼?」
  跟葉三娘交手的人,似乎武功也很不俗,急忙分辯道:「胡說我們是把他倒吊起來,等甦醒之後再問罪……哎喲」
  好像是說話分心,被葉三娘趁機斬了一刀。只聽葉三娘格格笑道:「不用問了,你洒家有罪。」
  那和尚大怒,卻已招架不住,這時又來了兩個和尚,纏戰葉三娘。葉三娘揮舞雙刀,邊戰邊嚷:「辛老大,快通知小姐,方公子在這兒……」如此叫得了幾聲,東北面便有人急應道:「我馬上過來。」猛聽幾聲呼喝,一聲:「照打」又「哎喲」、「哎喲」了幾響,一人黑衣勁裝,雙眉斜飛入鬢,右手倒拎一支銀笛,笛尖透露一枚利刃,轉眼已傷了兩名僧衣,身手俐落,全身如勁弩之矢,精悍無比,竟是那日廟前所遇的長空幫第三大旗主,青年儒雅的文士的牧陽春。
  牧陽春轉眼傷了三名和尚,向方歌吟那兒衝來,目中儘是關懷之色,猛不料中,斜躍出來的一名和尚一記,被打得橫跌幾步,纏戰起來,這和尚武功竟是不低,一時難分難解,牧陽春勉力叫道:「梅二哥、辛大哥,方少俠在這……」一口氣竟接不下去。方歌吟臉埋在冰雪之中,但目觀這干人如此捨身救己,不禁熱血沸騰,熱淚盈眶。
  纏鬥牧陽春的和尚,正是鐵樹大師。方歌吟情知此僧犀利,想出言向牧陽春示警,又苦於穴道被封,無力叫喊。
  這時忽見雪地上,三人急掠而來,身法都是出奇的迅疾輕盈,都是幾乎足不沾地。
  左邊是一黃衣人,雖是身裁肥胖,但身形居然十分俐落,另右邊一白衣人,腮幫子都是鬍子,行動也十分快速。中間一人,身裁纖小,竟是女子
  方歌吟心念一動,人已至眼前,方歌吟忽覺溫香撲鼻,一股細細的清香,比雪花還清純的聞入鼻中,只聽桑小娥悲聲叫:「他……他怎麼啦?……」
  梅醒非斷喝一聲,已與三四名撲近的僧人,對打了起來,只聽辛深巷疾道:「快小姐… …奶背他先走,我開道,梅老二護法,牧老三、三娘、曹老五斷後,我們立刻就來」
  隨後又幾聲兵刃交擊。方歌吟苦於無法動彈,不知情形如何,忽覺身體一輕,已被人背了起來,只覺眼前所及,是似紗帶一般束起的纖腰身,還有一束烏黑如瀑的秀髮,鼻中所吸,是一股淡若幽蘭的芬香,方歌吟幾不敢見聞,生恐不敬,一顆心都砰砰亂跳,又十分感動,桑小娥竟不顧男女之嫌,如此背他逃遁。
  他心中暗歎一聲,大丈夫頂天立地,而今卻教一嬌生慣養的女子扛走……轉眼奔行愈來愈快,風雪越吹越勁,四周景物風馳電駛,如騰雲駕霧,看不清楚,方歌吟因重傷未癒,一口呼息,被急風勁雪所窒,十分難受,但憶起當日「快意樓」初會桑小娥的情景,和今日一比,心頭又旖旎無比。
  如此奔行了一段路,桑小娥放下了他,坐在蓋雪的石上,背靠大樹,回身戒備,張望遠眺,方歌吟見她纖小的衣袂,為自己而如此張惶,心中更是憐惜不已。
  只見西南面,隱有火光,雪地上,彷彿那兒有什麼天譴,正在進行,方歌吟幾疑自己不是從那先被救出來的。雪地無望,方歌吟忽然覺得很孤寞。
  桑小娥緩緩回首。她已知道沒有追兵。但偌大雪地中,偌靜雪夜,也不知開始那一句話是好。
  忽然她小手按嘴,輕呼失聲道:「哦,還沒解你穴道……」便急急過去解,細看之下,方歌吟臉呈赤金,顯然傷勢不輕,而被封穴道又是「氣海」,不禁羞了起來,飛紅了耳根,有些遲疑。
  方歌吟苦笑,本說不必,桑小娥忽然做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一咬下唇,雙指疾點,解開了方歌吟的「氣海穴」,方歌吟只覺血氣一沖,翻湧一陣,他的內息奇強,很快臉色又恢復了原狀。
  只見桑小娥飛快地站起來,背對他,征征的望雪景,也不知想些什麼,邊耳背都紅通通的,手指更藏在袖。
  方歌吟心中溫柔起來,忍不住輕輕叫:「桑……桑姑娘。」
  桑小娥沒有回頭,像蚊子一般細聲應:「嗯?」
  方歌吟艱難地道:「多多謝奶桑小娥隔了半晌,才道:「你傷重麼?」
  方歌吟忙道:「不重不重。」
  桑小娥忽「噗嗤」一笑。在雪夜中猶如春花,令人心中一暖。
  只見她回過頭來,仍然別過了臉,滿腮含笑,仍然不看方歌吟,笑道:「你……你好呆……」
  方歌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癡癡看她雪中單薄的倩影,竟真的呆了。
  猛聽幾聲吆喝,又隱約傳來。桑小娥臉色一變,踞起腳尖,順風張了張,急道:
  「我們走「
  方歌吟不禁問:「到那裡去?」
  桑小娥道:「嵩陽書院。」
  方歌吟知道來敵非同小可,自己又重傷未癒,當下急行幾步,忽覺胸肺一疼,如萬針穿心,捂胸屈身,居然在大雪夜中,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桑小娥一見,關切地問:「怎麼了?」便把手要來扶。方歌吟只覺那冰冷與軟若無骨的手放到了自己臂下,心頭卸是一熱,禁不住道:「沒事。」長吸一口氣,昂然向前行去,唯桑小娥再放心不下,一路扶住。
  走得了一段路,兩人回望,只見體白的積雪上,兩行足印,相伴相隨,兩行粗潤平大,另兩行款款細細,在天茫地白下,是唯一兩相伴隨的東西。猛地枝上寒鴉「呀」地鳴了一聲。
  方歌吟沉思默默,也不知是想些什麼。
  桑小娥婉然微笑,蛾眉低顰,一直沒有抬頭。
  雪靜靜的下,大地靜寂無聲,像戀愛那麼歡愉的雪花,飄,卻是冰的。
  ●●●「崇陽書院」的飛起一角,已在雪花的前方。
  桑小娥微然一笑,無限溫婉:「你傷……好了嗎?」
  傷怎麼會在那末短的時間好了呢。桑小娥重覆問這句話,只不過這句話是她最關心的。方歌吟的傷當然沒有好,但是他內力奇強,當然會好得很快。他最深傷的,是在心。
  嵩陽書院幽寂。這是四大書院之一,程子就在此地講學。嵩陽書院與推陽、白麓、岳麓並稱四大書院,名聞天下。寒冬沒有書聲朗朗。
  方歌吟沒有說話。
  桑小娥有些訝詫。這男孩子,曾不顧一切,排除一切,來見她、來救她,令她深心感動。在「快意樓」的初見時,她沒有把他放在眼,可是以他當時低微的武功,仍救了她。她自小崇敬父親口中所述的快意恩仇,長歌鋏武的宋自雪。而這男子就以宋自雪的形態出現,救了她。在那長安的陽光中,這人竟似天神一般。
  以後在樹林的救援,她外表沒事,心卻已起伏不已。再下來在洛水渡的同舟,他又以出奇激迫的神功,救自己於惡僧掌下,又在船弦上,為自己擊落淫惡無行的嚴浪羽於江中。而上次在少林寺中,自己被僧人所擒,正羞怒莫已,而來回的都是充耳不聞的如木頭般的僧人,吃的是素菜,聽的是木魚,那群和尚就當她是一具活屍般來超度……然而他卻來了…… 在雪中,冒死救自己出去。……桑小娥想,紅了臉,不經意了。
  方歌吟還是沒有說話。
  桑小娥又說:「你傷方歌吟忽然切道:「不重。」
  桑小娥覺得方歇吟的語音竟如此重,她愕然。方歌吟忽又道:「我救過奶,奶也救過我,我們扯平了,對不?」
  桑小娥臉色乍白,不由自己。退了兩步,瑩瑩的眸都是淚光。
  但她沒有哭出來。
  方歌吟冷笑一聲又道:「我們彼此扯平了,那奶現在跟我幹嗎?」
  桑小娥盯力歌吟,好像從未認識這個人。
  方歌吟繼續說話,他的眼望雪,如同斷冰切雪。
  「男女授受不親,奶請回吧。」
  桑小娥愣在那,移了兩步,忽然回望,兩行清淚,掛在額上,她看力歌吟,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報復?……報復我開始跟你在一起時,看不起奶的態度?」
  方歌吟沒有答。
  桑小娥緩緩返身,走了幾步,雪又大了,她纖弱的雙肩一陣抽搐,忽然加快腳步,往大風大雪奔去。
         □           □           □
  他緩緩鬆開了緊捏的手,手心已箍得四個彎彎的血痕,深入骨髓,就像是四道染血的缺了的月。
         □           □           □
  他為什麼要那樣難道是為了報復嗎?
  為了報復當日自己對他的不屑?報復自己昔日曾擊敗過他?報復自己有個有名的父親,熱鬧的幫派,而他,卻是孤零零一個人……可是她又為什麼傷心。
  她是天之驕女,生平未曾鍾情過什麼人來,多少武林大豪、江湖新秀,顯赫的家世,來求親的文官武將,不知凡幾,她都未曾看上一眼……她父親捧須呵呵笑,一切且由得她…… 可是她為什麼竟把一線款款深情,繫在這無情浪子的身上…天啊為什麼給我失望,給我如許無望的打擊?──桑小娥在雪地上疾行,眼淚已凍成了冰。
         □           □           □
  他漸漸放開了緊咬的唇,下唇兩列齒印,都冒出了鮮血珠子,就似情人的心,特別熱烈,血,也特別紅。
         □           □           □
  桑小娥在雪地上狂奔,激烈的心已凍成了冰。──天啊為什麼要這樣?雪啊你下得好狠他說那些話,究竟為了什麼?
  難道自己的姿色、家世,還配不上他麼?
  自己對他雖一直不假顏色,但心……她一直不知怎樣對人好,這次真的要對人好,可是對方卻拒絕了──我真想殺了你、殺了你難道他有妻室?或已有了盟約?
  可是他又為什麼要那樣看我,那麼癡,那麼呆,那麼傻?……他為什麼要那末說?
         □           □           □
  他抬頭望星,星很亮,在雪花中,不易看得出來,下雪時也有星光,星光自那天的盡頭,寂寞地閃亮。
         □           □           □
  桑小娥決定要回頭,問他為什麼要那麼說,可是她就在那時暈了過去。
         □           □           □
  他緩緩解開了劍,撥了出來,放在膝上,忽然胸口一疼,喉頭一甜:嗆出了血,血吐在劍身上,血染了長劍,但隨而劍又清亮起來,血流落雪地上。劍是好劍,雪是白雪,血血紅。
         □           □           □
  桑小娥悠悠轉醒時,發現替她推拿的,是一名女尼。她認識她。她不禁呼起來□□□方歌吟凝注他膝上的劍,地上的血,想起他百日的生命,他不得不如此做。
  他唯有傷了桑小娥的心──她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僅有七十天不到的生命。
  他要讓她忘了他。
  而他永不能忘記她。
  死也不能。
  所以他繼績咳血。
         □           □           □
  血,是因內傷而流,還是心傷而流?
  傷身的血流可止,傷心的血流止不止?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一絲絲的響起。
  可是在響起時,那聲音已到了他面前。
  他猛抬頭,就見到雪地,一個白袍人,有一張豪放的臉,卻用狡狐一般的眼睛盯他。
  他只覺得寒意自地上陡升而起,怒火卻似從心狂噴而出。
  那人冷毒地問:「奶還未死?」
  方歌吟雖然已憤怒得恨不得衝出去殺了他,但依然似釘子一般立於雪地上,心有一團火,恨不得燒燬了對方,但仍冷冷的盯他。
  這人就是東海劫余島島主,嚴蒼茫。
  嚴蒼茫冷笑道:「三十五天已過,你隨時都要死了。」
  方歌吟冷冷地看他,冷如雪光。
  嚴蒼茫笑笑又道:「這幾日,聽說血河車在嵩山一帶出現過,長空幫卻將這佈署得天羅地網一般,與少林一脈,劍撥弩張,很是緊張……」
  方歌吟微曬道:「你告訴我這些作甚?」
  嚴蒼茫目光閃動:「你和桑書雲,關係匪淺,也許他是想把他女兒……哈哈「
  嚴蒼茫乾笑兩聲又道:「血河車將會在那出現,你想必知道。近日來我已逮三個長空幫的人,切他們耳朵,割他們的肉,他們都說不上來,想必不知。奶是桑書雲親信,定必知曉方歌哈勃然大怒:「我縱知道,也是不說「
  嚴蒼茫深沉地道:「那你不用等了。」
  方歌時間:「等什麼?」
  嚴蒼茫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道:「等死。你現在就可以死了。」說踏前了一步。
  風是往嚴蒼茫正面刮來。
  衣袂本是順風翻飛。
  就在嚴蒼茫踏前一步之際,一切都忽然改變了。
  嚴蒼茫的衣袂,像鐵蹦一般,反而是向逆風飛揚。
  向方歌吟處激盪。
  他真氣已聚,元氣已蓄,準備先把方歌吟擊殺於掌下。
  方歌吟沒有動,在這樣一等一的高手面前,任何妄動,都足致命。
  他也是暗暗運氣。這一運氣,全身功力,驟然衝起,竟遠比想像中來得可怕,整個人幾乎輕楊飛起。
  原來他得服「百日十龍丸」,增進十倍功力,唯不識運用,至多不過一半是實力,其餘俱是散勁。而今在少林受傷,內創甚重,己身功力自然療傷,反而使陡增,功力與原有之功力合一,達致了運用自如的境界。
  再加上他這一次闖少林,與天下武學正宗比鬥,「武學秘岌」與宋雪宜的傳授,全都活用了起來,這下子精、氣、神之強盛,真是無可匹比。
  嚴蒼茫一見,目中殺氣大現。
  他僅見過方歌吟三次,但每次都感覺到這青年武功精進,一次比一次強,而自己還是個始作俑者,今日不殺之,恐怕日後會是強敵。
  ──幸虧他活不長了。
  ──但在爭奪血河車期間,何必多了這樣一個敵人?
  ──不如現在就殺了他。
  嚴蒼茫陰陰一笑,忽然臉色大變,方歌吟忽覺背後「卜」地一聲輕響,連忙回頭,只見一長衫青袍,臉帶微憂,嘴含淡笑的人,就站在他後面,長衫臘臘飛飄,如同長鬚,十分神來,竟看不出年齡是中年或老年。
  方歌吟一見,立刻作揖,喚道:「桑幫主。」
  桑書雲一笑,眼儘是關切的神色:「別來可好?」
  方歌吟苦笑一下,桑書雲又道:「五色旗主去援,是遲了一些,為了小女,你吃苦了。」
  方歌吟凜然一驚,原來安排少林寺中相救,是桑書雲一力策劃,不惜為救自己,把長空幫實力牽制少林實力,對自己實大恩大德;嚴蒼茫卸不知箇中原因,以為長空幫為佈署奪取血河車而來。
  但是嚴蒼茫更驚。
  他本來想趁四野無人,殺了方歌吟再說,卻不料來了桑書雲,而今是二對一的局面,他與方歌吟交過手,此人已漸成勁敵,加上桑書雲的武功,本就與他伯仲之間,若不使詐,根本取勝無從,而桑書雲上過一次當,當然學乖,他那一套奇術,只怕生不了效。
  可是他又不能退。
  他即刻堆起笑臉,道:「哈哈古剎一別,桑兄可好?小弟一時意氣,誤傷桑兄,但私下對桑兄武功,嘟十分佩服。」
  桑書雲淡淡笑道:「大室一別,蒙兄台所賜良多這位小兄弟英年氣壯,正是錦繡前程,卻為兄台逼服丹藥,難以久活,而今嚴兄還要殺人滅口麼?」
  嚴蒼茫持杖變色道:「桑幫主,你想怎樣?」
  桑書雲冷笑道:「也沒想怎樣,只不過也要你同樣。」
  嚴蒼茫瞳孔收縮,說:「什麼同樣?」
  桑書雲道:「跟他一樣,吃下「百日十龍丸」。」
  嚴蒼茫知今日難有好了斷,當即翻臉道:「你們想以多勝寡麼我嚴蒼茫可不怕」
  兩人沒有動,但氣氛忽然繃緊。
  風吹的淒厲,也忽似變了方向。
  嚴蒼茫與桑書雲面對而立,但是勁風所及,兩人衣袂,都貼身向後扯飛。
  兩人眉須飄飛。
  就在這時,空漠的雪地上,遠處傳來兩聲隱約的馬嘶。
  馬嘶在遠處,但是如針椎利入耳鼓。
  然後是隱約的蹄聲,又驟然增強,如來自地獄的輪車,帶一種驚心動魄的風雷之聲,排山倒海而來。
  桑書雲、嚴蒼茫兩人架式頓松,相顧變色,遠眺失聲:「血河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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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血河車

  現血河車就在這時,天邊,雪地,出現了八個移動的黑點,和一紅色的方形。
  當他們看見時,八馬長嘶,人立而起,已到了眼前,又飛馳而去。
  這瞬間稍縱即逝,血光大現。
  這就是天下聞名,血車一出,血河遍地的血河車這就是殺人無算,一旦獲得,即成武功巔峰、權力極位的血河車這就是傳說裡有武功秘笈,以及世外狂人的武林狐子所在之處這就是使他家破人亡的血河車麼?
  血河車上,是什麼?
  方歌吟在這瞬息間,還驚疑不定。
         □           □           □
  可是在這剎那間,桑書雲、嚴蒼茫的眼色已被血車映紅,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
  嚴若茫怒叱:「停下「
  如大鳥翻撲而起,一出手,一杖力劈而下這下力勝萬鈞,足可把一部疾馳中的馬車劈為兩半但是他人才撥起,杖未擊下,已被怒馬帶起的勁風撞飛,忙一提氣,歪歪斜斜掠了七尺,才把住樁子,倒抽了一口涼氣。
  同時間桑書雲也喝道:「留步「
  他有嚴蒼茫在先,便不硬截,猛撥而起,斜落向馬車中。
  馬車一片黑暗,桑書云「嗤嗤嗤」發出三指,射入車中,以防萬一,人如飛葉一般,掠入車內。
  這下馬車奇快,已掠過方歌吟身前。
  桑書雲的足尖離車沿僅半尺,忽見車內一片黑暗處,有一雙明若冷月、亮如灼日、毒若蛇嫩狠如利劍的眼睛,冷冷地、冷冷地盯他。
  桑書雲心下一驚,感覺到自己三指射出,如泥牛入海,就在這時,嚴蒼茫又撲了上來。
  他人被疾馬勁風撞開,但半瞬未停,又撲向車中,這身輕功,已夠匪夷所思,就在這時,只聽冷哼一聲。
  這聲冷哼,斷冰切雪,比冰還寒,比雪還冷,同時間,車內捲出一道狂瀾。
  狂瀾打向嚴若茫,嚴蒼茫叱喝一聲,全力接掌,「砰」地一聲,全身宛若捲入一道詭奇的風中,以及無匹的洪流中,人旋即帶飛,撞向桑書雲。
  桑書雲這時足尖離車沿,不過三寸,就在這時,嚴蒼茫撞向了他,他雙掌一搭,想穩住情況,但是手指剛觸及嚴蒼茫的肩膀,便如落入泥沼之中,無處力,兩人一齊被捲了出去。
  這下如電光火石,兩人被車中人一掌迫落,人未到雪地上,血河車已駛出五十六丈外。
  就在這時,方歇吟發足一躍,把原來要對付嚴蒼茫的銳力都發了出去,躍向車後。
  ──車上的人,是不是他殺父仇人?
  ──血河車是什麼?
         □           □           □
  血車過去,血河遍地。
  很少人能見血河車不動心,而登車者幾無一不死。
  桑書雲、嚴蒼茫名列天下七大高手,但尚且為車中人一掌迫落,方歌吟對武學秘岌無野心,唯對血河車必複查明真相,不惜搶登。
  ──他,登不登得上車?
  ──車中人是誰?
         □           □           □
  方歌吟足未沾車,突見一雙凌厲、冷毒、銳利、狠辣的眼睛。
  方歌吟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比蛇毒、比火熱、比劍狠、比雪冷的眼光。
  彷彿動輒可以熔化一座冰山,靜則雪封一座火山。
  方歌吟心中一凜,一股狂瀾又湧出。
  方歌吟硬接,「九弧振日」。
  那人的勁力,一接之下,全然一空。「九弧振日」,無法發揮,方歌吟往後一挫幾乎撲跌車下。但是方歌吟生性執拗,倔強耿直,眼看翻落,仍堅持重心,雙足一鉤,人往後跌,卻仍然吊住雙足,「呼」地一聲又蕩了回來。
  車中的人也似意想不到。他對桑書雲、嚴蒼茫二人,出手用了八成功力,但對方歌吟,以為他區區武林後輩,隨便出手便足以致死,所以用了不到五成勁力,卻不料方歌吟居然死硬不下車,削去強勁,又落入了車中。
  這血河車,百餘年來,能得一入者,又天下有幾?
  那人冷哼一聲,道:「奶是誰?」
  方歌吟只見四周景物,不住飛掠,雪飄如疾,車後桑書雲、嚴蒼茫二人,不住吆喝追趕,但已越拖越遠。他橫劍當胸,那人冷聲道:「哦……是宋自雪的門人?」
  方歌吟的金虹劍,在黜黯的車中,發出凌厲滲人的金芒,和車外驚心動魄的血光相映,真是觸目驚心。八馬齊嘶,飛駛無可擋阻,方歌吟仗一劍光寒,照出那人瘦削的臉型,刀鋒劍芒一般的眼光,滿頭的白髮,破舊的衣衫,不知其年齡,但見此人微帶文氣,卻令人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彪悍。
  這種感覺就像你跟一隻野獸,共處在一隻關閉的籠子裡。
  方歌吟不知此人是否武林中,名震天下,所向莫敵的「武林狐子」任狂──他心裡有千百個問題想問。
  他道:「前輩」
  那人仰天沉思,喃喃道:「宋自雪、宋自雪……」突然手一展,身未動,卻已到了車尾,一出手,抓住金虹劍。
  這等出手,使如閃電,方歌吟見所未見,幾乎未及反應,那人已抓住金虹劍。
  金虹劍可斷金切石,居然被這人一抓而獲,方歌吟大驚,執緊劍鍔不放。
  那人一拉,一股大力撞來,方歌吟運功相抗,被激得金星直冒,但仍不放劍,被那人一扯,往前跌趨而出,那人怒喝:「你放是不放「
  「卜」地一聲,車沿已被人搭上,原來那人與方歌吟爭奪間,血車因無人執向,已稍緩了一些。嚴蒼茫的手已搭在車上,桑書雲亦搶近車側。
  那人怒叱道:「去「
  「砰」一股大力,方歌吟被飛激出丈遠,但他仍死不棄劍,那人只好一放。方歌吟與金虹劍連人帶身,在雪夜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虹,「叭」地遠飛撲在雪地上。
  在半空間方歌吟只記起宋自雪的一句話:「天下沒有人,能叫我棄劍,除非我死。他一跌在雪地上,桑書雲稍緩一下,回頭一看,就在這一看之下,他已看出方歌吟並非重傷,他的腳絲毫未停,但僅此一看剎那,已慢了嚴蒼茫十幾步。兩人仍急追血河車。
  黑馬前嘯,血車飛馳,一白、一青,兩條人影,訊快無倫地追去、遠去?
  方歌吟趴在地上,一臉是血,他勉力抬起頭來,只見血河車與桑書婁、嚴蒼茫俱已遠去,他想起來再追,亦已無及。
  那人攻來的內勁,依然在體內胸腔、腹部,乃至奇經百脈,都隱隱作痛,好一會才過去。
  風雪慢慢止了。
  他緩緩站起來,天下雖大,他卻覺得無地可容。
  在被任狂震飛落車的剎那,他真以為自己死了,也情願自己死了。
  可是他沒有死。
  他覺得自己實在技不如人。
  ──可是他自己不知道,任狂在最後一撥之力,已運了九成,最後一激,更是十成功力,換作桑、嚴二人任其一,都接不下這一招,方歌吟的內力充沛,已在兩人之上,方才接得下而未死。
  他茫茫地走,也不知道要走到那裡去。
  然後他發現自己趴在的雪地前面,約七八尺遠,有一部書。
  他當然覺得詫異,翻開來,只見幾字筆勁若龍飛天之際的字:「方世侄如唔:
  太室古剎,世侄捨命救余,余甚感恩,唯無以圖報,以減內心歉疚。今世侄僅數十日餘生,皆由余起,余甚難安。余將數十年練功所得,盡錄書中,並辟習武之捷徑,汝按此練習,皆可在短暫時日內有大成。余望汝能在有生之日成為當世高手,縱死俠骨香,不負世上英……以汝天資,又得丹藥之助,必能迅即有成……」
  方歌吟看畢,忖道;「人也將死了,名還有用麼?只望天下蒼生平安,父仇得報,小娥妹子安好,我就安心了。」心想,手還是翻閱下去。
  只見這書,的確都是長空神指桑書雲的練功法門,要竅蹊徑。其中以「長空神指」為主,輕功掌法為輔,方歌吟劍術一絕,內力豐厚,此書恰好補輕功、掌法方面之不足。
  這書敢情是桑書雲本欲交於五大旗主等,救援方歌吟時交給他,豈知少林派實力宏厚,長空幫救出方歌吟,也十分狼狽,無法交予,是以桑書雲親自出來尋訪,想親交此書,後來血河車出現,桑書雲全力追趕,只好把書留在雪地上,讓方歌吟自行拾得。
  方歌吟苦笑一下,但是很快的又被書中所記載的習武要門所吸引,時皺眉苦思,時豁然而通,沉思把握不已。
  一個人還有七十天不到的生命,隨時都可以死了,他會做什麼?
  ──別人會怎麼作,我們不知道。方歌吟卻仍在練武。
         □           □           □
  然生也有涯,學無涯……
         □           □           □
  初冬成了深冬,原來掛在枝頭上的黃葉,今日已剩下了枯枝。
  又過了整整二十天了。
  方歌吟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四十五個白晝,四十五個黑夜。
  ──他心,會怎麼想?
         □           □           □
  行行重行行。
  他在研究武學?餓了,就想辦法獵些野食,或替人砍柴粗作,換些米飯充飢;困了,就睡,他的內息極強,故也不致風寒,睡時什麼也不敢想。
  ──也不敢想明天會不會再起來。
  ──想了,又有什麼用。
  ──反正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會來的。
  他只覺得自己對武學,出奇的興趣,很多可以觸類旁通,但也可耗盡一生,窮研一技而不倦……可惜,他有限的生命,已不允許他再奢求下去,反而不斷的爭取時間,專心學習─ ─學了又有何用?他沒有想。
  ──也許在浩瀚的武學中,他才能忘卻自己,忘卻生命,忘卻一切……他行行復行行。
  這日已進入了山西的中條山一帶。
         □           □           □
  中條山的解困關廟,是紀念三國時關羽的萬代瞻仰而建的,關雲長千里護姑嫂,溫酒斬華容,桃園結義,堅守氣節,天下人共仰之。
  關公雖威震華夏,義滿乾坤,但方歌吟他知歷史史實的關羽,也有其剛負自用的一面。他來到中條山,已深冬了,他記得這就是昔日大俠蕭秋水,初出道時首遇邱南顧的地方。
  他生平最是仰慕大俠蕭秋水,所以對傳說中蕭秋水經過之地,莫不憑弔瞻仰一番,追回不已。
  中條山下,氣勢奇峻,壯麗雄偉,尤其日落皚雪,或晨曦映波,更令人迂懷莫勝。
  ──他剩下的時日,越是無多了。
  他徘徊躑躅在關廟印樓附近,昔年四十八名金人要劫「漢壽亭侯印」及「青龍偃月刀」時,蕭秋水和邱南顧就在此處,同時間各打倒二十四人。
  ──可是大俠瀟秋水而今安在?
  ──自從小時在日月鄉,尚拍魂與嚴一重、董二絕、尉三遲、費四殺狙擊蕭秋水,結果董絕尉遲死,嚴重未出,僥倖得存,費殺重創而逃,尚拍魂被饒得一命。
  可是自此一役後,就未見過蕭秋水了。
  ──但是那剎那間的相見,已使方歌吟對大俠蕭秋水的形象,終生仰慕難忘。
  ──一絲月破雲來,雷雨方過,白衣人救了個幼童,大步越林而去。……他想想,忽叱喝之聲,依稀間有些熟悉,隱約自樓後傳來。方歌吟聽那聲音,原本是窮凶極惡,斥責語調,卻偏偏令方歌吟想起低聲下氣、膽怯心寒的求饒狀貌。
  方歌吟心念一動,躡足閃到柱後,這時雪雖停了,黃昏移近,景色在白晝將去,夜晚未至前,是特別幽暗的,到處都像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外衣。
  只見樓後果有三人,斥喝的人臉黃皮焦,但身裁高大,一雙小眼珠子,黑少白多,卻是不住溜動,五指如釣,隨時都似想把別人的頭皮扯下來,另兩人一個是光頭大和尚,另一個是全身黃衣的人,方歌吟封覺得好像在那見過,偏又想不起來。
  只聽那臉黃皮焦的人露出黃牙咆哮道:「這一點小事,都要害怕你把那女子交給他,他才不防你,只要他一沾手,就要倒也,到時侯我們為所欲為,豈不快哉「
  方歌吟本見這三人既是相識,斥喝自是平常,本待自行離去,不聽別人隱私,誰知這一話,嚇了他一跳,好像又要害什麼人似的,跟他童年時在日月鄉的一個經驗甚為相似,忙傾耳聽下去。
  此刻他的功力,豈是昔日隆中那黃口小兒能北?他屏息不動,這三人自然發覺不到有人就在咫尺間。
  只聽那中年和尚囁嚅道:「我……我……他是名列「三正四奇」之一,萬一發現,只怕」
  那臉黃皮焦的人目露凶光,喝道:「怕什麼「
  中年和尚給這一嚇,幾不敢說話,半響才敢說:「我怕打不過他……」
  那臉黃皮焦的人突然目露殺機。殺氣一閃即過,他又閃動看那鱷魚一般的眼睛,忽然諧笑道:「他那會懷疑到你身上哩。奶是五台佛光寺和尚,他認識的,怎會有所思疑?你剮了他,他還以為奶是他的佛祖呢。」
  方歌吟心中一驚。這三人要對付的顯然是「三正四奇」中的人,問題是三正四奇中的誰?莫非是桑書雲。
  還是……?聽他們語氣,又是奸計害人,不會是──善類,而這和尚,居然是佛光寺的僧人。
  要知佛光寺乃是名寺,始建於北魏孝文帝時,歷史悠久,俗稱「先有佛光,後有五台」。中唐時已經以彩塑精妙,佛相栩真聞名於世,至唐武宗滅法始全被毀去,旋又於唐大中十一年,女施主寧公遇施建大殿,佛光寺又香火繁盛起來,迄今不減。
  佛光寺是名寺,佛光寺的僧人,也以修行、道行聞名天下,卻不料今日這名和尚,顯然徘徊在魔佛之間,躊躇不知何從抉擇。
  只見那和尚又期期艾艾的道;「我我們怎是他的對手?……」
  那臉黃皮焦的人知和尚已被說動,當下咭咭笑道:「放心二我們又不是明來,待會兒勝老大就會把那雌兒手到擒來,你假裝救了她出來,交給他,他不疑有他,只要一沾到他這個寶貝女兒的身子……哈哈哈……那時就毒得像只病貓,任人打踢了,嘿嘿嘿」
  說到這,得意至極,陰笑起來。
  那和尚卻操憂地道:「不成你在她身上下了毒,她豈不……不是」
  臉黃骨瘦的老者眼睛一轉,霎了霎道:「不怕,我的毒,放在第一人身上,並無所害,問題是第二人一觸,毒性即發……至於你那朝思夜想的雌兒嘛嘿嘿…保管不傷毫髮。」
  那和尚臉一紅,道:「這我就放心了。」
  那黃衫人也插嘴道:「尚先生使毒,我跟他合作過,實在是毒中之神,他要毒池中的一條魚,終不會毒到第二條去,你放心。」
  那臉黃皮焦的人又嘿嘿笑道:「你五台佛光寺的人,居然動了凡心,既然如此,便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她爸爸,得到了她,不是過癮之至咭咭……」
  忽然臉色一沉,陰惻惻地道:「要是你反悔,長門上人知道,可不得了哩。」
  長門上人就是佛光寺的主持。那和尚嚇得臉色都白了,忙不迭地道:「尚免生,這玩笑,萬萬開不得,開不得」
  那臉黃皮焦的人眨小眼,向和尚打量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跟我們開玩笑羅。」
  那和尚忙搖手幌首道:「絕不敢跟尚先生開玩笑。」
  那人奸笑道:「這樣最好。」
  方歌吟在一旁,卻聽得熱血上衝,頭皮發炸。
  他忽然記得那黃衣人是誰了十年前,古隆中,日月鄉,這黃衣人曾謀刺蕭秋水不遂,與「青臉獸」騰雷,「紅袍怪」邱瘦合力殺了沈悟非的「黃衫客」鄧歸。
  方歌吟他記得那皮黃臉黑的人是誰了他就是同樣一群中,擒鄉間小童,施毒其身,誘蕭秋水觸摸中毒的,後來又被蕭秋水神威嚇得跪地求饒的「鬼手毒王」尚拍魂。
  十年前這等人的行徑,使方歌吟與沈耕雲二人不顧性命,出手制止,無奈技不如人,幾乎喪命,十年後的今天,沒料又是遇了他們,正在這害前輩多人。
  方歌吟心中怒極,又為那和尚好色歹毒,十分氣憤,正待出現之際,忽聽有衣袂之聲,雖十分迅速。但呼息很是濃重?方歌吟便隱身樓後,看個究竟。
  只聽尚拍魂道:「來了。」要知方歌吟此刻武功,何等之高,放在尚拍魂未望見來人之前,已知有人掠至,故能及時離開。
  又聽尚拍魂喜道:「騰老大果不負所望。」
  只見來人臉上一個青記,就算沒青斑之處,也滿臉煞青,背上還背了個人形的麻包袋子。正是十年前山中一戰的「青臉獸」騰雷。
  騰雷放下人形包袱,嘴大口大口吐白煙,尚拍魂一拱手,招呼道:「尚先生,咱們又見面了。」
  尚拍魂笑道:「點子扎手吧?」
  騰雷笑道:「憑在下這點道行,要擒下三正四奇的後代,還辦不到,不過……」
  騰雷的嘴臉有一種說不出的淫邪,掏出了一隻看似欲飛的仙鶴,但鶴嘴一張一闔,可以從鶴尾吹氣的小東西道:「這迷藥,實是使得,這雌兒初出江湖,連防也沒防。」
  那和尚急道:「滕兄沒傷她吧?」
  騰雷一愣,隨即怪笑道:「她是牛頭師兄你心肝寶貝,我怎敢傷了?」解開布包的繩子,一翻開來,方歌吟遠遠看去,只見一瞑目女子,輪廓很深,鵝蛋臉,眼睫長,很是靈秀。方歌吟見不是桑小娥,才鬆了一口氣。
  那牛頭和尚一見,眼睛發出異光,喃喃自語,竟漲紅了臉。尚拍魂咭咭笑道:
  「牛頭,你本就不該做出家人,還念什麼經「
  牛頭和尚臉漲紅得就像柿子一樣,心驚膽戰地道:「咱們……」
  尚拍魂忽然出手,凌空連點三下,那包袱竟蠢動了起來,原來尚拍魂已解開了那女子三處穴道,那女子已可以開目,但仍無法啟口,亦不能動彈。
  方歌吟借雪光望去,那少女一臉淒惶之色,然十分臻秀小巧,叫人憐惜莫已。
  那牛頭大師一見,竟呆在當前,說不下去。
  尚拍魂不耐地道:「要說快說,他就要來了「
  牛頭和尚被這一喝,更加說不下去。好半響才口吃的說出:「這……這樣做…做做做做不太太太好……好吧」
  尚拍魂臉色一沉,道:「有什麼不好?我不這樣做,這女子,你得了手?嘿嘿「
  牛頭和尚吃力地道:「她她她張開了眼……認出了我們……怎怎生是好好?」
  騰怒道:「認出了我們又怎樣?大不了把她做了」牛頭被這一嚇,一時又說不出話來。
  鄧歸卻想到此刻要求到牛頭,當下緩和道:「幹完了這事,米已成飯,她認不認得你,又有何干係?」
  尚拍魂一面掏出了三個盒子,小心翼翼的打開,面赫然是三種顏色詭異的粉末,只聽他陰笑道:「我要她能張開眼睛,又不能說話,這樣她父親更急,方才能得手。……我這三把藥粉一撤下,再在你手中佈防毒之藥物,你在此等他來,說是救了他女兒,他一下馬,把脈察看,則必死無疑。嘿嘿……」
  方歌吟望去,只見這女子水靈靈一雙大眼,儘是淚水,方歌吟心中很是不忍,就想立即出來施援手。
  只聽「青臉獸」騰雷忽問道:「這次尚先生可有十分把握?」
  尚拍魂冷笑道:「騰老大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鄧歸與滕雷結拜近二十載,心意自然相通,當下代接道:「十年前日月鄉一次,曾失過手,尚先生還是小心為上……」
  尚拍魂截道:「十年前一役,對方是蕭秋水,自然無法得手,但十年後今日…「
  方歌吟一聽,如此三人果乃是十年前罪魁禍首,再無疑問,正要出手,只聽尚拍魂繼紙道:「何況為了他對我們這干人的趕盡殺絕,嚴大哥和費四兄,兩人至少也會來一個」
  方歌吟聽得心神大震,他間關萬里,為的就是要找殺父仇人費殺,而今居然在這兒?聽到他的消息,如何不震撼。
  別種情形之下,或許方歌吟還能按捺得住,但而今乍聞仇人可能出現,一時間稍縱即逝,又失卻消息,當下一步踏出,大喝一聲道:「他們在那?」
  尚拍魂、騰雷、鄧歸及牛頭和尚陡聽一聲暴喝,如焦雷乍響,都給嚇了一大跳,以為那人來了,幾要溜走,但瞥過一眼,才知是一青年小伙子,心中納悶,又疑又怒,他們當然不認得這眼前的人就是十餘年前他們毒倒用以誘害大俠蕭秋水的犧牲者之一。
  尚拍魂首先恢復了鎮定,怪笑道:「奶是誰?居然敢對我們嚷嚷。」這十幾年來,尚拍魂用毒越發精奇,殺人更無算,年青一輩高手中,除了中、壯年的天龍大師、武當鐵骨道人等之外,就連鐵肩、嚴浪羽,也遠非其之敵,所以他壓根兒沒把這──人看在眼。
  這次他要對付的敵手,是三正四奇中之一,極其利害,所以不得不提心吊膽。
  而今竟給一個小伙子唬了一下,外表雖不動聲色,內心卻大感沒顏面,即刻動了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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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大漠仙掌

  只聽騰雷回喝道:「他媽的臭小子,敢偷聽咱們說話,活的不耐煩是不是?」
  方歌吟逕自急道:「快說出費殺在那「
  鄧歸怒笑道:「憑你也出動四爺?讓我打發你吧」只聽他全身骨骼一連連響,正聚起「一串鞭,二串炮、三串炸山轟」的奇功。
  原來這「一串鞭、二串炮、三串炸山轟」的功力,是鄧歸在昔日古隆中慘敗後苦練得成的,普通人能練成「一串鞭」,已十分不簡單。鄧歸卻更上一層樓,練成了「二串炮」,又在三弟邱瘦被追風劉蕭何所殺後,練成了第三層境界:「三串炸山轟」。
  鄧歸的武功,也因而激進不止五倍。
  「一串鞭」的內力,一旦接觸,可震死人於無形;「二串炮」卻相反,己身不輸發內力,而藉別人的內力回打,以別人之力震返。「三串炸山轟」又回到第一種主發的內力中去,不過口包含了一陰一陽;亦就是主動和被動──「一串鞭」和「二串炮」中的自己與別人的力道,一起同擊,力道之巨,勢無所匹,那有人可以抵禦得住?
  這就好似人生的境界:先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再來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後來是「見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一般,只是過第三層境界中已包含了第一層和第二層,不再是第一層的執迷,和第二層的否定了。
  方歌吟一踏出來,那少女臉露喜色,滿眼都是言語、又苦於說不出話來,方歌吟向牛頭和尚喝道:「放了她「
  牛頭和尚愕然,他迷戀那少女已久,眼看到手,怎肯放棄,當下退了兩步,搖手口吃,說不出話來,但一臉警戒之色。
  方歌吟心中大是厭惡,怒道:「枉你身為五台山子弟,居然做出這等齷齪事。」
  叱道:「你放是不放?」
  那牛頭和尚被罵得臉上無光,受辱不甘,回罵過去:「你想幹嗎?想的也不過是卑鄙事」
  方歌吟大怒,一個箭步揍去,一揚手,「啪」地在那牛頭大師臉上摑了一巴掌。
  此刻方歌吟的內功、力道,何等之高,出手、輕功,又何等之快,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方歌吟已打中牛頭和尚,自己大驚。牛頭和尚也錯愕當堂。
  方歌吟一長手,已解開那小女的穴道,那少女坐起,淒然哭了起來,第一句就道:「他們要害我爹爹。」
  方歌吟點點頭,攔在少女身前。尚拍魂等知道來了勁敵。鄧歸本來只想隨便出手,殺了來人。後來因須快速解決,以便對付原先敵人,所以運起「一串鞭」,而今一見方歌吟出手詭奇,便已運起第二度功力「二串炮」神功。
  方歌吟猛聽鄧歸的骨節由「格格」作響變得「啪啪」作響,知道此人內功,已登堂奧,忙凝神應付。
  就在這時,騰雷突然一出手。
  他與鄧歸的雙手,俱被蕭何與祝幽所破,故痛下苦功,鄧歸練成驚人內力,騰雷卻練成一雙鐵腳。
  別看騰雷人矮腿短,但一躍起來,足短勁疾,「呼」地踢了出去,看似一眼,其實在一剎那,已攻出了四腿。
  方歌吟本來是面對鄧歸,全神戒備,那來得及應付騰雷的暗襲。
  但方歌吟都知道。
  他最清楚不過。十年前蕭何、祝幽就曾饒這「三色天魔」不殺,結果對方恩將仇報,險遭暗算,方歌吟一直就已提高醒覺。
  就在騰雷躍起、踢足時,方歌吟沒有回身,一劍就削了出去。
  金虹帶過「血跡萬里」
  這是天羽廿四劍中殺氣最大、殺傷力最強的一招,尚拍魂變色叫道:「金虹劍「
  「呼、呼」二聲,滕雷兩條腿齊膝斷落。
  就在這時,鄧歸的「一串鞭」,已升至「二串炮」,聽尚拍魂叫聲「金虹劍」,以為是「三正四奇」中的人,全力以赴,已運起「三串炸山轟」,如排山倒海,力發千餘,全打了出去。
  這一下巨力卷鋪湧至,方歌吟右手劍向後斬出,左手一格,已格住鄧歸的攻勢。
  但鄧歸驚天動地的力道,也發了出去。
  開始鄧歸大佔上風。
  他感覺到對方有兩股力道衝來,他很快的壓制住了。
  然後對方又有兩道勁道反撞,他也壓抑住了,正奇恨對方勁道怎像用不完似的,第五、六兩道功力又撞了過來。
  鄧歸好不容易,才又扣壓住了,這時已平分秋色,但對方又一先一後,及撞回來兩道犀利無比的勁道。
  這時鄧歸想撒手,已來不及,方歌吟想鬆手,也無能為力,原來天羽奇劍宋自雪的「九弧震日」,先二道功力,就似是「第一層境界」,後二道功力,可擬作「第二層境界」,再下來兩道勁力,就如「第三層境界」,到第七、八道內勁,好比更上一層樓,又取代了原先三層境界。既先「執迷」,然後「開破」,隨而「堅持」,再下來仍是「不悟」。
  這一下,是鄧歸內力中所無的,被驚得四肢百孩,骨散肉離,全身一下子濕透了,冷汗、鼻涕、沫液、糞便齊洩,而方歌吟的「九弧震日」最後一震,如江河而下,終於發了出去。
  這一下去回復到重新的「悟」之境界。鄧歸大叫一聲,聲音中斷,全身癱倒,如一團泥一般,骨肉皆震翻了架構。
  方歌吟連殺兩人,全不受控制,一方面乃因心懷恨十年前鄧歸、騰雷等之鄙行,以及殺死沈悟非之仇,一方面這才驚悉「天羽奇劍」的殺勢凌厲。
  尚拍魂的臉,當堂變了色。對方居然就在他面前,舉手投足間連殺兩人、只怕「三正四奇」也不過如此。牛頭和尚,嚇得牙關打戰,「撲」地跪倒下去。尚拍魂在黑道中,份位極尊,絕不在其費殺之下,一時十分尷尬。
  方歌吟冷峻地道:「尚拍魂,蕭秋水大俠十年前饒你一死,你還敢胡作非為。」
  說看眉心紅氣一閃,比殺氣還凌厲。
  尚拍魂陪笑道:「是,是,小老兒該死……」說看一拍牛頭和尚,叱道:「還不快叩謝大俠不殺之恩「
  說,他自己也跪了下來,露出口黃牙笑道:「大俠請饒小老兒一命,老兒絕不敢再作惡生事,請高抬貴手。」
  以「鬼手毒王」尚拍魂之名聲,居然不戰而屈,同自己求饒,頓令涉江湖未得的方歌吟踟躇。他暗一運力,先扶起受人利用傀儡般的牛頭和尚,道:「十年前,蕭大俠饒奶不殺時,你也是如此說,叫我如何才信你呢?」
  尚拍魂一見方歌吟出手如此高絕,而且處處為蕭秋水說話,便認定此人與蕭秋水有關,那敢硬拚,當下哀求道:「小老兒作惡,乃以為蕭大俠近年未出江湖,妄加猜測,料其仙逝無已,卻未知令師遣少俠代行,小老兒又怎敢再生事端。」
  方歌吟皺眉道:「我與蕭大俠素未相識,並非蕭大俠徒兒,唯對之甚是仰慕。」
  頓了一頓又道:「你怎可以因為蕭大俠出不世江湖而毀諾的呢「
  尚拍魂一旦得知這青年與蕭秋水並無淵源,心中大喜,即站了起來,擰笑道:
  「你既不是蕭秋水的人,我為何要怕你?」
  蕭秋水怒道:「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話未說完,忽然一暈,只覺天旋地轉。指向尚拍魂怒道:「你…」
  尚拍魂陰森森地笑道:「饒是你武功高強,猶要倒在我腳下……」
  陰側側一笑又道:「我豈止反覆無常,簡直是防不勝防。」
  方歌吟知道自己已中了毒,想揮劍力拼,又已無力,連劍都差些掉落,忙緊緊握住,寧死不放,那少女惶然,見他搖搖欲墜,便不顧俗禮,扶住了他,尚拍魂陰險地一笑又道:「我在牛頭身上一拍,已布下了毒,毒不發作,到你手上,才頓時送命」
  說到這,牛頭已全身發癢,殺豬般嚎叫起來,用手上上下下,抓個不停,出血猶未心甘,倘拍魂怪笑道:「這叫「五散」。華陀制「五麻散」,是救人,我造「五散」,卻是來害人。中我此毒,先脫力、後發癢,猶如千蟲啃咬,萬蟻噬心,死為止。」
  牛頭和尚先中奇毒,所以先行發作,想來尚拍魂本來想對少女父親下毒手,又答應牛頭毒不傷那少女,都是假的,想來令人心寒。尚拍魂得意至極,又道:「奶以為我真求饒?嘿嘿嘿……你在扶他起來的時候,已沽了我所佈之毒……」
  方歌吟本自忖活不長,倒無所謂,但見牛頭被毒得如此慘狀,也不寒而悚。他內功強,毒性一時並未發作,但已渾身無力,連自我了斷也頗難,又生怕自己死後,那少女定遭毒手,所以力圖掙扎。
  尚拍魂狂妄至極,一步一步迫近,笑道:「憑你這兩下三腳貓功夫,也敢來撒野你金虹劍那來的?宋自雪是你什麼人?快說,否則要你後悔為什麼要生出來…「
  他嘿嘿怪笑又道:「就算蕭大俠蕭秋水現來,我尚拍魂也好像拍一隻蒼蠅一般,把他毒得個」
  就說到這,尚拍魂的臉色變了。
  變得十分詭異,似笑非笑。
  然後他的眼珠子「突、突」地掉了出來。
  鼻、耳、嘴都溢出了血。
  然後他全身骨頭都似散了一般,都連接不起來似的,當然也撐不起他身體的重量,「嗶」地癱了下來,比鄧歸的軀體還癱爛。
  沒有叱喝,更沒有風聲。
  好像靜如沙漠。
  更奇怪的,在這嚴冬之中,居然讓人感覺有一絲熬悶之熱。
  尚拍魂倒了下去後,就可以見到他後面站了個人。
  他身裁併不高大,眼神森冷,全身上下,都用一種蒙古式的裝束,完全包裡住。
  這時他慢慢收回手掌,發出時完全沒有一絲風聲,收同時才「刷」地一聲。
  「刷」聲響起時,他的手掌已完全像沒出過一般,垂放在腿外,完全同復到自然狀態。
  完全不浪費時間、生命、體力,甚至好似一隻駱駝一般,在沙漠中,不必食物、喝水,也能撐過最可怕的大地,極熱與極寒。
  這時方軟跨已感覺到奇癢,他收斂心神,以功力壓住,而他有聽說過這個人,這人的裝束:這人的作風、這人的出手……。
  這時他後面的少女已噪叫道:「爹「
  那漢子點了點頭。忽然迅速地出手,熟悉地從尚拍魂屍體的衣襟摸出一件東西,快捷地撥開塞子,雙指抓住方歌吟下顎,卻不往口中倒進去,而是往他鼻孔一擺,方歌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蓬蓬」地噴起了那漢子手心的藥物,散得一頭一臉都是。
  奇怪的是,方歌吟立時覺得不癢了。
  那少女一臉關切之色,道:「爹,他救了我,那「鬼手毒王」,原本是想要牛頭師兄… …」想把經過情形,和盤說出,那漢子卻點頭切道:「我都知道了。」
  那漢子聲音甚粗,但極是威嚴有力。
  這時又一陣衣袂之聲,有四人前來。前一人是年長僧人,國字口臉,清色鐵黑,鼻樑、額骨高聳,頸前念珠,呈火紅色,牛頭和尚慘叫之餘,一見到他,全身發抖,咬破了唇,也不敢再叫。
  方歌吟於心不忍,道:「謝前輩救命之恩。……請前輩高抬貴手,也數了他罷。」
  那漢子冷哼一聲,道:「饒不饒他,有長門上人在,我們都作不得主。」
  方歌吟陡然一悚。原來來者老僧是大名鼎鼎佛光寺的長門上人。只是長門上人向那漢子深深一揖,甚是恭謹,隨即道:「牛頭,你才下山,犯了多少戒了……」
  牛頭大目淌淚,道:「徒兒…」
  長門上人歎道:「我跟與車施主瞧見了,奶不必分辯。」說緩緩閉上雙目。
  牛頭和尚「撲」地跪下,長門上人旁邊還有一名長臉和尚,忽也流下兩行淚,猝然一掌劈下,就劈在牛頭和尚天靈蓋上,牛頭和尚立時喪命。
  方歌吟又吃了一驚。長門上人又睜開雙目。同那漢子指了一指方歌吟道:「可是此人?」
  那漢子冷哼一擊,沒有說話。在他背後也有兩人,一人是中年美婦,濃眉鳳目,身裁極是俏嬈,配上藏式紗服,雖裡全身,但仍婀娜多姿。另一女子甚是年輕,美而剛強,竟有幾分與自己所救的少女酷似,不過一個柔弱,一個清張。一雙大眼睛,不住往方歌吟身上瞟,忽然道:「看他樣子,不像。」
  那原免的柔質少女也道:「他不可能會欺負小娥姊姊的。」
  那中年美婦冷哼一聲道:「女孩兒家,懂得什麼」兩少女都住了口。
  兩少女說話,那中年漢子似甚是不悅,緩緩解下臉紗,彌絡胡虹,雙目冷如閃電,盯住方歌吟。方歌吟猶如丈八金剛,摸不腦袋,聽說桑小娥,忙道:「桑……桑姑娘她地怎麼了?」
  那漢子自不理會他,道:「要不是我暗中觀察,此人不似敗類,我早把他殺了,替娥兒報仇。」方歌吟聽得又是一震。兩少女卻似放下心頭大石,笑逐顏開,歡欣莫已。
  長門上人觀察片刻,如方歌吟心中大惑,有意釋疑,當下道:「少俠姓方?」
  方歌吟他搶道:「晚輩方歌吟,拜見上人。」
  長門上人淡淡一笑道:「方少俠不必多禮,現下少俠已名震武林,據說還盡得宋大俠衣缽真傳,不知確否?」
  方歌吟惶然道:「家師確悉藝相傳,唯晚輩天資魯鈍,未得其中百一,深感悔對師門長輩。」
  長門上人一笑,口氣已和緩得多了:「少俠能在短短數月內連敗「鐵狼銀狐」、嚴浪羽、鐵肩天音大師等,自有一番驚人藝業,不必過謙,若少俠真只有令師百一而已,那令師則不是天下獨尊了?……少俠可見你眼前的人是誰?」
  方歌吟搖首。長門上人道:「這位出手救奶的,就是大名鼎鼎,揚威天下的「三正四奇」中「四奇」的「大漠仙掌」車占風車大俠,這位是他的夫人,亦是武林中有名的「瀚海青鳳」曠湘霞,其餘兩位是他們掌上明珠。」
  長門上人向那弱質少女一引道:「車瑩瑩。」
  又向那清勝的少女一引道:「車晶晶。」
  微微一笑又道:「她們姊妹在江湖上,合為「塞外雙靈」,也是大大有名。」
  方軟吟逐一向他們見禮,車晶晶頑皮,「噗嗤」一笑,車瑩瑩則忙回禮,紅了臉蛋兒。方歌吟仍是念桑小娥,忍不佳問道:「不知……不知桑姑娘……」
  車占風猛地喝了一聲:「奶還好問她她已因你削髮為尼了。」
  這一下猶如晴天霹靂,把方歌吟震呆當堂。雪又開始飄落,落到方歌吟身上、臉上,方歌吟全不知道。
  車瑩瑩見了不忍,輕輕地道:「我們受嚴伯伯之召喚,中原有事,故自塞外趕來。趕到少室一帶,遇見小娥姊姊,和桓山雪華神尼的大師子妙意師姊一道,小娥姊姊神情憔悴,我們細問之下,才從妙意師姊口中知道……」
  車晶晶接口堅脆地說:「知道你欺負了小娥姊姊。妙意師姊也很不忿,私自托爹爹找你算帳,然後帶小娥姊姊返恆山去了。」
  │方歌吟黯然。他聽得桑小娥為他如此,一時方寸盡失,心頭大亂,也不知解釋。
  車瑩瑩一對可憐的眸子儘是問號,輕聲道:「這是真的嗎?」
  方歌吟苦笑一下,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車占風重重哼了一聲,道:「方纔我一直觀察你,要不是見你所為,並非無行浪子,我早已出手宰了你。現在你要解釋,也不必對我們說,自己趕上素女峰素月庵去吧「
  方歌吟心一凜。他眼見車占風出手,雖是成名前輩,但下手暗襲,不留餘地,若是剛才自己對車瑩瑩稍有不敬,或與尚拍魂等同流合污,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車占風為人,甚是怪僻,他觀察所得,方歌吟絕非無行浪子,也不欲知人隱私,只遣方歌吟去追桑小娥解釋。無奈方歌吟心中淒然,暗忖:桑小娥既對自己傷心欲絕,也只好如此,才讓她不再理睬自己,免得空留餘恨。當下心意已決,道:「車伯伯,這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車占風瞳孔收縮,道:「奶不去?」
  方歌吟點點頭。車晶晶禁不住罵道:「看你一表斯文,沒料是負心無情的人小娥姊為奶這樣,你尚且不去追還,你……奶是人不是?……」
  方歌吟木然。「瀚海青風」曠湘霞歎息道:「現下江湖中年少一輩,莫不是登徒子、負心郎,小娥這次真是看走了眼。」
  車占風目中已現殺機,方歌吟依樣愕愕然。曠湘霞道:「你殺了他,也救不了小娥的傷心。且由他去罷,趕快告訴桑幫主,才是道理,或許有挽救之法。」
  車占風點頭道,車晶晶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隨父母行去,方歌吟卻因曠湘霞最後幾句話,聽得大惑,心一驚:難道……難道桑小娥出了什麼事,又跟自己有關?當下他叫道:「車伯伯,請留步」
  車占風等自不理他,施展輕功,逕自向前奔去,踏雪幾無痕印。唯有車瑩瑩一面緩是一面回頭,水瑩瑩的大眼向他瞟了瞟,又垂了下去,蚊似的細聲道:「你…你真不知道」
  方歌吟喊道:「知道什麼?小娥她怎麼了?」
  只聽曠湘霞疾吆道:「瑩兒,快跟上「
  車瑩瑩應了一聲,舉步急掠,方歌吟因男女有別,不敢阻攔,跑了幾步,車瑩瑩停住,雪光映照下臉頰一片白,她咬了咬下唇道:「小娥姊姊……她為奶到恆山去削髮為尼…」
  說完她就往前奔去,車占風早已停了下來,不耐煩的回頭等地,方歌吟一聽之下,如風雪焦雷,一下子五音盡滅,五色齊消,人也好像埋入了千嚼萬里的冰窖地底之中,耳邊嗡嗡只有那一句話:為你……削髮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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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血河再現

  方歌吟可以死,但卻不可以忍容這句話。
  他本來想以狠心來絕了桑小娥之深情,但桑小娥竟為了他削髮為尼──這怎可──這萬萬不可他在風雪之中,呆了半晌,想追出去,但天地蒼蒼,白雪茫茫,他該往何處去?
  然後他心才依稀有個明晰的觀念──他一定要在桑小娥未落發前,阻止這件事。也就是說,馬上要趕到恆山。恆山在那裡?恆山同在此省,於渾源域外,號稱北嶽,雄掠一方。他必須趕赴恆山。
  恆山,恆山。恆山方歌吟心無別念,此刻雖萬死換得一見,也不足惜。近月來他恍恍惚惚,不知所以,縱學武亦是為求渡過餘日而已,也盡可能不去念及桑小娥。如今一旦決定找尋她,便精神大振,判若兩人,心中焦急無限,生怕自己一死成遺憾,只求苟活片刻,見桑小娥也好。
  他長身而起,幾乎撞到一個人身上。
  那人冷哼一聲,一閃就避了開去。
  那人原先在他渾渾噩噩時,至少可以殺死他十次,但那人原想逼問誰人殺死尚拍魂等,故遲遲未下殺人,見此少年一會兒悲,一會兒振起,如此失魂落魄,絕不會是殺精似鬼的鄧歸、騰雷等之兇手,為問這發生何事,又輕蔑對手,故並未出手,猛見方歌吟如盲眼蒼蠅撞來,閃身避過,心卻開始驚歎。這少年身法的快捷,不覺暗自留心了起來。
  這是一個白髮老人,臉色紅潤,狀若童子,常瞇起眼睛要笑:像個小孩子一般。
  方歌吟險些兒撞了他,心中歉然,恭敬地道:「對不住,老丈……」
  「那。」那老人笑道,突然出手,雙手右扣方歌吟「肩貞穴」、左抓「神封穴」,齒冷峻地道:「奶是誰?因何來此?」
  方歌吟猝不及防,那人出手如電,因被制住,因要追截桑小娥,心中急極,怒問:「奶是……」猛地心念一閃,想起尚拍魂等人所說的話,只聽那老人問道:「他們……是怎麼死的?被誰殺的?」
  方歌吟變色道:「你是嚴一重?」
  嚴重目光閃動,看了方歌吟背掛的金虹劍一眼,變色道:「宋自雪是你什麼人?」
  宋自雪劍法飲譽天下,以專精的劍術,兵器之神,闖蕩江湖,全仗一柄劍,故「金虹劍」之名,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就算未親見過金虹劍的人,也因別人的繪影圖聲,對金虹劍形狀早有印象。
  嚴一重一見金虹劍,如天羽派一門,劍招凌辣,出手迅急,絕不可以讓他撥出劍,便不足懼;是以「大力王擒拿手法」,緊緊抓住,貼身頂住,絕不放鬆。
  他想向方歌吟迫問這的事,車占風的下落,而方歌吟他想向他追問殺父的仇,費四殺的蹤跡;方歌吟一急,根本不理會嚴一重所制,一掌拍了出去。
  嚴重原以臂胳緊貼方歌吟身軀,方歌吟出掌,根本不可能沾得上他,可是方歌吟的手腕,似自行扭轉一般?一下就推向嚴重的小骯。
  兩人相距極近,嚴重驚覺時,已來不及,他是「忘憂四煞」中的老大,在黑道中,身份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昔年暗殺蕭秋水一役中,四煞的重二絕、尉三遲、費四殺都出動了,結果董絕、尉遲死,費殺重傷,他自己卻未與役,逃得一死,這十幾年來,在武林中的地位,已高到駭人聽聞的地步,只要點一點頭,黑道、白道、鏢局、武局、金銀珠寶、財庫銀票,都端送到面前來。
  這次他之所以要與尚拍魂等謀刺車占風,乃因域外、大漠的路線,別人不賣他這個情,便是鐵臉無情的車占風,另一方面,嚴一重也以為暗殺車占風後,他可以名列「三正四奇」之中,以他三十六「大小開碑」少陽手,以及「七十二看到就抓」
  擒拿手,擠身入天下七大高手之中,吐氣揚眉,名震天下,武林中又那再有人敢有不從?
  而今來到此處,只不過遲了一步,車占風影蹤全無,尚拍魂、鄧歸、騰雷,以及傀儡牛頭,全遭毒手,心如何不氣?
  方歌吟驟然出手,嚴重何許人物,情形一不對勁,擒拿手變開碑手,猛運力劈下,要方歌吟一隻手臂脫臼。
  「喀咯」一聲,方歌吟手臂一轉,變成肘向前,而並非脫臼,反掙脫了嚴重擒拿手的控制。
  嚴重心中大驚,另一隻手,全力抓住,他自少練擒拿手,可在池中抓握游魚,也自幼習開碑手,掌可擊碎卵石,可是方歌吟的肩膊一轉,肩頭完全轉向,肩膀又脫離了嚴一重的控制。
  嚴一重此驚非同小可,方歌吟已出劍。
  「怒曲神劍」
  「嗡」地一聲,劍甫屈彈長,劍芒大熾,劍氣游射,劍至中途,改為天下第一攻招:「玉石俱焚」
  嚴一重大叫翻出,猶如夜梟,劃過雪地長空,地上一行血跡,鮮得令人驚心。
  方歌吟想待追趕,但念及桑小娥,無瑕追趕,就在這時,他慕然聽到一種聲音,一種奇異的、也是熟悉的,甚且是陌生的,令人不寒而悚的聲音。
  一下子天地無聲。
  雪落無聲。
  人無聲。
  忽然八馬齊嘶,猶如神兵天降,血光大現,怒鼓金兵,翻湧而近血河車血、河、車□□ □血河車又出現了──桑書雲、嚴蒼茫等在不在車上?
  ──那人呢?是不是任狂?還是不是跟血河車在一起?
  方歌吟心念翻動。殺父仇人,在不在車上?找桑小娥,來不來得及?(血河車已在三十丈內)
  方歌吟心念劇轉。先搶此車,以覓仇人,還是在有生餘日,先找到桑小娥?
  (血車已在十丈之內)
  方歌吟心意已決,先登此車,看有無仇人蹤跡,設法駕此車赴恆山,可以縮短行程時間。
  血車在眼前方歌吟大喝一聲,一招「漫天風雪」,化作劍花,護住全身要穴,搶掠入車此時他的劍法、內力、輕功、雜學、基礎,為宋自雪、嚴蒼茫、桑書雲、宋雪宜、祝幽、沈悟非等之玉成,皆臻武學高峰,但「武林狐子」任狂若在車中,以上次他一出手,便奪劍的聲勢而論,方歌吟如此搶登,還是凶多吉少的;可是他居然平安無事,落在車中,放眼一望,車外血光隱動,車內黜暗一片,聲色全無,不再有那一雙狠辣熾熱的眼睛。
  任狂竟不在車上──他去了那?
  ──血河車上有武功,任狂沒有理由不護車──就算他武功高絕,不貪窺血河派武功,但血河車亦代表武林中權威,決無可能無端端放棄的呀──若說任狂本已學成血河車武功,又為何不毀去此車?有誰,可以逼走任狂?
  還是任狂自己因為重大的事……而任由血河車狂羈中原,馳騁血河?
  為什麼?
         □           □           □
  方歌吟不知道。
  但他在血車之中,只覺一陣又一陣的悚然。
  他感覺到血車之中,有一股逼人的恐怖,而血車外的鮮紅色鏤雕,映在雪地上,更有一種吞人的氣勢。
  馬嘶,狂馳,雪花自輪軸游起,雪片飛揚。
  然而方歌吟好像在每一個轉彎角處,俱看到近百年來的武林高手,忠魄冤魂,在車前酒血、撲倒、浴血、慘喚的恐怖景象。
  馬狂騁,似永不疲乏,而且不必也不容人驅使。
  誰使它們狂奔不已?
  ──魔還是神?
         □           □           □
  方歌吟覺得不寒而悚。
         □           □           □
  但他沒有離開血河車。
  他不是為了血河派的武功──他甚至沒有去搜索,車上有沒有血河車的武功。
  他只求乘坐此車,能早一日趕到恆山。
  恆山的大錯不能鑄成。
  桑小娥不能落髮。
         □           □           □
  馬激馳。
  這是武林中公認的至寶,也是極高的權威,然而隨時都會死亡的方歌吟,卻駕它奔赴他心愛的人處。
  不為什麼──只為不造成一個遺恨。
         □           □           □
  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
         □           □           □
  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見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
         □           □           □
  於是經過了太原古城,到了五台山下。
         □           □           □
  山西五台,是唯一見於佛經的名山,歷代出過不少顯、禪、密三宗的一代大師,以及譯經大家,和來自印度、錫蘭等地的高僧之朝禮。
  五台山在山西東北,周圍五百餘里,五峰高聳,頂少林木,故稱五台。五台是佛教聖地,有各式各樣的寺院,如望海寺、法雷寺、顯通寺、大孕靈鷲寺、五廊廟、碧山寺、菩薩頂、鎮海寺、龍泉寺、塔院寺,盛時五百餘寺,現尚存近百。
  方歌吟到了五台一帶,他當然不要也不想上五台山,只是想取道龍泉關,以上恆山。
  但他就在此處,被人追趕。
  他在道間急馳,陡地小徑處策馬衝出一人,吆喝一聲,打出一把暗器。
  血車駿馬宛若神物,驟然加快,沙塵滾揚,暗器打了個空,那人一勒鞍,策馬追趕,血馬已與之拉了五六丈的距離了。
  那人錦衣白馬,鞭馬急追,赫然就是「無情公子」嚴浪羽。
  嚴浪羽瞥見車中人居然是方歌吟,也大為震訝,一呆之下,血車已拉遠了七八丈距離。
  嚴浪羽怒吆狂追,但一方面亦心中暗自畏懼,而對馬雖駿,又怎及這八匹黑馬的神勇,便已愈落愈遠去。
  正在此時,忽然「的」地一聲,方歌吟耳目靈敏,即刻回頭,只見一隻手,筋肉賁漲,已搭住了車沿,眼看就要扳上來。
  在這一剎那間,方歌吟本可出手,但他沒有出手。
  他心中不忍。
  ──這人是誰,他還不曉得,但在馬車急奔如此時出手,那人一旦被迫落車下,不死也重傷,又何忍於此?他一錯愕間,那人已「嗖」地蕩了上來,「嘿嘿」一笑,得意至極。
  那人看見車上的居然是方歌吟,也覺驚訝,隨後心頭一寬,笑道:「給我追蹤了半個月,總算是逮了……我上了來,你就得下去。」
  方歌吟橫劍望定他。血車仍然飛奔。
  那人就是嚴蒼茫。
  嚴蒼茫怒叱:「你要自己下去,還是要我動手?」他知道方歌吟武功雖高,卻仍不是他對手,他這十幾天來追逐血河車,出盡法寶,用盡心機,絞盡腦汁,終於擺脫了桑書雲,自己搶先截到了血河車,又見方歌吟從中作梗,心中便是大急。
  要是別人躍上血車,方歌吟也許還不計較。但見是嚴蒼茫,越發憤怒、橫劍當胸,冷冷地道:「我不下去,你下去。」
  嚴蒼茫縱橫江湖數十年,幾曾被人如此責喝過?當下怒極,虎吼一聲,一掌拍出。
  方歌吟也不迴避,一掌反拍了出去,兩人雙掌相交,各自一晃,方歌吟大喝一聲,又攻出一掌。
  嚴蒼茫頓感神搖心悸。血車急奔,景物飛逝,這與他三度交手的少年,竟似天神一般個樣,那像昔日之時,在洛水江中自己一掌傳力借物拍傷的人。
  「砰」地一聲,兩人又硬接一掌,各自退了半步,嚴蒼茫因站在車尾,一退之下,已近車沿,十分危險。
  原來方歌吟受宋自雪灌輸內力,又得「百日十龍丸」之助,突飛猛進十倍,後又學天下武學雜藝,與長空神指運功法門,功力之進,自非吳下阿蒙,而這幾日人在血車之中,受血河車陰寒精鐵之助,功力繼績充沛起來,掌力更加渾厚。
  嚴蒼茫知道自己再要是大意,就得一敗塗地,當下運起全力,一掌推出。
  方歌吟又劈出第三掌,這下嚴蒼茫已運起十成功力,一接之下,嚴蒼茫只震退一步,方歌吟卻連返三步。
  但嚴蒼茫雖只退後一步,卻踏了一個空,人往下掉落,他畢竟曾經過大風大浪,十蕩十決,機智應變,無一不長,當下猛提一口氣,人卻不落反升了起來。
  但是血河車何等之快。他人剛往上升,未及落下,血河車便已馳出丈外,他一落地,變成踩在雪地上,而在後面欲趁車中人相搏時急起直追的嚴浪羽的馬,當頭踩到。
  嚴蒼茫武功,何等之高,百忙中既不能反手出掌,拍死馬匹(因恐自己兒子受傷),又無及跳避(人才剛剛落地),他吐氣開聲,居然在馬蹄踢起來踩落的剎那,抓住馬腹,往上一舉,一時間竟將白馬與嚴浪羽高高舉起,啐喝:「去「
  「呼」地一聲,把人和馬一齊甩了出去但就這麼阻得一阻,血河車已駛出三、四十丈開外。
  嚴蒼茫怒叱一聲,拚力相追。
  嚴蒼茫一身輕功底子,自然極好,但血河車的奔勢奇急,後勁極韌,嚴蒼茫使盡氣力,俱無法趕上。
  嚴蒼茫怒不可遏,揮舞棉杖,舞得「花花」作響,拚力追來。
  方歌吟知道自己非嚴蒼茫之敵,急策馳驅,一時不擇道路,眼前地勢漸高,山勢雄渾,意態深秀,景色美得嬌婉,又雄勝一方。時雜花滿巖,猶如錦繡,嵐光照雲,時呈異彩,清流澈石,還震雷音。而且在此心靜神怡,啟發靈奇之所在,滿山滿谷鋪盡瞪白雪,血車所過,簡直異為奇景。
  方歌吟心中大奇,但不知此處為何地,但見山間、對攀,儘是寺廟,心中詫愕。
  此時血車與嚴蒼茫的距離,已越拖越遠,人之紉力,尤其奔行:畢竟不是馬匹,尤其此八匹神駿。
  但就在此時,一聲梵唱,一句佛號,袈裟翻動,僧衣一閃,血河車八馬齊嘯,驟然而止硬生生剎住因為車轡在一個人手。
  他一手把住,急駛中的血河車即動彈不得。
  勢無可擋的血河車捏在他手,就像雙指捏住一隻青一般穩。
  只聽那人長聲道:「阿弭陀佛,給我滾下來「
         □           □           □
  那是一個僧人。
  太陽穴高高鼓起,雙目炯炯有神。
  眉須皆白,長而密集。
  白僧衣,高大,傲岸。
  他身邊有左右兩個人,一個方臉鐵色,正是佛光寺長門上人,另一人年逾花甲,矮小精悍,鬍子垂及了地,雙目卻十分慈祥,也是個和尚。
  在中間僧人背後,也有一壯碩頎長的和尚。這和尚方歌吟一見好熟,猛醒起:
  這人就是少林寺中一掌把自己震暈的──天龍大師。
         □           □           □
  只聽天龍大師喝道:「方歌吟,見少林方丈,還不下車拜禮「
  方歌吟大吃一驚,難道這白眉白鬚的白衣僧人,就是聞名天下,又名列「三正四奇」「三正」之中的天象大師。
  方歌吟一呆,天象大師見方歌吟居然不下車行禮,心中慍極,怒道:「半月前來寺中搗蛋的可是這小子。」
  天龍大師垂首道:「是。」
  方歌吟啼笑皆非,萬未想到名震武林的少林方丈,竟出口傷人的魯莽之人,只聽天象大師道:「擒下他,交寺監發落。」
  原來那天方歌吟誤以為洛水渡中狙擊桑小娥者乃是少林鐵肩,故赴少林,援救桑小娥,大鬧少林寺,毀傷人、物無數,其時天象大師恰好不在,乃上五台山清涼寺與癲證大師印證佛經,其實是互磋武技,豈知發生這等大事。
  天龍大師是少林首席高手,行事卻未老練,他震昏方歌吟,即私行決定把他倒吊樹上,聽侯方丈回來發落,豈止中了辛深巷的調虎離山計,以曹極等將之引出寺外,救走方歌吟。天龍大師因此大怒,親自五台山,走報天象,天像個性秉正激烈,一聽之下,有人敢奪虎威,十分惱怒。
  五台山四月解冰,七月見雪,深谷之中有經暑不消之「萬年雪」,故又稱「清涼山」,清涼寺便在此處。天象大師右側的人,便是清涼寺住持癲證大師。
  方歌吟此時才走過神來,先向長門上人一揖,才向天象大師等拜見,天象心中甚是不悅,只見一人自血車之後趕來,白袍大袖,樣貌十分豪邁,當下合什道:
  「原來嚴島主也來了。」
  嚴蒼茫一呆。見天象大師已至,心頭已涼了半截,左首是長門上人,右首是癲證和尚,而且背後還有達摩堂首席天龍大師,不禁十分頹然,但外表依然不動聲色。
  要知癲證、長門二人,武功已十分了得,但少林天龍,武功可比他們二人加起來之力,還加上他身後的少林十八羅漢,卻是無人可敵的。
  方歌吟見嚴蒼茫趕上來,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對他一身內外修為,也十分佩服。半晌又有馬蹄聲,原來是嚴浪羽氣咻咻的趕至,嚴蒼茫臉色一變,猛一揮手,嚴浪羽一見,便勒疆止住,調轉馬頭,往來路回奔不見。天象大師等以為他害怕親人武功還不及人,來了只有獻醜,所以遣返,也不以為忤。
  只聽嚴蒼茫笑道:「原來是老和尚二失敬失敬。少林乃白道宗師,卻也對血河車這等幾俗之物起念,實是難得,難得「
  天象大師臉上不禁一紅,原來他確也有希望擒住方歌吟,奪得血河車之意,當下也不敢不認,道:「血河車是公物,人人均可得之,據悉血河車上有絕世武功,老納正想開開眼界。」
  嚴蒼茫冷笑道:「東海劫余島雖非武林正宗,但對血河車也有興趣,也想獨佔奇書,只不過就不似少林來得自以為是,光明磊落而已。」他把「光明磊落」四個字,說得特別重,天象臉上不禁又是一紅,他的紅臉與銀髮白鬚相映照,真是奇趣。
  嚴蒼茫又眇視眾人,一個一個的看下去,道:「不知清涼寺東佛光寺的出家人,也有沒有得窺天物的興趣?」
  長門上人生性淡泊,與大漠仙掌車占風私交極篤,當然也想一見奇物,但自知技不如人,清涼寺癲證神僧對佛經之興趣,大於武藝,這次與天象相晤,亦不如得償天象所願,武技中鮮有闡發,而癲證神僧也自度不能抗衡,故亦不想爭奪,故雙雙對望一眼,癲證神僧道:「佛門本是一家。少林乃武術之宗,文是佛門聖寺,由天象師兄得之,自然眾望所歸。」
  長門上人也接道:「血河車乃神物,無緣不可得之,老朽自含無緣。」
  天象大師喜道:「既然二位大師如此說,便是少林摯友,隨時恭迎二位與貴寺大駕少林,以盡地主之誼…」
  嚴蒼茫冷冷地截道:「少林僧人,貪婪如此,愧不知羞「
  天龍大師怒道:「你要怎樣?」
  嚴蒼茫轉念一想,對方人多自己勢寡力單,不宜力鬧,當下冷笑道:「聽說天龍,是佛道俗中三大青年高手中的佛家表表者。」
  天龍忽聽他如此稱讚自己,倒是一怔,稽首道:「不敢。」
  嚴蒼茫用枴杖拈拈雪地,道:「可是有個人出來之後,你們佛、道兩家的高手,都給比下去了啦「
  天龍怒道:「是誰?」
  嚴蒼茫用棉杖遙指草上的方歌吟,道:「是他。」
  天龍大師瞪了一眼,發出電蟲似的大笑,道:「是他?我一掌就擂倒他了。」
  天龍大師確在少林寺中,一掌擊倒方歌吟。但是那時方歌吟已力戰數場,連受重創,且與現時的武功,也大相逕庭,天龍大師雖一掌震眩方歌吟,但此說亦不甚公允。天龍武功直追「三正四奇」,故狂妄自大,不把方歌吟看在眼。
  這下嚴蒼茫不再接話,笑吟吟的望向方歌吟。
  一時間少林、清涼、佛光各寺門徒的眼睛,也落到方歌吟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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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20-04-04

第05章 惡鬥天龍

  方歌吟苦笑一下,也不答話。
  誰知天龍大師想先聲奪人,立威在先,便得寸進尺,喝道:「小子,你給我下來!」
  方歌吟只想快些乘車赴見桑小娥,眼見恆山不遠,怎肯棄車,正想答話,忽然「刷」、「刷」掠落兩條人影,黃巾橘衣者正是「雪上無痕草上飛」梅醒非,白衣勁裝者正是「全足孫臏」辛深巷。
  此兩人一至,先向方歌吟點首招呼,才向眾人抱拳作禮,天象、嚴蒼茫二人看了都大是不悅,心忖:長空幫如此看好這小子,定是為了血河車,今時今日若不強取豪奪,那還得了!只聽梅醒非笑團團地道:「幫主有令,咱們要保衛這位方少俠安危,萬請諸位大師高抬貴手,有什麼事,在下可以擔待一二。」
  梅醒非說請「諸位大師高抬貴手」,分明相激嚴蒼茫,不把他擺在眼裡之意。
  嚴蒼茫氣量奇狹,自是怒極,但他十分狡猾,道:「哦,哦,長室幫一來,少林派不讓他只好讓了;什麼高抬貴手,是場面話、客氣話而已。長空幫的使者,可真會開玩笑,哈哈,啊?哈哈!」
  天龍大帥勃然變了臉色,沉臉道:「少林派的事,長空幫少管!」
  梅醒非畢竟也是成名人物,而且在長苦幫中,身份十分重要,天龍大師這一吆喝,卻令他難以下台,當下冷笑道:「出家人對人呼來喝去,為啥不當官去?」
  天龍大師怒不可當,大步踏前,向梅醒非招手道:「你過來。」
  梅醒非悠哉悠哉環視鳥穹天蒼,偏就不望他一眼,道:「你沒有腳麼?」
  天龍大師在少林地位十分尊貴,幾時被人如此搶白過,大喝一聲,一掌拍出。
  這一掌拍出,初無異樣;但掌至半途,力量、速度,俱一齊加快,十倍不止,而且五指鉤如鷹爪,手腕偏前,梅醒非一側身,一掌還了過去。
  「砰」地一聲,天龍微微一晃,梅醒非卻退了三步,把住樁子,但不意又退了一步,足踝深深沒入雪地之中,方才卸去大力,梅醒非變色道:「好「穿山拳」!」
  唉接觸之下,知道真力與之相差甚遠,但自恃輕功高強,仍可一拼,但輕敵之心,早已全去。天龍大師冷笑道:「還有「排雲手」!」
  只見雙手雙袖,如山一般,罩向梅醒非,眾人暗叫要糟,只見梅醒非,忽地斜裡飛起,避過一擊。
  天龍大師冷哼一聲,登時千手萬手,盡向梅醒非攻到。
  梅醒非依仗輕身功夫,騰挪閃躲,天龍掌影密如天網,他都能在間不容髮躲了過去。
  兩人打了五十來招,只見雪上兩種腳印:一種深入雪土之中,每一步踏出,至少臨至膝步,可見天龍大師內力之渾;另一種足印簡直如驚鴻踏雪泥,輕如鳥雀淡淡一觸,才知梅醒非的輕功他實了得。
  五十招一過,梅醒非已盡落下風。他是「長空幫」中,除桑書雲外的第一高手,今番遇了勁敵。
  天龍的臉色也不好看,他自恃武功高強,原準備在今年「三正四奇」會戰時,加入一份,望能擠身當世八大高手之一,而今與梅醒非已對折五十來招,大感臉上無光。
  天龍招式一變,掌心透背而紅,右手腫大至一倍,方歌吟見過這等掌法,失聲道:「大手印!」
  天龍也不打話,「大手印」一出,梅醒非縱走飛躍,仍無法脫出凌空掌力的追擊,甚是凶險。
  打到一處,天龍陡地住手合什。梅醒非一怔,以為對方已佔上風,不想再折辱自己,先行收招。當下感激道:「佩服……」
  方歌吟卻識得這是少林派的「佛心功」,他當日與鐵吾大師在少林過招時,卻差點了「佛心一拜」的道兒,即叫道:「梅兄小心!」
  回頭一看,辛深巷都已不見,心裡大是納悶,又是擔憂。
  梅醒非這一提醒,猛覺勁風襲來,忙全力抵禦,「砰」地一聲,跌出九步,雙足恰好陷於天龍雙足所踏出的雪洞之中,「滋」地一聲,一時竟拔不出,天龍一掌拍下,朗聲道:「接我「袈裟伏魔功」!」
  大袍一揚,便就壓下,梅醒非雙臂正被震得麻痺不已,別說擋架,連閃避也不可能,「袈裟伏魔功」是少林七十二技之一,天龍先後已使過「大手印」、「排雲手」、「穿山掌」等技,現今在梅醒非佔盡下風時,再多使出一技,無非是逞逞威風,出出風頭而已,倒也無心傷人,想把「架樑伏魔功」之掌法在梅醒非頭頂壓得一壓,便就收掌,再出言數落一番了事。
  那邊方歌吟以為再不出手,梅醒非非死即辱,當下不管一切,「霍」地越過血河車,低馬一蹲,險至極間左手一翻,「咄」地托住天龍大師掌下一擊。
  這雙掌交擊,天龍陡被震起,飛躍三尺,方歌吟只覺一股無匹的力量往下壓,竟由足沉下雪地一尺餘深,兩人大感驚佩對方內力之強。
  天龍喝叱道:「好!你出陣來,省我的事!」他力大招沉,又發了一記「大手印」。接一記接一記,漫天都是血手掌的影子。
  方歌吟不敢輕慢,施展祝幽所投天羽門拳腳招式,勉力對折,千招一過,已力不從心。
  他立即改用「武學秘岌」中的雜學,一會華山派「破玉拳」,一會龍游派的「鐵閂門」,一陣使崑崙「十八甩手」,一陣用武當派「十八長拳」,千變萬化,紊雜繁複,天龍大師甚是驚訝,這兩人一個武功正宗精純,一個雜學淵博,鬧得個旗鼓相當。
  但四十招一過,天龍大師掌法一變,雙掌唬唬作聲,而打出去的掌風反激相響,更是轟轟有聲,天龍大師整個人,也變得如銅鐵一般,而掌影更把方歌吟圍得似鐵桶一般,方歌吟心道不妙,如是少林七十二技中的「大金剛手」,金剛手一出,精練純厚,方耿吟對各家雜學,僅有涉獵,並非精通,全仗繁雜亂人耳目,一旦遇上「大金剛手」如此沉厚的掌力,莫不為之辟易,方歌吟心念一動,竟使出少林「五祖拳法」。
  少林五祖拳法,也是七十二技之一,亦是方歌吟對少林絕技中略有精通的技術之一,拼得五、六招,自是不敵,又改用「佛心功」,天龍「咦」了一聲,加緊攻擊,七、八招一過,方歌吟又佔下風,忙使「大手印」御之,又四、五招後,佔盡劣勢,天龍嚀笑道:「看你還能使出什麼法寶?」
  方歌吟一低頭,「鐵頭功」撞出,天龍猝不及防,猛吃一撞,退了五六步,「呀」了一聲,臉上燒辣辣起來,自覺給一後生小子撞到,是奇恥大辱,當下左手「穿山掌」,右掌打出一種淡淡的白芒來。
  方歌吟左手施「青城九打」,右手使「韋陀掌」格去。「青城九打」與「韋陀掌」,一是青城派要技,一是韋陀門絕招,本不分轅輕,但「青城九打」能纏住天龍大師的「穿山掌」,「韋陀掌」跟天龍的右手一碰,完全散落下來。
  方歌吟只覺自已給一種極大極強,至取至柔的勁力所制,一時如落萬丈深崖,根本無法抵擋,「韋陀掌」力道頓失,對方功力湧來,幸虧他服「百日十龍丸」護心功力發揮,硬擋了一檔,才不致立被震斃。
  方歌吟臉色大變,如這是佛門中難有人練成的「小般若禪功」,危急中「九弧霞日」,反振了出去。
  「九弧震日」是宋自雪的奇招。宋自雪一生精研劍法,內力未如天象、大風、雪峰等人精純,但亦自有一套奇門異功,「九弧震日」便是以九次不同的力道,消解對方勁力,或以九次連發內力,摧枯拉朽的擊毀對方。
  方歌吟剛好連發三道力量,才穩住對方掌力。後三道勁道,扳轉上風。再來三道勁氣,眼看可以摧毀對方,但天龍大師何許人也,方歌吟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道反彈過來,要再不收掌,會承受不住這無終無極的壓力,只好陡然收掌。
  這一收掌,後三道掌力,便未能發出去。
  這一下等於天龍大師與方歌吟拼和。
  天龍大師那能忍受這種情況?大喝一聲,雙臂粗了一倍餘,手掌澎漲,雙掌運滿「小般若神功」之力,要摧毀方歌吟於一擊。
  方歌吟雙掌一翻,硬接過去。
  樹無風而搖,草條臘臘飛晃。
  天龍大師運十二成功力,矢志要將方歌吟斃之於掌下,他這兩拳,無疑已拼了全力。
  就在兩掌眼看交擊剎那,天龍大師猛覺右掌一疼,他心中大快:小般若神功,天下那有可破的技法,莫非是對方使用暗器?
  這時只聽「嗤」地一聲,原來方歌吟姆指微屈,食指一彈,一縷指風,已打入他的掌心。
  天龍大師驚叫:「長空神指!」
  長空神指專破內外家、佛道門罡氣,黃山、華山之役,天象曾與桑書雲一戰,幾吃大虧,「小般若神功」,也同樣未能制住長空神指的攻擊。
  天龍大師心下一凜,但另一掌眼看就要和方歌吟手掌相碰時,在極不可能的情形之下,方歌吟手腕一翻,竟扣住了自己脈門,這一下反手奇招,使天龍大師嚇然叫道:「你是東海劫余門的人?」
  話末說完,手腕一麻,已被扣實,掙脫不得。原來十年前、七年前各一戰,嚴蒼茫也曾對武當大風道人一戰,便會使「反手奇招」,幾令大風道長鍛羽。天象大師看在眼裡,自然警惕起來,對他親信的師弟天龍亦有說起。
  而今方歌吟竟用兩大高手的絕學,驟然間制住了他。
  其實方歌吟除了「天羽奇劍」外,其餘並不夠精專,東海劫余門的奇技,方歌吟是從「武學秘岌」中用心最多的,「長空神指」乃是得桑書雲親筆所傳,雖未純熟,但已精華盡得,故能以突擊制得住天掌,並非奇事。
  方歌吟一制住天龍,天龍尚怔在當堂。方歌吟回心一想:自己因誤,以為猝擊者是鐵肩,冒然闖山,傷及不少人,又為救桑小娥,冒然闖寺,毀了不少文物,心感歉疚,自己生命已無多日,何必多結仇怨?當下一觸即收,拱手道:「承讓,承讓。」
  天龍臉上一陣紅。回頭望去,只見天象大師也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天龍心高氣傲,自以為除「三正四奇」外,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而今方出少林,卻在方歌吟手裡折了,如何做人。他雖然狂妄自大,但並非虛偽小人,方歌吟讓他,他如何不知?當下大聲道:「比拳腳,你勝了!我們再比兵器!」
  大凡一個成名的武林人,有時敗了比死了更難受。他明知方歌吟相讓,卻要比下去。他寧可反勝方歌吟一次,饒而不殺,而不願領方歌吟的情,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習武之人最怕氣餒,天龍虎膽包天,衝鋒殺敵,沙場而決,這十餘年來有人敢動少林寺,莫不是給天龍大師挑下陣來,天龍無疑已成了同門的典範:這勇氣絕不能失,也不能缺!方歌吟見天龍大師滿眼紅絲,心中一凜,暗忖:江湖人真的把勝敗看作如此重要嗎?當下道。
  「大師功力深厚,在下自認不及,不必再比。」
  天龍大師慘笑道,「你不必再謙。適才一戰,你是勝了,自今再來比棍劍!」
  背後已有人捎來一根擔挑顏色的杖棒,天龍大師「呼呼呼」舞了個風雨不透,像瘋狂了一般,跌出七八步,忽又衝出三五步,但瞬間已到了方歌吟身前,方歌吟心中一凜,不知是什麼路數,只聽梅醒非高聲示警:「少林「瘋魔杖法」!」
  就在這時,瘋狂一般的杖法,已激起滿地黃葉,飛起漫空黃蝶。
  千點百點化作萬點雨點,杖擊而下!天龍大師身形魁梧,但使起杖法,翻躍騰彈,靈便如一頭豹子!杖聲開好是「呼呼」的聲音,使到用勁時,變成了「唬唬」之聲,到後來招式愈急,變成「嗖嗖」之聲,簡直如劍如刀,急而凌厲。
  方歌吟知無法閃避,「嗆」地一聲,金虹劍出銷。
  劍虹幻作金虹,「嗡」地一聲,一曲而射。
  「怒屈金虹」!天龍大師一長杖,杖頭指天,杖尾點地,這一招是「瘋魔杖法」中的「抵柱中流」,「叮」地一聲,劍氣射中杖身,星花四濺。
  星花四濺,天龍大師的棍杖已「嗖」地指戮而出,比劍猶輕、急、快!這一招變化十分乍然。方歌吟「天羽廿四劍」中,無一招來得及自救,便猝然把劍一橫,目光遠望,正是「天下最佳守招」:「海天一線」。
  這簡簡單單的一橫劍,剛好封住了天龍大師的杖尖,天龍大師斷未料及方歌吟能招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這一招變化原是個在「瘋魔杖法」中的一招變式,名叫:「天龍一式」。顧名思義,天龍大師對這一式十分自負,當日他就以這一式擊敗當今崑崙派首席「七變飛虎」奄虎飛。
  但是方歌吟這一招「海天一線」,實為當年大俠蕭秋水所悟,前為「君臨天下」
  之強人李沉舟所創,血河派當年這第一高手衛惡鬥,用了三百七十一招都破不了此式,天龍大師的「天龍一式」又怎能動其分毫?
  就在這一愣剎那,方歌吟已反擊。
  他一掌拍出,掌勁無聲,正是他沉潛凜冽的「大漠仙掌」。
  方歌吟所用的招式、武藝,如此千變萬化,端是令人目不暇給,暗自心驚,但卻令天龍大師萌了殺心!非殺不可!此子不死,天龍自忖在江湖上難有立足之地!他殺心一現,即拍出十二成功力的「大般若禪功」!「大漠仙掌」一旦硬接之下,本一陽剛一陰柔,正好相互克制,但天龍大師約三十年苦練「大般若禪功」,絕非方歌吟三十天悟出的「大漠仙掌」基礎原理所能及的,掌力交撞,方歌吟大挫。
  但是方歌吟內息奇強,掌力雖挫,真力即湧出,抵住天龍大師內力之沖激。
  只是在這一牴觸之間,方歌吟連換內息,「海天一線」的姿勢便稍為震湯,這稍稍一震之間,天龍大師的棍尖便滑過劍身,頂了進去。
  天龍大師的棍杖頂端,本已貼近方歌吟咽喉,被方歌吟以劍身擋住,如今稍移釐毫,杖尖襲入,其間已無可退、無可閃、無可避、無可擋!這一招掌杖配合使用,是天龍大師的平生絕技。
  這一招天龍大師苦練二十年,但卻第一次使用。
  他原本知道他師兄天象的武功太強,就算他能在今年爭到天下八大高手之名銜,與他掌門師兄齊名,但若有一日與他這位師兄較量,還是必敗無疑所以他就私下練成這招,以「大般若禪功」全力引開注意,再以「瘋魔杖法」掩耳盜鈴,使「天龍一式」變化奪之,萬一還是不成,郎使這招「滑」字訣的振腕戮刺。
  「天龍神刺」!他現在把這招施在方歌吟身上,原也是非常不得已之事,但這一戰他不能敗所以他只有拼上了!辛深巷、梅醒非眼見方歌吟要糟,齊大呼一聲,連天象大師也吃了一驚,出家人盡量不開殺戒,何況天象與宋自雪等畢竟也是敵是友,如此殺傷後輩,有欠公平,但饒是天像要阻,也來不及就在這時,杖齊中裂為兩片劍劈出,至天龍腕時,變成刺出這招極險,不但不避,反而等於是向杖尖衝去但杖已被劍削為二,杖力全消天下第一攻招:「玉石俱焚」!這一招是方歌吟危急中突然想到的。
  一下子,化守為攻,局勢劇變!天龍的斷杖,已經失了威力,方歇吟的劍尖,已如閃電般到了他的咽喉。
  天龍大吼一聲,閉目待死。
  他喉嚨的毛管一粒粒如豆子般炸起,已感覺到劍鋒迫人的寒芒。
  但方歌吟沒有刺下去。
  他也在淌汗。
  他也沒有把握剛才那一劍那一招威力遠大過於他所想像的。
  他不知道這一劍是昔年天下第一狂傑楚人燕狂徒所創,燕狂徒一生縱橫萬里,名動八表,猛放不羈,荒誕怪異,但若論一身藝業,李沉舟也要敬之三分,尊之七分。
  方歌吟的劍尖抵住天龍大師的咽喉;他自己卻猶如自地獄裡打了一個圈回來,汗濕背衫。
  他的劍尖仍點在閉目待斃的天龍大師的咽喉上,這一劍,刺下去,還是不刺下去?
  這個人,殺好,還是不殺好?
         □           □           □
  方歌吟歎了一口氣,終於緩緩收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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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奮闖三十六奇僧大陣

  天龍大師感覺到寒意漸去,才睜開眼睛,眼皮上俱為汗水所濕,望見模糊中的方歌吟,以清明堅定的冷冽眼神,看定自己。
  而自己如同在地府轉了一個圈回來。
  方歌吟開口了,還是說:「慚愧,慚愧,大師武功高強,在上僅憑運氣,實是汗顏。」
  他既得勝,不驕矜,不誇妄,反而說天龍大師的好話。天龍大師低首合十。
  方歌吟閃身一避。他知道少林「佛心功」非同小可,而初入江湖,屢遭暗算,使他心中大加警惕。
  但天龍大師絲毫沒有發出內勁,鐵臉色說出了幾個字。
  在少林這一代的人,做夢都沒想到驕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天龍大師兄,也會說出這幾個字。
  「奶不用過謙」他說:「我服了你。」
         □           □           □
  方歌吟居然在他二十出頭的年紀,使得少林掌門以下的一代高僧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對他來說,很是重要。
  方歌吟現刻在武林中的地位,已經在高牆上。
  天龍大師這一句話,可以等於替他建造這一道牆的根基。
  現在武林中,已無人敢瞧不起這個新任的「天羽派」掌門。
  但高牆前面呢?
  還有高樹、高塔、高山、高溪□□□天象大師碩壯如一棵長白枝開白花的大樹。
  他的鬍子有風拂動時,好似白花一般好看。
  方歌吟從來沒有看過那末漂亮的鬍子。
  他心突發奇想:如果天象禿頂上也有頭髮的話,那也一定會銀白得很好看。
  他暗自想,所以怪有趣的望天象。
  天象大震怒。
  有一種人,你用有趣的眼光向他看,他都會受不了,拿拳頭來揍奶的。
  天象大師無疑就是這類型的人。
  他自小就出家,自小就被人也若眼睛看他的光頭,彷彿覺得他的光頭比紡球還好玩的事一般。
  他恨死了,所以他蓄鬍子,證明了他如果能留頭髮,一定比誰都好看。他不是個不長毛發才剃渡掩飾的人。
  為了這股佛家所謂的「嗔念」,他有時也懷疑自己怎麼如此注重俗世的眼光,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當「和尚」的資格。
  然而他今天卻當上了名赫八表的少林「掌門」。
  這使得他更加自律、莊重起來。
  自這白花花的長鬚,也成了他氣派的特徵。
  而今這小子,擊敗了他最賞愛、倚重、栽培的師弟,居然還「怪有趣」的望他。
  他大步踏出。
  長門上人輕咳一聲,忽道:「大師。」
  天象止步,問道:「啥事?」
  長門上人心念方歌吟這次擊敗天龍,斷無好了,天象大師若出手,其人掌力,足可開天闢地、震巖裂壁、開碑碎石,而他自己對方歌吟營救車瑩瑩之印象不惡,自己又是車占風、桑書雲的至友,當然不希望方歌吟被傷於此,當下道:「大師是少林至尊,何庸對小輩出手?」
  天象沒好氣的瞪過去,道:「怎麼,你出手麼?」
  長門上人一愕。心忖:自己尚遠非天龍大師之敵,何必自討沒趣。眼光一轉,見天象背後一列傳人,心想,與其天象出手,不如卿少林其他高手擒住方歌吟,聽候發落,自己再圖營救好了,當下便道:「大師不必親自出手,派座下高手便了。」
  天像一愕。他座下第一高手,要算是天龍,現下天龍敗了,又能再請誰?
  嚴蒼茫卻恨方歌吟入骨,唯恐天下不亂,眼珠子一轉,即刻將計就計,道:
  「這可是少林名動天下的三十六奇僧」,少林三十六僧,鬼厭神不憎,對付一個區區方歌吟,小意思而已,怎麼不敢結「鐵桶大陣」?」
  此語一出,少林僧人,怫然變色。
  原來少林重要陣仗,有鼎鼎大名的「十八銅人陣」,「達摩廿四羅漢陣」又更高一層,到這「卅六房高僧」的「鐵桶大陣」,簡直是天羅地網,昔年「血河派」
  第十二任掌門衛悲同的嫡傳大弟子「掏心挖肝」寄塵生,就是死在十三奇僧大陣下。
  少林實力宏厚,當然還有更巨大的陣勢,如「一百零八羅漢陣」,甚至「一千零八沙弭大陣」,但這些屬於群毆的陣法,甚少用來對付不到十人的,更遑論用來對付一人了。陣勢太大,目標愈少,反而礙手礙腳。
  「少林卅六奇僧大陣」,幾時被人看低過,唯方歌吟曾破過「十八羅漢陣」,闖過「廿四達摩陣」,少林引為奇恥大辱,再經嚴蒼茫如此一激,三十六名健人,齊步向前,迫向方歌吟。
  長門上人大急。他原本想令方歌吟較為安全,卻不料反被嚴蒼茫利用,三十六僧陣一排,非死即傷,尤其少林僧人已恨方歌吟入骨,下手自然更重,長門上人正待排解,只聽天象大師亮如洪鐘的聲音道:「拿他下來「
  三十六僧齊應道:「是「
  僧衣翻動,陣勢一展便把方歌吟圍在陣內,真似鐵桶一般密實。
  方歌吟出道雖不久,但他所歷數十場戰役,無不驚心動魄、狡詐百出、險象環生、轉危為安的。長安城中,大戰辛深巷、桑小娥;長安城郊,力戰嚴浪羽、鐵狼銀狐。石洞中,遇奇人宋自雪;畫舫中,戰師母林雪宜。在江中、雪夜、古剎,三戰異人嚴蒼茫,又於江上打敗無情公子以及鐵肩大師;中條山上怒殺鄧歸、騰雷、尚拍魂,打敗嚴一重,又曾勇闖少林,山下打到山上,旋又從山上打到山下,更曾與天下第一高手任狂交過手、對過招,現刻正雖敗「三正四奇」外中原第一少壯派高手天龍大師,從隆中的勇戰奮殺,到洛水力鬥劫余門、恨天教的高手,至今天奮敵少林三十六僧,可謂身歷奇險,閱歷不淺,加上天生聰悟的應變能力,當機立斷,在江湖上已經是個角色。
  但是他一見這廿六奇僧陣之聲勢,心中仍禁不住忽忽地亂跳。
  而卅六名僧人,一出手,不做什麼,只向他走來。
  大步走來。
  這比什麼都可怕。
  三十六個人,一齊行入,圈子縮小。
  這不止是像個鐵桶,而且像個鍋子。
  熱鍋。
  而方歌吟就似熱鍋上的螞蟻。
  何況這鍋子會縮小。
  這三十六個鐵一般的僧人,似乎要一出手就把方歌吟箍死、壓死、擠死。
  方歌吟圖沖天而起。
  可是他衝不上去。
  壓力太大了。
  比灰暗欲雪的天,那壓力還要大。
  那是什麼樣的:天愁地慘的壓力方歌吟在寒冬滲出了汗。
  冷汗。
  他大喝一聲,「長天一劍」撩出。
  少林僧人稍稍一分,四人僧袍,便使「長天一劍」威力全消。
  當先一名僧人,雙指迸企,直戮方歌吟雙目。
  方歌吟及時一招「石破天驚」,就回了過去。
  但僧人依然攻來,視若無睹,在他一左一右約兩名僧人,十指並擊,一拍開他的長劍的「石破式」,一撥開他的「天驚式」。
  方歌吟心下一凜,及時展開武當派內家長拳的「錯步連環」,一連在極小極窄的範圍不下十幾下急走,共聽「喳、喳」連聲,數道指風,迎臉劃過,有一兩根手指,幾乎已刺在他眼蓋上。
  方歌吟閉上雙目,心道好險,要不是自己錯步連環,只怕避得了一指,也避不開兩指。
  原來這「三十六奇僧大陣」,不但令敵人無還手之力就連出擊,也令人神眩目迷,應付不及,適才雙指奪目,吸住了方歌吟全神貫注,真正殺手,還是躲過方歌吟視線外的幾指並點。
  方歌吟險險避過,但掌風又到,方歌吟一招「怒劍狂花」掃了出去,卻又為僧人所牽制,交次不到十招,已遇到七次奇險。
  到了第二十招時,方歌跨已通十六次險死還生,到最後全仗「天羽奇劍」的奇險招數,方始能絕處蓬生。
  在圈方歌吟感受的壓力當然是大,幾乎不能展移寸步,但在圈外的梅醒非、辛深巷、嚴浪羽,甚至長門上人、嚴蒼茫,無不感覺到這摧滿於天地間的煞氣與壓力,奇巨無匹,連呼吸都為之急促起來。
  方歌吟還能不能支撐下去?──這卅六奇僧大陣,昔日曾以此一陣困死長白山掌門海大公、觀瀾派掌門榮錦衣、衡山派掌門全正淵,方歌吟出道未及一年,能活出此陣麼?
         □           □           □
  連方歌吟都感覺到自己這次的無望。
  他甚至不能中掌,一旦中擊,則等於是三十六名僧人回擊,非死不可。
  他感覺到壓力愈來愈重,自己的手臂,也抬不起來,雙腿也逐漸麻痺。
  可是他要拼。──桑小娥不能落發桑小娥不能為他削髮他不能讓桑小娥為尼他寧可死─ ─死也要見到桑小娥,死也要闖出此陣去他大喝一聲,施出了「天羽廿四劍」中,威力殺氣最大的一招:「血蹤萬里」
  「血蹤萬里」是宋自雪少時目觀天下英豪圍剿衛悲同時,這血河派第十二任掌門屢沖屢殺,所向披靡,有感而創的,其中殺戮之大,可以從劍鋒劍氣中迫人而炙,這一劍劃出,「鐵桶大陣」登時有了缺口。
  方歌吟挺劍便闖,但就在這剎那間──就在這瞬息間,缺口已然不見。
  方歌吟持劍闖了過去,心卻往下沉──他衝到那缺口時,缺口已給僧人封住,他等於是向刀山火海衝去一樣:七八隻注滿內力的手,和十餘雙譏誚冷銳的眼神打了過來。
  這「鐵桶大陣」,沒有缺口──就算有破綻,當你發現時,缺口已給縫合,你闖過去,只有送死。
  但方歌吟已闖了過去。
  就在這剎那間,他把心一橫。
  把劍也一橫。
  劍尖遠挑對方無盡處,目光也望向無止處。
  「天下最佳守式」:海天一線。
  可是「海天一線」縱守得住別人攻來的招式,能不能守得穩掌力。
  方歌吟不知道。
  他只有拿生命去一試。
  ──也許生命不只是該做有把握的事,沒把握的事,也該去一試;這正如生命裡不儘是該做別人認為對的事一樣。
         □           □           □
  如果是一雙手,方歌吟這一招,當然守得住。
  如果是十雙手,方歌吟這一守,以精湛內力論,仍然吃得住。
  但此刻是三十六雙手,三十六個高手的全力施為。
  「海天一線」依然穩得住,但卻被帶動了──帶移了一點點、一些些、一微微,但情況立即完全不一樣了武功招式,本就分毫不得偏差;偏差毫釐,失之千里,生命懸於一線的事。
  也許因為武林人每時每刻,都可能面臨死亡於一瞬,所以他們更珍惜生命,更加顧全每一枝節每一小處的偏差與失誤。
  「海天一線」被三十六人的掌力稍為帶動──這「最佳守勢」全失。
  要不是三十六雙手掌全力在甩脫「海天一線」的粘字訣上,方歌吟早要連中數十掌。
  方歌吟把心一狠。招式突變,「玉石俱焚」
  天下最佳攻招本來一守一攻之間,變換瞬間,這三十六名高僧,至少可以擊中方歌吟逾三百下,但「玉石俱焚」招式未出,聲勢便起,眾人來不及反擊,無可抵禦,只有紛紛退避。
  「玉石俱焚」,無可爭鋒。
  但是僧人退避,陣勢不亂。
  「鐵桶大陣」依然未消散。
  「鐵桶大陣」,仍如鐵桶般慎密。
  排山倒海的壓力,待方歌吟一招「玉石俱焚」消散時,又再回復。
  方歌吟一咬牙,使出一招他向來末用過的招式:「老牛破車」。
  天下最佳慢招。
  這招在這時候,有什麼意義,方歌吟不知道。
  但不是知道的事才做,有時候也該做做不知道的事兒。
  方歌吟使出這一招,後果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           □           □
  天象大師心中躊躇滿志,正在得意自己少林人才輩出,這樣一個大陣,他心中想,只怕連衛悲同再生,也未必破得了。
  ──任狂破不破得了?
  他覺得對這後生小輩用這大陣,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就在這凝結了一般,隨時決定生死的關頭,局勢劇然緩慢了下來。
  天象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那小子似發羊癲一般,手舞足蹈,跳起舞來,而困住他的三十六僧,開始時候臉部都是極端可笑、驚奇、不信、忍唆的神情,但不過片刻,人人目光遲滯、疑惑,甚至如斯如醉,行動了慢了起來,居然也緩慢地舞動起來。
  天象大師啼笑皆非,又勃然大怒,正要喝止,但覺自己聲音緩慢,遙不可及,他畢竟是有道高僧,忙鎮定心神,收息省心,一下子又清明過來。
  但三十六僧人已被帶動,舒緩無力,又如癡似狂,這天下最佳慢招,原為當年「權力幫」第一高手趙師容所創,她是第一舞蹈能手,才氣橫溢,少林的陣式,能抵擋住任何招式,這點無人可破,但「老牛破車」卻懾住了他們的心神,使到「鐵桶大陣」自動不能運行,這就與「海天一線」本不能破,但為眾多人力量所移,以及「玉石俱焚」勢無可擋,但「鐵桶大陣」只避不擋,所以方歌吟還是衝不出去的道理一般。
  三十六僧招法盡慢,嚴蒼茫邪心邪道,反不受影響,納悶忖道:莫非這小子會妖法…… 就在這時,白光一閃,快若驚虹,出招前全無半點徵兆,兩名僧人慘呼倒地,方歌吟已闖出陣來。
  原來方歌吟趁慢之間,突然使出「天下最佳快招」:「閃電駕虹」來,這一快一慢之間,少林僧人怎受得了,當下被方歌吟破陣而出。
  那兩名僧人受傷得以不死,這是方歌吟連人帶劍逸出時,劍下留了情,否則就要身首異處,焉有命在?
  局勢急劇直下,嚴蒼茫天象大師也愕在當場。
         □           □           □
  方歌吟連戰三場,俱是苦鬥、力拼、惡戰,但三場連勝,蠃得令人不得不心服。
  單打獨鬥,方歌吟戰勝了天龍大師;群毆闖關,方歌吟克服了「鐵桶大陣」。
  無論那一方面,方歌吟現刻的聲名,已直追「三正四奇」,不遑於後。
  天象大師大步跨出。
  長門上人沒有攔,他知道自己攔阻不住。
  天象根根白鬚,倒豎而起,道:「你究竟是那一宗那一派那一門的?」
  方歌吟摘下長劍,道:「天羽門下,一名弟子而已。」
  天象怒道:「天羽門下,沒有人才「
  梅醒非冷笑加了一句:「宋自雪也不是人才麼?」
  辛深巷補加了一句:「昔年大師大戰宋大俠,歷三百回合,未分勝負……」他笑了一笑,調侃道:「除非大師不把自己當作是個人才,那我就無話可說了。」
  天象啞然。他素倨傲、自恃,但昔年華山一戰,對宋自雪倒是惺惺相惜,他再傲慢,也不敢違心說話,乾咳一聲,道:「宋施主劍術精奇,老納佩服得很;但天羽劍法,老納有緣數會,幾會有這般歪道魔招?只怕宋施主在世,也不以為然。」
  宋自雪已逝一年,現早已傳遍江湖;但天象大師為人剛直不阿,而今挑上方歌吟,畢竟是為雪少林之辱,並非乘人之危,趁其師歿而侮之的事,天像是絕不肯為的。
  辛深巷語鋒伶俐,打趣道:「那一門那一派?如果無門無派。卻敗了天龍,闖了大陣,少林豈不更沒沒那個面子「
  天象大怒,道:「奶是何人,敢在老袖面前撤野「
  辛深巷笑道:「在下辛深巷,長空幫白族堂主。」
  天象大師冷笑道:「奶的禮貌是桑老兒調教的麼?」
  辛深巷笑答:「桑幫主生平只教人禮儀,但不對無禮之人多禮。」
  天象怒叱,連白眉都根根豎起:「你敢罵我無禮?」
  辛深巷曬然:「是大師自己承認,在下可沒那末說。」
  天象大師怒極,雙目似凸出來一般暴瞪,猛喝一聲,長身而起,飛襲辛深巷。
  就在他掠起同時,金虹一閃,攔在他面前。
  天象完全不理,冷哼一聲,伸手一抓。
  他出手如電,金虹劍已被他抓在手。
  他隨手一拗,以本身精通少林內功,縱是碗口粗鐵,也給他一拗就斷。
  但他這一拗,劍彎成弧形,卻未斷。
  劍「翁」地一聲,劍寒迫人。
  而且劍氣一道挑起一道,連續迫來。
  天象大師心下一凜,立即鬆手,身形一沉,落下地來,氣得僧袍無風自動,全身骨骼,拍拍作響。
  他貴為少林掌教,武林泰斗,幾時被人如此氣過,又給如此一個年輕小輩迫落於地過?這下殺機大現,怒到極點,下手已不再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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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20-04-04

第07章 勇戰天象

  天象怒,方歌吟心中更。
  他剛才住出的一攔,是"天羽甘四式"中的"陰分陽曉",但天象大師隨手一抓,立刻抓住。
  他自己立即使"九弧震日"神功,天象隨手一放,立把勁力卸去,簡直到了收發自如,無瑕可擊的地步。
  方歌吟如是勁敵。卅六僧見方丈出手,而"鐵桶大陣"因受傷兩人,已運作不出來,其他人即圍住全場,以免有人搶血河車逃逸。
  這下可絕了嚴蒼茫心中所懷的鬼胎。
  他本來在想惹起混戰,自己則奪得血河車逃去,但少林僧人,對他劣跡早有所聞,所以對他也特別注意,卅六僧之中,至少有十六名僧人是專門注意他的,他要剎時瞬間擊倒僧人,奪得血河車,談何容易,萬一激怒天象大師,那是麻煩大了。
  當下大家按兵不動。
  天像已怒極,鬍鬚根根倒豎而起,僧衣如鐵,無風自鼓,雙目暴瞪,神光如電,嗶啦方歌吟自恃功力猛進,雙臂一展,接過雙掌。
  然後他就飛了出去。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
  飛了好一會,然後"砰"地倒撞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劈啪方歌吟又奇跡一般站了起來。
  他嘴角有血溢出。
  天象大師擦了擦眼睛,好像不相信他所看到的是事實。
  然而的確是事實。
  他以十成功力,並以少林名震天下的"大般若神功"擊出,他這一掌,當年九疑山"巨靈神"閔缺、女真族第一高手滿奎都接不下,但這少年居然接下了。
  這少年居然接得下!天象大師心中不禁也暗暗佩服。
  要不是為了少林,此刻他就已經心軟了他也是個極端重才愛才的人。
  可是為了少林,他一定要戰下去。
  這是不是也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其實由己不由己,只在一念自己,大丈夫說做就做,拿得起,放得下,庸人自然有很多顧慮,也自然有很多藉口。
  只是天下間,有幾個能真正稱得上"大丈夫"的?口口不管天象大師是不是,他都只有打下去一途。
  他的僧袍就似一塊鐵般的罩打了下去。
  那樹頭被打得一團稀爛方歌吟早已閃開,而且趁側一劍就刺遞了過去。
  天象猛地同身,神目一盛。
  方歌吟立時收劍,那一劍刺不下去。
  刺下去也沒有用,一定刺不中的。
  但就在方歌吟收劍的瞬間,他已後悔。
  他是被天象的氣勢所壓倒,以為他那一劍必不能奏效,其實是錯的。他那一劍或許能命中,或許不能,但他不能因天象瞪了一眼而收招。聲勢已失,便不用比下去了。
  他立即再出劍。
  就在他劍勢一飲,第二次劍芒未露時,天象便已出手。
  他一出掌,四周白茫茫一片。
  方歌吟便在白茫茫的掌勁中。
  嚴蒼茫為之動容,心忖:十年之約,對手若是天象,八成討不了好去,以現今功力論,天象比七年前猶有激迫,掌力已渾宏到了爐火純菁的地步。
  白茫茫的掌動中,猶有一點金虹閃動。
  金虹雖渺,但始終不減。
  方歌吟以"由天羽甘四式"及奇宗異學,與天像已大戰一百七十餘招。
  少林僧人及W豪都為之動容,區區一個初崛武林的少年,居然可以在武林巨宗泰斗天象大師的"大般若神功"下走得過數十招,簡直是聳人聽聞。
  只有方歌吟心裡知道,天象大師確實比天龍大師有天淵之別。
  天象大師只有一樣:"大般若神功",但比起天龍大師各種武功加起來乘十倍都難應付得多。
  僧袍虎虎,天地蒼穹,好像都盡灰黯,被天象的袖所罩,方歌吟就似袖裡的蚤子,無論怎麼跳脫,郭沒有辦法逃出控制。
  天象高大若神。
  方歌吟想使"老牛破車",但根本沒有機會讓他慢下來。
  自從那一劍發而即收,收又再發,便先機盡失,一直板不過來。
  施展"老牛破車",至少要有一頓的機會,但天象大師一人的招數,竟比三十六僧人加起來都還嚴密,方軟吟根本無法可施。
  天象大師咄咄迫人,方軟吟在世他雙掌白茫茫的置氣下,猶如風捲殘葉,激瀑孤舟,只求掙扎而已口僧袍捲住金虹劍。
  方歌吟只覺有一股大力,自己被帶得往天象大師的手掌跌去。
  他運動於金虹之中:絲一聲,居然割斷了天象大師的袍袖。
  這下出手人意料之外:主要是方歌吟得自"百日毒龍丸"的功力,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金虹劍確實是難能可貴的利器,天象雖功力厚,但仍無法應付得了這斷金碎玉的寶劍割刻,崩然而斷。
  這一斷,令天象大師登時無法下台;不會看的人,還以為他落敗被方歌吟割去一截袖子。
  天象怒極,滿臉漲紅,銀鬚倒豎,全身骨骼,拍拍作響,竟然拍出了"龍象般若禪功"只見一道白茫茫隱帶紫氣的罡氣,直撞方歌吟。
  嚴蒼茫臉色倏然大變:"籠象般若禪功"是"大般若禪功"練至之層之後,再轉為"大般若神功",練到了第十二層境界之後,合起來方才練得成的"籠象般若禪功"!聽後"龍象般若神功"的功力,共十八層,練至高每掌輕出,俱有一龍一象的功力,而且剛大無匹,人說要練成"龍虎般若禪功","非要三年不可",那是因為一般人在有生之年,骷練成始久重境界的" 大般若神功",已是不易,進而練成"大般若神功"的六至十二層,更是困難,骷練到"館象般若神功",除非有一百五十年以上苦練無輟,聰悟專心的機會!但天象大師居然練成了!龍象般若神功天象大師因羞憤,再無愛才之心,下手都要是極重,觸及即死。
  方歌吟大喝,選出"玉石俱焚"!天象猛喝了一聲。
  佛門"獅子吼"。
  方歌吟乍然一震,"玉石俱焚"的殺氣與銳氣全失,這"天下最佳攻招"便打不出去了。
  龍象般若禪功此刻的他,猶如千鈞重擔,壓在一條絲線上,隨時可能崩斷。,天象大師的"龍象般若禪功"、竟然也破不了"海天一線"的守勢:天象大師臉色鐵青,心想是你自己我死,恕不得我,當下以"龍象般若禪功"運於右手,牽制住方歌吟"海天一線"的劍勢,左手喑蓄"大般若神功",徐徐拍擊過去。
  龍象般若神功突然用上,來鎮壓全場,而今和為這無名小子用了,而讓嚴蒼茫等親眼瞧見,真恨不得殺了方歌吟方能洩憤。
  天象大師尢掌略近,方歌吟如同捶撞鍾鳴,掌離得愈近,胸腔愈痛,但又不能挪移,因海天一線
  方歌吟上以來,大小戰役,莫不凶險,但今日一戰,方才通遇過內力如此渾厚、簡直莫可匹御的對方。
  天象左掌離方歌吟尚有一尺之遙,方歌吟嘴角已淌出了鮮血。
  他的劍路被天象大師的"寵象般若祥功的所壓抑,不能動彈分毫,全身則在天象大師大般若神功一張被拉緊又拉滿的弦,張到了極點,便要崩斷。
  不能崩斷。一斷,就見不看桑小娥。
  一旦想到這時,他真氣自丹田湧出,"百日毒龍丸"的功力源源輸入,他突然變招。
  就在他變招的同時,"龍象般若禪功"、"大般若神功"的功力齊吐,"砰"地打在原先站立的所在,弭然激起一道一丈七尺高的泥柱。
  然而一道白芒飛出。
  閃電鷹虹在方歌吟這種情形之下,任何變招,都只有死路一條。
  就似一間鐵屋,為山石所埋,一旦折毀基柱,尚未衝出,必已被山石所擊殺。
  但"閃電鷹虹"委實太快了。
  快得簡直不是"變招"。
  甚至不是招式。
  方歌吟連人帶劍,"飛"了出來。
  然後他半空連接十三個翻身,落下地時,臉若紫金,搖搖欲墜,以劍文地。
  天象大師的兩道內勁,從他脫離而出,畢竟還是有些微掃中了他。
  些微掃中就破了。要不是方歌吟有"百日十龍丸"的功力輸注,恐怕已重傷身死。
  但天象大師的肩,居然也有一灘血漬。
  閃電鷹虹他以渾厚無比的護身罡力,震歪了劍勢:方歌吟被激撞斜飛而出,可是他膊頭依然看了一劍。
  天象怒不可遏。回身大喝,打出一掌。
  他離方歌吟還有三丈遠,但一掌打出,遠距離下,力道絲毫不滅。
  方歌吟倒蹤而出。
  內力激盪,一衝之下,方歌吟被彈出丈遠。
  方歌吟飛掠而出,竟落在血河車上。
  眾人意想不到,一時怔住,方歌吟叱喝,拍地一鞭,八馬齊奔。
  這八匹馬似有靈性,又極喜歡方歌吟的,十分聽話十八馬奔將起來,那些僧人那裡攔阻得住,只見血影如山,駛將出去。
  天象大師,嚴蒼茫等都斷喝起來,一行入再不顧一切:拚命追去。
  方歌吟十掌負傷,如再不一鼓作氣,闖出這裡,再被纏上,只怕永生見不看桑小娥了,當下不顧一切,策加鞭,那八匹馬木就喜馳騁狂奔,呼嘯之下,兩旁景物,朦朧一片,使得只剩下一道血影。
  卅六僧起先是受傷兩人,漸趕不上,後來三十四僧人都功力較低,逐漸落後,嚴浪羽的馬,雖是上選,劫又那裡比得上血河神馬?
  又追了一段路,早已下了清涼山山,方歌吟本來是掠五台山,取道龍泉關,過長城以入恆山,但而今卸變成直奔雁門關、掠陰山,直投"塞北第一山":恆山!口口口這追奔之下,很快的連長門上人,癲證神僧也氣喘吁吁,加上木身並不十分關,所以也落後下去了o梅醒非的輕功,甚是了得,辛深巷也是以輕功稱著,兩人居然仍跟得上,但久奔下去,內力上便不如天象大師興嚴蒼茫兩人。
  嚴蒼茫與天象,一左一右,內力渾厚,居然一直貼近車後,只差之丈,便已趕上。
  方歌吟心中大急,拚命催鞭,眼前景物飛閃,已來到一片樹林邊,回頭一望,只見天象與嚴蒼茫又拉近了一丈距離,兩人竟似比賽輕功、內力、毅力一般,不相上下,不逼多讓。
  嚴蒼茫心裡,其實是暗暗打突,這名和尚剛剛才力戰過方歌吟,叉土了花甲之齡,居然還如此挺得住,要不是才激戰一場今番要趕上他的腳程,只怕難矣。
  天象大師心裡也是暗凜:嚴蒼茫的內息,調勻得十分快迅,當然不是巨道功力,但自成一家,而且此人以招式怪異冠絕天下,自己是內功見長,而今居然與自己並排而追,天象心中暗叫:慚愧!嚴蒼茫眼見雁門關將近,心想一出長城,生死難卜,略一猶疑,腳下卸絲毫未停,伸手一揚,打出一道花旗,"砰"地在半片炸亮。
  這花旗在半空一層又一層,在夜空中爆亮,到了最後一層,完全是純黑色的,但又與黑夜的色澤完全不一樣,黑而發亮,像激動的黑色小河,在黑穹林裡炸出支流無數。
  嚴蒼茫打出旗號,心中大安,就只那末一遲滯間,卸見天像已撲上了血河車上天象大師十指抓住車沿,呼地一扳,巨灰灰的巨影,蕩了上去。
  方歌吟情知天象上得了來,自己就得下去,他為見桑小娥,便不顧一切,一劍"旭日初升",湧了過去。
  天象初入血河車,是末沾地,他數十年來,未得一上血車,今日得償所願,心下大是奮慨,但-帑血車,血氣翻騰,紅光沖激,與他生平佛學,大是不調,一怔之下,突有旭日一般的虹芒,迎臉襲至I這下他心氣沖激,目為之眩,不知如何招架是妤,。他畢竟是一大宗師,當機立斷,猛吸一口氣,呼地倒飛出去,落在雪地上。
  只聽"嘯"地一聲,一人已擦身而過,嚴蒼茫已追上了血河車。
  天象大師怒極,心想:這次可丟盡了臉,一招就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逼了下來,以後傳了出去,不是叫人笑話?於是連嚴蒼茫他都恨了起來。
  這下嚴蒼茫可追上了血河車,心裡狂喜,一手抓住車沿,拖走了十餘丈,猛一吸氣,借力蹤上,卸見一道金芒,迎臉斬到!他如此掠上,等於是向金虹劍撲去而已。
  現下方歌吟的功力,只可說僅遜"三正四奇"等一籌而已,彼此武功已相差不遠,方歌吟居高臨下,適時一斬,嚴蒼茫輕杖一欄,"叮"地一聲,"啪"地雪花濺飛,嚴蒼茫也被擊落在雪地上。
  嚴蒼茫一落地,天象大師又掠過了他。
  嚴蒼茫生恐血河車為天象所奪,蹌踉幾步,奮力追去。
  天象發力在先,不一會又接近血河車尾。
  他暗暗蓄力,不圖即上車中,而是儲"龍象般若禪功"之力,在上車剎那,先擊殺方歌吟再說。
  嚴蒼茫因落後數步,始終末能追上,見天象如此接近血河車,又不躍上,定成竹在胸,他怕血河車上的武功、寶物為人所得,當下不顧一切,一杖揚出!天象直想撲殺方歌吟,猛覺背後有急風迭起,猛一坐身,直踩得深陷入雪地之中,砰痛得鼻涕眼淚齊流,金星直冒,腦勻子腫起一個大瘤。
  天象怒罵:"你││"嚴蒼茫見暗算不成,如天象厲害,一面追奔,一面大笑調侃道:
  大和尚,你腦袋光光,腫個瘤子,才更好看!他是隨口說說,但在愛美至極的天象聽來,簡直刺激至極,他平素極是愛美,常在鏡前修剪長髯,而今腦後腫個大疤,又偏無人證明他是被嚴蒼茫暗算的,搞不妤江湖上還會傳言他是為方歌吟這無名小卒所傷,那還了得口成何體統?他心裡恨極,急起直追;但這痛得一痛,恨得一恨之間,血河車的距離又拉了十餘丈遠,嚴蒼茫又接近了血河車。
         □           □           □
  猛回頭,見嚴蒼茫已近咫尺,臉帶一猙獰的笑容,因屏看一口呼息急趕,無法啟口說話,而天象大師反遠遠落在後頭,梅醒非、辛深巷二人,則在更遠,不知怎麼的,心裡有一種想法,他寧願讓天象大師搶上血河車,郭不願讓嚴蒼茫這種人奪得血河車。
  就在這片刻間,嚴蒼茫已猛提一口真氣,掠了土來。
  方歌吟同身衝近,一招"漫天風雪",捲了過去。
  嚴蒼茫半空接得一劍,血車已奔過原地,嚴蒼茫已落在雪地上。
  但是嚴蒼茫這次早有準備,並不在於一下即衝上血河車,所以過一沼古地,借勢一彈,斜飛丈,又投入血河車中!方歌吟本以為已擊落嚴蒼茫,可控得一時之安,詎料眼角又瞥見嚴蒼茫掠至,忙中己來不及迎擊,隨手一曲金虹、彈出"怒屈神劍"一招!嚴蒼茫攻其無備,以為這次滿可以搶上血河車,只要腳踏實地,便不畏方歌吟,一面促車,一面把他擊殺於車中,不料方歌吟出招於半空,劍鋒猶在五尺開外,劍氣已襲至I嚴蒼茫畢竟是當世少見的高手,突然全身抖動,幾乎在眨眼閒可顧動七八十次,金虹雖襲中嚴蒼茫,但"噗"一聲,如中朽木。
  但在這抖動之間,嚴蒼茫落下的身形捐挫,血河車又已掠出原地,嚴蒼茫僅差分毫,便不是落在車中,而是落在雪地上。
  可是嚴蒼茫腳力沾地,"標"地一聲,急彈而出,一手挽住車沿,一扳一接,又登上車來二方歌吟已加防範,一仰身,頭頂觸地,反劍自胸前向後批出,正是"倒掛金簾""嚴蒼茫突然一枚打出,砰地與金虹劍撞個星火四濺,兩人俱震得退了半步,方歌吟是跌在馬上,嚴蒼茫卸落下車來。
  可是嚴蒼茫這次早有準備,藉勢一溜,竟人車腹之中,然後如游魚一般,翻上車邊,自車身迫入,待方歌吟發現時,經已退了。
  嚴蒼茫嶸嶸一笑,正要出手,突有一道強勁自車後襲來,嚴蒼茫猝不及防、硬接一記,被震落下車來!出掌的人是天象大師,他十分得意,覺得報了一杖之仇,但因全力急奔,不能開口說話,便哈哈一笑,以示譏誚。
  嚴蒼茫被迫落車,前功盡棄,心中懊惱,一面急起直迫,但天象大師已早超前,接近車後,他情急生智,嚷道:
  哏,老和尚,你光取笑不敢說話嬤?」
  天象大怒,心忖:你敢說話我還怕你麼二當下此道:"鼠輩,你才不敢I"才說得六個字,嚴蒼茫便已追上了他,與他並排,血河車卸已拉遠三丈。
  天象恍然大悟,暗罵自己不小心上了當,嚴蒼茫是東海玫余門的領袖,以狡詐奇獪稱著,他說話大可用腹語,自己洩真氣說話,豈不是中了他的計?當下氣得想破口大罵,但又不可以,兩人而今並齊而追,眼前已是蜿蜓蒼古的長城城堞,景物越來越蒼涼,兩人離血河車不及尺遙。
  這時兩人都想登車,但叉戒備於對方,天象終於忍不住,先拍出一掌,嚴蒼茫避過,還了一杖,天象擋住,血河車卸借此又拉遠了一些距離。
  兩人打打追追,追追打打,互相牽制,加上車上的方歌吟,形成一個非常奇特的局面,但天象大師的買力充沛,始終骷緊追不捨,嚴蒼茫因運力奇特,身法變化繁複,所以也一直能跟得上。
  這追追逃逃間,終於到了雁門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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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指掌雙絕

  雁門關原名西徑關,漢置於山頂。兩山夾峙,形勢險要,古來俱為重要關障,和偏頭、寧歲合稱山西三關,亦為「外三關」。
  這是兵家必爭之地。一車三人迫近雁門關時,心裡俱是一震,似要在這裡必須有一個了斷似的。
  這時路險陝隘,車馬巔簸,天象,嚴蒼茫仗武功,反而易行,兩人同時撲向車上。
  兩人因恐對方搶登,也同時攻向對方一掌,另一掌一杖,卻攻向方歌吟。
  方歌吟「驚天動地」,勉強守住兩大高手台擊,但嚴蒼茫和天象,反被兩人掌力迫住,而落下地去。
  兩人均知如此追趕下去,沒有了期,於是不約而同把心一橫,不管對方,全力登車。
  這一下,兩人沒有互擊,都決定先把血河車截下再說,方歌吟一連串急攻,但兩大高手非同小可,方歌吟分心,便逼之不下,兩人也未能登車,卻在車兩旁的小小立足點上,對方歌吟展開攻勢。
  山路崎嶇,在不平、震盪之下,方歌吟勉力反擊,大增壓力,跟兩人只要再迫一步,就入車中,方歌吟心中暗叫:我命休矣。
  就在這時,突來兩道急風,來自天象大師與嚴芳茫背後。
  兩大高手乍然遇袋,都是臨危不亂,接了下來,方歌吟趁機一招「開天闢地」,把兩人迫落下馬車。
  方歌吟歇得一口氣,這時旭日初升,竟已激戰、追逐、禦敵了一夜未來會怎樣?──方歌吟不敢想,也不能想。
         □           □           □
  天象大師、嚴蒼茫被逼落車下,才知道是梅醒非、辛深巷的出手。
  這時馬車已慢了下來,山路越來越窄,梅醒非、辛深巷等趁機追到,而後面也隱約可見,隨車痕追來有天龍大師等人的影子。
  這時四人並列,一面追逐,又相互攻擊。
  如此追追打打,眼前已是雁門關口。
  突然黑影一閃,八馬入立,竟然剎住。
  只見來人出掌無聲,雙手急而迅快地在八匹馬眼前那一陣急晃,八馬不敢冒進,登時止足。
  方歌吟大吃一驚,只見來人黑眉粗目,滿臉鬍鬚,深沉冷傲,披風黑衣,便是「大漠仙掌」車占風。
  嚴蒼茫一見,心中吃了一大驚,怎麼今天「三正四奇」,都會聚於此地了看來今天要奪血河,可要大費周章了。他雖遇強敵,心還是盤算如何搶奪血河車一事。
  方歌吟見是車占風阻攔,未敢造次,肅然叫道:「車前輩。」
  車占風抬頭一望,見是口角溢血的方歇吟,倒是未意料得到,怔了一怔,道:
  「是你?」
  天象大師與車占風本私交極篤。在華山、黃山兩役中,車占風始終未與天象大師交過手,天象見車占風攔住馬車,大喜望過,道:「老車,截下這小子,我來對付嚴老怪。」
  嚴蒼茫知車占風嫉惡如仇,素不喜自己,二十年前黃山之戰,自己與之打個五百回合,未分轅軒,十年前雖換上了雪峰神尼,但自己在一旁觀戰,其「大漠仙掌」,與中原絕大多數掌勁迥異,而且另闢蹊徑,是極端難惹的人物,當下閃身至方歌吟處,低聲道:「點子扎手,我們應並肩作戰。」
  旋又呼道:「嘿嘿,我與這位方少俠是一道的,你們要單打,還是群毆……」
  豈知方歌吟毫不領情,道:「我跟你豈是一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寧死也不跟你一道。」
  車占風久經風霜,思路何等敏銳,目光更是銳利,稍留意一下,便看出了情形,大是為難,天象見之臉有難色,以為也是有意搶奪血河車,當下冷哼一聲,臉色一沉,正待發話,忽然「嗖、嗖、嗖」三聲,三道靖似的纖細急影,投入場中,正是「翰海青鳳」曠湘霞,以及愛女車晶晶、車瑩瑩。
  車晶晶一雙妙目,仍瞟向方歌吟,車瑩瑩卻頭垂笑臉,連眼皮兒也不敢抬起。
  曠湘霞穿一身鮮亮紅衣,黑色大披風,身裁高大但曲線曼妙,她性子直,即道:
  「我看這姓方的不是壞人。不能殺他。」
  天象氣得哇哇亂叫,蹂足道:「好哇,原來你們是一道的「
  車占風急欲分辯,天像已不及聽,呼喝道:「天龍,你替我掠陣,我先取下這小子」
  說,飛身而上。
  方歌吟已在清涼山上,與天像一戰,知不能敵,而今又欺上,即是無奈,欲催馬前駛,車山風又擋在前路,不敢冒犯;嚴蒼茫見車占風的立場顯然跟天象又有所差誤,心中暗喜。他欲奪得血河車,自然是希望場面愈亂愈好。
  這時天龍大師與三十六僧等均已趕到,嚴浪羽及一干聞風而至的武林人物,也陸績趕來:為了一部血河車,雁門關前塞滿的人。
  有人明知少林寺天象大師、東海劫余島嚴蒼茫、大漠派車占風等絕世高手在此,斷討不了好回去,但因想目觀這一世間寶物,又想趁虛佔點便宜,所以還是不顧一切,趕了過來,湊湊熱鬧。
  天像一上得車,掌呼呼,白茫茫的罡氣湧出,方歌吟受傷之身,那接得下,不一會使已敗象畢露。
  但方歌吟與天象鬧了約莫一盞茶時間,武林中人認得天象,如其譽滿江湖,但這無名少年居然與之一鬧數十回合,紛紛詫愕不已,走問此人為誰,心下暗暗歎服,並窈窈私語。
  這下為了信譽,天象更加力拼,又打出了「龍象般若禪功」。
  別的功力,方歌吟仗「百日十龍丸」神功,尚可支特,但遇上這純正菁華的少林正宗,便無法可制,一點微薄的內息,也抵擋不住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就在這時,破空忽傳來「嘶嘶」之聲。
  嚴蒼茫的臉色忽然變了。
  天象大師也突然色變。
  運車占風也變了神情。
  破空「嘶嘶」之聲,劃碎了天象大師渾厚剛宏、無瑕可擊的白茫茫內勁,直射了進去天象大喝,收掌,翻身,落於車前,單掌提胸,目光精閃,白鬚倒豎,不像出家人,而像一頭精悍的豹子,他喝問:「長空神指「
  只聽一人淡淡笑道:「正是桑書雲。」
  青衫一閃,一人飄然而落,酒然拍拍方歌吟肩膊,深深的眼神望他,溫厚地道:「一路辛苦了。」
  方歌吟只聽到這溫暖的聲音,溫馨的手掌,溫情的眼色,連眼眶都濕了,激動而說不出話來,桑書雲轉向天象大師,逸然笑問:「七年一別,大師可好?」
  天象大師鐵青臉,他看出方歌吟與桑書雲關係匪淺,冷哼道:「托桑幫主的洪福,老衲沒死,等得及桑幫主叫人到敝寺來鬧事。」
  桑書雲哈哈一笑,道:「敝幫良莠不齊,管教無方,請大師見諒。三日內在下定必嚴懲誤闖寺者,並向貴寺登門道歉。」
  天象大師冷笑道:「道歉不必,只要現在桑幫主閃過一旁,莫庇護惡徒,老袖就感激不淺了。」
  原來昔年華山一役,桑書雲對上的就是「三正」中的天象大師,兩人打得平分秋色,唯天象大師氣度甚狹,故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之因。後來黃山之役,桑書雲對決的是嚴蒼茫,也是打得半斤八兩,嚴蒼茫恰好也是胸襟淺隘,所以也記仇記恨。
  桑書雲本性豁達,倒無所謂。
  他「哦」了一聲,說:「他是兇徒麼?請問他那凶?那惡?」
  天象怒道:「奶還要衛護他他從少林山下,直打到山上,闖入寺中,甚至打入殿中,好不容易傷得了他,還傷了天音、鐵肩等,你們又將他救走,是什麼意思,你說「
  天像一口怒氣,忿然說到這,卻猛發覺自己如此說話,等於暴露了少林這次奇恥大辱,回首望去,只見三十六僧等神情甚是尷尬,而群豪在不遠處議論紛紛,大多數人用驚羨或敬佩的眼光望向方歌吟,心想少林數百年來儼然宗師,誰敢闖亂,如今這少年出入自如,又出自方丈之口,那會有錯,反而佩服起來了,其中站得最近的,是車晶晶、車瑩瑩而姊妹,目中也充滿了好奇與仰慕。
  天象大師此怒非同小可。他不知道這兩個女孩子是車占風的女兒。心中很是不忿,雙袖一激,兩股狂瀾,襲向車晶晶、車瑩瑩,自身卻撲向方歌吟。
  天象大師是一代宗師身份,自然不至於會對兩個小女孩子下毒手,他雖年長,但性格沖動剛拗,那兩股袖風,不過想震退這兩名無知小女孩而已,並非歹念,可是他這一動手,車占風家族觀念奇強,忽然變色,翰海青鳳又是護短出名的,那按捺得住。
  曠湘霞雙手一展,格過天象大師的袖風,「嗖」地一聲,兩指並伸,點刺天象喉咳。
  天象大師見曠湘霞撲來,心中暗暗叫苦,原來曠湘霞生性大方,也刁潑豁達,人又極美,天象畢竟是出家人,見一婦道人家如此撥打過來,實在成何體統,只得退避,「撲」地又跌下車去。
  這時好事的群豪莫不失笑,都說少林平日威風八面,今日卻教人一再折辱,連少林方丈也氣得直跳腳,簡直大快人心。
  天象漲紅了臉,似鬥敗了的公雞,指車占風罵道:「老車,你這是什麼意思?」
  車占風知道再解釋也沒用,這和尚的火爆脾氣他是知道的,當下冷冷地道:
  「誰叫你先對小輩動手?」
  天象氣得哇哇叫:「你這是擺明了和我過不去?」
  車占風論交誼,對桑書雲實在深摯得多了,而且對方歌吟也有好感,當下便來個相應不理。
  嚴蒼茫知餘眾不足畏,但而今車占風顯然是站在桑書雲與方歌吟這邊,自己非得與天象、天龍等合一不可,當下說:「我說大師丈,這些人是一夥的,吃定了咱們了。」
  天象氣得鬍子直翹,虎跳上前,要攻擊方歌吟,桑書雲一攔,天象大師一出手,「大般若禪功」推出。
  只見一道白茫茫罡氣,直罩桑書雲,桑書雲吃了一驚,忙凝神以對。圍觀的人都紛紛大是興奮,交頭接耳道:「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以「長空神指」桑書雲及少林方丈天象大師兩人名聲、地位、勢力、武功而論,確實是當世一場罕見的激戰,當然令人引頸以待。
  只見白氣迷茫中青衣飄動,愈到後來,白茫愈盛,青影更稀。
  天象大師雖先曾與方歌吟力拼一場,又再長途追逐,與嚴蒼茫等交手,但老而弭堅,他的內力即是愈打愈盛。
  桑書雲開始是以小巧功夫騰、挪、縱、躍、避、閃、卸、脫等,但越打下去,越無退身餘地,情知這老禪師武功非同小可,再躲閃下去,只要握上一掌,便吃不消,所以雙掌一展,也拍了回去。
  人道桑書霎輕身功夫與長空神指稱絕武林,卻不知他的內功修為,也出奇的凌利銳脫,四掌交擊,各自「騰、騰、騰」地退了三步。
  每步腳印深陷,都極之吃力地想不再退下一步,但依然把樁不住,退、再退、又退,一共退了三步。
  各退了三步之後,天象立時出擊。
  他的「大般若禪功」,立時漲至八成,使出了「大般若神功」。
  一字之分,但區別就大了。「禪功」尚是人為尚能達至的境界,「神功」卻非人所能習。
  桑書雲一驚,再接一擊,天象雙肩微微一晃,桑書雲卻運返七步,臉色全白。
  他的臉色白無血色,一隻右手,已伸至左協下,尾指微微曲起,天象雖震退了他,卻見桑書雲如此,如其要施展名震天下的「長空神指」,那敢大意,心頭更是沉重,「大般若神功」激至十成,排山倒海地推了出去。
  只見茫茫勁氣中,乍聽「絲絲」之聲,七縷指風,破勁氣而入,原來「長空神指」,專破內外家罡氣,「大般若神功」如天鼓擂山,但長空神指猶如針刺,依然劃破制入兩道勁氣交錯之下,空氣納悶、崩緊得如扯緊的布帛人人汗如雨下。
  這交擊之下,到桑晝雲雙肩微微一晃,天象罡氣為「長空神指」所破,退出七步。
  桑書雲正想說幾句佩服對方的圓場話,沒料天象中氣奇沛,人方立定,已打出十二成的「大般若神功」來。
  這下山嘯海撼,比任何一次都厲害,桑書雲要說話的一口氣,竟被迫了回去,連聲音都不能出口,他知道救命要緊,長空神指猛震,漫天絲絲之聲陡起,狂風落葉,七七四十九道指風彈出。
  掌指交碰,天象又跌撞出三步,桑書雲微微一震,但只不過剎那間,天象大師又全身骨骼拍拍作響,鬚根支支豎起,十四層境界的「龍象般若禪功」撞擊這下是真正一流高手真力相拼,不但群雄觸目驚心,見所末見,聞所未聞,連嚴蒼茫、車占風等都為之色變,心念:萬一這一招是對我而施,我該怎麼辦?自己拿手的絕技,是否接得下?
  兩人臉色俱陣青陣白,方歌吟則一腔心意,盡在關懷為自己而戰的「長空幫」
  幫主桑書雲,天龍大師等關心掌門大師兄天象的安危。
  「龍象般若禪功」一出,桑書雲飛騰起來,他身在半空,在狂瀾之下,愈似一葉無根浮萍,但他愈是無處力,所彈射的「長空神指」也愈頻,竟激出九十八指,凌空而出這下相接,兩人俱是一晃,沒有退後半步。
  天象大師臉色繃紅,眼球裡已失神,且漲滿了血絲。
  桑書雲臉色煞白,白中隱青,鼻孔人中處卻有一道血痕。
  兩人如此力拼,實犯兵家之大忌,很容易耗脫而死,但彼此都沒佔便宜。
  桑書雲月前曾與嚴蒼茫一戰,內傷未完全復原;天象大師也一連數戰,內力有所折損在先。現今專破內外家罡氣的「長空神指」,竟破不了天象大師「龍象般若禪功」之氣牆。但「龍象般若禪功」的一龍一象合擊之力,也為「長空神指」所分解鑽裂天象奮起神力,又運起第十六層境界的「龍象般若禪功」,一掌拍出這下白茫茫的是氣,如同厚牆一般,向桑書雲直逼過來,桑書雲微歎一聲,情知這是生死相拼,但已無法,「絲絲」之聲漫天而起,竟彈出一百九十六指這下兩人平分秋色,卻已到了強弩之末,天象大師生性倔強,竟猛運第十八層亦是「龍象般若禪功」最後一幢境界,就要拍出,忽然人影一閃,車占風擋在中間。
  車占風大喝道:「你們無怨無仇,十年一屆比武之約未至,你們如此生死相搏,卻是為何?」
  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群豪,見車占風在如此要緊關頭,阻擋了分曉生死的一刻,莫不胡吹起來,陡見紅黑影子一閃,劈劈啪啪,嚷嚷的幾人,臉頰已腫起了老高的一塊,忙撫住臉不敢吵鬧。
  「瀚海青鳳」曠湘霞冷哼了一聲,「嗖」地回到了原地,拍了拍手掌,不再多看他們一眼。
  車占風朗聲道:「你們指掌雙絕,天下莫及,又何苦在這分出生死,叫人笑話「
  天象真氣充足,雖發力過多,元氣遊走,猶如萬針刺戮,卻忍痛叫道:「滾開一旁老衲今日要降魔伏妖「
  桑書雲的「長空神指」,抑是最耗真元的,他一口氣幾接不上來,但卻無天象猶如針刺之苦,油然笑說:「出家人殺人,卻說降魔伏妖,只不知降的是什麼魔?
  伏的是什麼妖?」
  天象怒叱,指方歌吟道:「此人到少林……惹事生非,不除此害,江湖永無寧日「
  桑書雲卻心平氣和,笑道:「我只知道方少俠上少林,乃因有人冒鐵肩之名,為禍江湖,他是要查證此事,唯由山下至山上,寺中到廟外,都是少林僧人不由分說,先行動手,而且群毆濫攻,不容人分辯餘地,你們放冒充少林僧人為患武林的人不抓,卻來整治他…… 這是什麼為民除害?」
  桑晝雲一番話說下來,天象聽得一怔,他雖剛愎自用,但也是個秉正剛烈的人,只知道方歌吟上山鬧事,卻不知原來如此,呆了半晌,返頭問道:「可有此事?」
  眾僧人心知肚明,這是事實,也不敢打證,當下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是好,天像一看,他畢竟坐鎮少林數十年,觀言察色,已知七分,少林雖倨傲天下,但畢竟是名門正派,不至於捏造事情,天像這下氣得幾乎七孔生煙,愣了半晌,萎然而起,竟然向方歌吟長揖道:「這位少俠,老衲……咳咳,老衲實在……實在不知如何說好,老衲……老眼昏花,不知事情原來咳咳原來如此,咱們的梁子,便此一筆勾消,尚請少俠這個……這個」
  他想說請方歌吟「見諒恕罪」,但無論怎樣,均說不出口,急得漲紅了臉,比剛才以真氣拼鬧,還要難過。
  方歌吟見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居然向自己低聲下氣陪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近日來因死期將近,作了不少狂妄尊大之事,也甚是慚愧,更猛念及桑小娥,更不應釀此大錯,於是心中大急,道:「大師切莫如此說。大師是前輩,末學冒昧闖寺,冒犯大師處,實已罪該萬死……」
  車占風展顏笑道:「既然前隙盡釋,便就好啦,少俠你也是一代掌門,不必客氣」
  桑書雲也笑了,懷有倦意地站了起來,拍拍衣衫上的沙塵,道:「大師神功蓋世,再打下去,我可沒幾根骨頭可奉陪啦。」
  天象大師蔽然道:「桑幫主的指功,如今老袖實見識了。」
  嚴蒼茫見這幾人愈談愈好,把自己孤立在一旁,滿不是味兒,見天龍大師在一旁,猶有餘怒,使插口道:「血河車呢?難道便宜了這小子不成?」
  群眾當然捨不得,為之附和哄然。曠湘霞銳目一瞪,眾人自喋不敢言。
  天龍大師也以為然,趨近對天象說:「稟告大師兄,方歌吟鬧寺一事,我們雖也有理虧,總不成把血河車拱手讓他呀。」
  天象沉吟起來。天龍大聲道:「方歌吟闖山一事,大師兄說既往不究,便是不究,但血河車為世間奇寶,見者有份,不應由方歌吟獨佔「
  眾人見有天龍大師出頭,唯恐不亂,紛紛喝采。
  車占風常處大漠,行事說一不二,不喜迂迴說話,當下冷笑道:「天龍,你有幾個腦袋?」
  嚴蒼茫越前一步,嘿嘿笑道:「車占風,你唬不倒我的。」
  桑書雲倦意地笑道:「我雖力竭,但這嚴老怪,還是可以交給我處理。」
  天龍大師知情勢惡劣,就算大師兄出手,恐也不易勝桑書雲,嚴蒼茫也不見得能蠃車占風,剩下自己,也難敵方歌吟,當下長聲吆喝:「少林三十六僧何在?」
  三十六僧立即站了出來,圍成了「鐵桶大陣」,才一下子,原來漸趨平和的空氣,又呈劍撥弩張起來。
  車占風冷笑道:「想趁人多麼?」
  一撥手,打出一支響尾箭,衝入半空,啪地爆開一道星花。
  隔不到半晌,共聞一陣急蹄,沙塵滾滾。
  東、東南、東北、南、南東、南西、西、西北、西南、北、東北、西北各有一黑披風飛騎,急奔而至。
  一到「鐵桶大陣」前,勒馬而止,馬上人齊向車占風拱手,腰間一柄無硝利劍,群豪動容赫然叫:「追風十二騎「
  這下「追風十二騎」已反包圍住「鐵桶大陣」,桑書雲笑道:「車占風把大漠高手都帶過來了?」
  車占風道:「近日武林中盛門大派離奇被殲,生恐中原有事,所以把人也多帶些來。」
  嚴蒼茫臉色陰晴不定,現刻卻一笑道:「老車以為這一點人就移應付了麼?」
  車占風扳臉孔道:「對別的可能不夠,今日卻至少可以確保你嚴老怪動不了血河車。」
  嚴蒼茫咭咭一笑:「恐怕未必。」
  以杖擊石,連續三擊。
  遠處的嚴浪羽趾高氣揚,連拍三下手掌。
  只見雁門關上,一連湧出四五十名黑衣大漢,彎弓搭箭,對準「追風十二騎」
  等,而關口也躍出數十勁漢,手持長鉤、鐘槍、鐵索,呼呼舞動,「追風十二騎」
  神色大變,車占風雙手一分,十二騎勉強按捺下來。
  嚴蒼茫哈哈大笑,仰臉直脖,好一會才道:「論實力,現今血河車,還不是老夫的了。」
  桑書雲冷笑道:「沒想到嚴老怪把東海的實力都帶到長城來了。」
  嚴蒼茫得意至極,說:「不帶來,焉制得你們住「
  狂妄地笑道:「我早知有此一會,所以追逐血河車時,早已放出旗花箭,召集大部人馬到此伏襲了。」
  桑書雲淡笑道:「這也可算作神機妙算了。」
  嚴蒼茫大笑道:「那,那,比桑幫主,卻似周密了那麼一點。」
  天象大師也看不慣嚴蒼茫傲慢無禮,道:「奶以為血河車就是你的了?」
  嚴蒼茫怪眼一翻道:「至少不是你老和尚的。」
  天象大師被氣得鬍子直吹,忽然閉目調神,朗朗哄哄地唸了一聲:「阿弭陀佛。」
  眾人一呆,沒想到這衝動的老和尚會在此時此地念起經來,嚴蒼茫又乾笑幾聲,正想諷嘲幾句,隨不遠處也有人滾滾地傳了過來一聲:「阿弭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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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風雲際會

  只見山腳處,荒涼古木之旁,步出一人,遙向天象大師合什見禮。
  這人方軟吟認得,正是鐵肩大師。
  只聽鐵肩大師背後不遠,又有一聲「阿彌陀佛」。
  遠處又步出一黃衣僧人,然後「阿彌陀佛」之聲不絕於耳,一聲連接一聲下去,遠遠了傳了開去,然後衣袂、步履之聲,不知來了多少個金袍袈裟的僧人。嚴蒼茫笑不出了,笑容凍結在臉上,失聲失色道:「一百零八羅漢大陣!」
  只見羅漢又在第四層包圍了起來,把「披風十二騎」及東海劫余門人,都密圍了起來,只要一聲號令之下,陣勢發動,配合核心中樞的三十六奇僧合挫之力,那還有人抵擋得住。
  桑書雲笑道:「大師把少林寺都搬到這兒來了。」
  天象正想客氣幾句,鐵肩踏近,低聲道:「稟告師父,欲奪血河車,此正其時。」
  天像一時遲疑未決,天音大師也湊近,細聲道:「奪得血河車,對少林宗主地位,很有幫助。」
  天象臉有難色,桑書雲觀人入微,了然了七八分,大笑道:「少林既將廟堂搬來雁門,長空也來東施效顰了!」說著長嘯一聲,響喝行雲。
  天象等聽得暗知心驚,原來桑書雲與天象大師適才力拼,本已氣竭,但長嘯之下,元氣大復,清越無比,可見其功力精奇至極。
  這三聲呼嘯之下,遠處的「全足孫臏」辛深巷一場白旗,「雪上無痕草上飛」
  梅醒非也一招黃旗,只聽雜聲紛沓,槍塵滾滾,一時之間,不知來了多少騎、多少人、多少高手,團團在第五層再把少林僧人包圍了起來。
  天音、天龍等,為之瞠然。
  天象大師長歎道:「天下第一大幫,果爾名不虛傳!」他黯然道:「既然如此,這裡那還有什麼說話的餘地?走吧。」
  說僧袍一揮,長身而去。
  少林僧人,魚貫跟隨而走。
  頓時間,百數十少林僧人,走得一乾二淨。
  臂戰群豪,見大局已定,自己等無機可趁,又對曠湘霞心存畏懼,也乘機走得個乾淨。
  曠湘霞悻悻然拍手道:「算他們知機,走得慢些,我要他們這些到不知恥的好看!」
  車晶晶、車瑩瑩深知其母清烈個性,便過來服侍她坐下;那邊只剩嚴蒼茫一脈的人。
  嚴蒼茫見天象大師撤走少林寺的人,自己形成孤立,要走,就不捨得血河車,想爭,又沒有雄厚的實力,只得眼巴巴的站在那裡,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桑書雲也不去理睞他,就當無視於他的存在一般,向方歌吟笑道:「你匆匆出雁門關,是為了什麼?」
  方歌吟喉頭一熱,眼淚幾奪眶而出,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車占風卻道:
  「我知道!」
  車占風說:「他是要出長城,直奔山,求雪峰神尼,不要剃渡賢侄女。」
  桑書雲變色道:「雪峰神尼,臉慈心冷,殺人不眨眼,百十年來,無人敢上素女峰,你這去……」
  車占風點頭道:「昔年我會與雪峰神尼一戰,論武功各有所擅,比掌法我稍勝一籌,但較劍招我遠遊於她,方少俠此去……」
  方歌吟激聲道:「無論如何,小娥為我所累,我一定要去,求情、被殺……都心甘情願。」
  桑書雲微喟道:「怕不只怕雪峰神尼,向不容情、你這一去,徒送性命,還是無濟於事……」
  車占風卻道:「但雪峰神尼也曾對血河車動心過,若方少俠駕血車上恆山,一來可以及時趕到,以免造成終生之憾;二來若把血車送予神尼,或許她會網開一面也說不定……」
  方歌吟喜道:「那我這就去……」
  桑書雲歎道:「小女不知少俠為救老夫,被嚴老怪迫服「百日十龍丸」,隨時性命不測,卻道少俠負心,……小女品性拗烈,此上恆山,矢志出家,她素知雪峰神尼連老夫的面子也照樣不賞,以免挽回紅塵之念,可見心意已決……解鈴還需繫鈴人,我們這身老骨頭,若然上山,反而是觸犯了武林大忌,更加不美……這下就要看少俠有沒有福份了……」
  桑書雲歎了一聲又道:「小女的事,就全交託於你了。」
  反身向嚴蒼茫掃了一眼,冷冷地道:「至於長城內任何追擊,我可以擔保一一截下,……你只管全力赴桓山即可!」
  車占風畢竟是大漠飛騎習慣了的人,生性比較親達,拍了拍血馬,豪然道:
  「那也好!方少俠能在有生之年,騎血河馬,乘血河車,餐風飲露,踏破長城,赴桓山,救佳人,當為人生一大快事也!」
  方歌吟也是生性俠猖狂之人,聽得如此之說,憂煩頓忘,猛想起宋自雪殘足後喃喃自說的一句話,當下朗聲漫道:「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
  「瀚海青鳳」礦湘霞更是豪俠女子,跳起來,「崩」地拔開了背上壺中的彎月酒囊,大聲道:「對!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
  她仰脖子連喝三大口,大聲說:「你像極了宋自雪!」
  她把酒壺丟給方歌吟,方歌吟劈手接過,礦湘霞道:「一出長城無故人。這是藏族「燒刀子」,一把刀子燒到肺腑裡去,噴出來才是真正的人!」
  她用勻美的手臂一擦紅唇道:「男子漢,大丈夫,喝烈酒,做大事,死,又有什麼可怕!我教你飲酒!」
  方歌吟仰頸喝了一大口,只感覺到一團熱辣,未到喉腔,已混身都熱燒了起來,喝到胃裡,好像真有一把燒紅的叉子,他很少喝酒,這一喝下去,雙眼發直,但豪氣頓生,把酒壺丟還礦湘霞,向諸人一拱手,道:「我這就去了。」
  這時嚴蒼茫父子也悄悄地率眾溜走了,以免自討沒趣。
  方歌吟一挽僵轡,八馬齊嘶,長驅而去。
  車占風遙望方歌吟翻飄的衣袂,喃喃地道:「此子若假於時年,當可超越我們這一干人之奇材。」
  桑書雲發出一望浩歎:「就可惜在天不假年。」
         □           □           □
  車晶晶、車瑩瑩閃量眼睛,晶晶瑩瑩。
  車瑩瑩悄聲地問:「你看他會不會救得了小娥姊姊回來?」
  她那好懂事的姊妹歪歪頭,奴起了咀,想了半天,道:「我看會,」她說:
  「一定會的。」
  「為什麼?」車瑩瑩不瞭解。
  車晶晶笑了。「因為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是,」車瑩肇還是很耽心,「方大哥會不會死?」
  車晶晶秀眉戚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車瑩瑩仍是讓她那一向聰明冰雪的姊姊。
  「不會死的,」車晶晶忽然煩燥起來。
  「我也不知道。」她終於說。
  車瑩瑩眸子裡也茫然。
  有誰知道。
         □           □           □
  方歌吟快馬長鞭,破天而去。
         □           □           □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日:「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二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           □           □
  生要能盡歡,死亦能無憾。
         □           □           □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           □           □
  陰山!□□□餅陰山麓時,已近天幕,遠望蜿蜒萬里、宛若長龍的萬里長城,忍不住令方歌吟浩歎。
  生命已無多……然而長城不變,山河蒼古如歲月,他今日策馬觀長城,霓豪氣態,不過如落夕殘霞,瞬間消散,明日再臨時,又是另一般雲朵,不變的只有蒼山浩海,長城萬里。
  他長歎長吟,最後還是策馬而奔,要在速度向忘掉了生命一切短暫的悲慼。
  就在這時,天色殘光,黯不能視。
  他竟感覺到馬車緩慢了下來。
  然而馬車並沒有慢。
  血河車在陰山險隘中,每一個大轉折,都有可能在千仞下車覆人亡,但血河車馬如靈通人性一般,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挺至不用操縱,速度毫不減慢。
  血車在每一轉折處,發出車輪磨石地的尖銳嘶聲。
  而今車沒有慢,而是聲音慢了。
  那尖銳的轉彎聲音,拖得極尖、極長地,慢慢地播了出來,連馬蹄踏步聲,車輪轆地聲,都一點一點、慢慢地、緩緩地響起,變成好像是從血河車後響起一般地,令人牙酸、膽震心寒。
  雪又霏霏下。
  這時山色黯得更快,轉眼間只剩下一點淡黃,好似發舊了的絹帛一般,景物依稀,看不清楚。
  而在山間巖壁,竟點起了一蓬逢閃動的光芒。
  扁芒碧綠,一明一滅,又似浮動移走一般。
  表火?
  馬車急駛,但一切像在跌宕中,連聲音都慢了下來。
  陰山,還是陰間?
  方歌吟心中正在驚疑不定,忽聞一種奇異的咭咭怪笑聲。
  真的是「飛」了起來。
  這「東西」真有一雙薄翼,全身布有一種濃烈的血腥味,而體形也如血球一般。
  這是什麼東西?
  方歌吟猛想起一事,只覺手心出汗,頭皮發炸,幾乎忍不住要失聲叫了出來!□□□半百年前的武林中,最可怕的人物,不是衛悲同,也不能算是任狂。
  「血踩萬里」衛悲同的武功,已到了前人所未能望及背項的境界,連「血河派」
  前兩位最負盛名的掌門:「血手屠龍」歸無隱、「血影神掌」歐陽獨,也還所難及,衛悲同可以算作第一高手,除一代奇俠蕭秋水外,誰也比不上他。
  但他不是武林公認第一可怕之人。
  甚至有人還認為衛悲同對敵人雖心狠毒辣,對自己人卻是蠻慈藹的,所以當時血河派才到了鼎盛高峰。
  「武林狐子」任狂可謂天下第一狂人,年輕時闖紫禁城、揍皇帝、奪得武林盟主寶座後又談笑間棄之,所作所為,可謂聳人聽聞。
  但他也不能算武林中所認為的第一可怕之人。
  第一可怕之人乃是「血河派」的總管,外號「幽冥血奴」的蕭蕭天。
  蕭蕭天自小受其父好殺好勝好勇奸狠的心理影向,終身視蕭秋水為敵,又不能勝之,促成其變態心理,所以行事之殘毒,手殺之刁辣,連無惡不作的黑道中人,也為之惻目。
  他殺一個人,居然可以殺了七十八天,到後來他的家人在廁所裡見到了他,居然還認不出「他」是一個人。
  他整一個人,可以使他五官不剩下任何一件,可是卻偏偏不死,而且心理明白得很,還要苟延活了下去,活足三十年,受足三十年的苦。
  他若要報仇,那人一家雞犬都休想能留,男的給他活捉,生不如死,女的若給他擒,那凌辱真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有人甚至認為,當時血河派之所以惹得黑白二道圍剿,天怒人怨,最主要是幽冥血奴一手造成的。
  「幽冥血奴」武功高極,而且據說有一雙薄翼,可以飛翔,半空攻擊敵人,從未失手。
  衛悲同被大俠蕭秋水所殺後,群豪合力把血河派餘眾殲滅,幽冥血奴卻被天象大師、雪華神尼、大風道人追殺於筆架峰上,血戰數日,終於雙翼為大風道人真氣所毀,背心被天象大師重擊後,中雪峰神尼「觀瀾瀑劍」貫胸而落下千仞山梁。
  可足如今、這氣氛、聲勢、情況,無一不酷似傳言中當日「幽冥血奴」出現的情形。
  可是幽冥血奴不是早就死了嗎?
  那現在出現的卻又是誰呢?
         □           □           □
  這血翼人一直在血河車上盤旋不去。
  方歌吟手心冒汗,但催馬未減。
  他舉目只見那心的血影正往下望,血臉竟是一團血肉模糊。
  方歌吟只覺心頭發毛。
  只聽半空、背後、山間、石喲,紛紛傳來這樣一種緩慢、延巖、可怖的聲音:
  「還……我……命……來……
  停……下……車……來……
  「
  方歌吟心裡狂捻「桑小娥」的名字,決意不顧一切,策馬狂奔。
  他奔駛愈快,暮天蒼穹中,一道淡淡的血影,咭咭地笑、追蹤不去。
  這時天已全黑,方歌吟只見頂上一道恐怖的血影,始終迂迴不去,這地方已快出陰山範疇了。
  跋上恆山、快上恆山!方歌吟心裡默念:只要讓他見桑小娥,就算死在這一代人魔手裡,也死而無憾。
  那咭咭笑聲,似在遠處,就像是在頸後傳來方歌吟猛回身去,背後沒有人。
  方歌吟毛骨悚然。
  這時血影已不知如何,竟消失不見了,遠處卻隱隱一個幽幽、像斷了氣的人還在喉咭叫:「還……我……命……來……
  停……下……車……來……」
  方歌吟不顧一切,「察、察」地鞭擊馬奔,這時山路愈來愈險,血馬卻似騰雲駕霧。每一個轉角處,輪軸尖嘶之聲,幾乎要割破耳膜,山景飛逝,巖壁閃撞,方歌吟猛在一個轉彎,陡見一棵干橫攔山道上,想要勒疆,已經遲了但八匹血馬,均有靈性,勒然而止,人立而起。
  八馬齊嘶。
  血車軋然停止。
  就在這時,「篤」地一聲,一物輕輕落入車中,方歌吟的背後。
  方歌吟猛回頭,一顆心幾乎從口腔裡飛脫出來,幾乎是貼他的臉的,那不個血肉模糊、稀爛一團的「人形」而已。
  這「人形」還有兩張薄薄的、輕紗一般的、但又叫人嘔心至極的羽翼。
  這是什麼「東西」……
  方歌吟只覺臭惡攻心,大喝一聲,閉上眼睛,雙掌猛地推出他不想怎樣,只想把眼前這噁心的血團推走。
  但他雙掌一推,就推在一團如同血漿一般的「東西」上,那東西軟軟的,根本推不掉,反而把方歌吟的手黏在那邊了。
  方歌吟此驚非同小可,連縮手也無及,急中生智,中指一曲,食指一壓,用「怒屈神劍」的劍招,把化入指掌之中,揮彈出去。
  這時方歌吟所拂出的,已不是指勁,而是劍氣,「嗤」地一聲,射入那「血團」
  體內。
  那「血團」似乎一疼,方歌吟猛抽手,居然可以收得了回來,心中之喜,真是莫可形容。
  他欣喜的不止是能不受制於人,而是那「血團」不是鬼魅,而是人!人才怕痛。
  只要是人,就沒什麼好怕的!方歌吟是怕他自己已經死了,見的是地獄裡的惡鬼!如果他死了,便見不到桑小娥了。
  他不能死。他絕不能死。
  那四十天的生命,他可以嫌太長、虛度、浪費,但此刻的他,每一點滴的時間都是極其珍貴的,他只求活下去能見到桑小娥一面就心足了。
  他要告訴她,他之所以說那些話,氣走了她,是錯誤的,是被迫的,是自己寧被打死也不情願的……
  而今他知道眼前的人是「人」,只要是人,就算武功以可以敵住「三正」的幽冥血奴再現,他也不怕。
  他本來就有天大的膽子,童輝時便阻止過「三色天魔」行兇,他從來未怕過什麼來!他大喝道:「幽冥血奴……」
  只聽那血影似的人影「咭咭」陰笑:「滾……下……車……來……」
  方歌吟劍眉軒動:「我為什麼要下來!」
  幽冥血奴的聲音如斷了脖子的雄雞:「這……車……是……我……的……」
  方歌吟問:「你真的是蕭蕭天!你還未死?」
  幽冥血奴也不答話,忽然一蓬如血霧般的飄忽勁氣,直罩方歌吟。
  方歌吟坐馬揚聲,雙掌運足十二成功力,猛然推出!方歌吟自從服食「百日十龍丸」以來,功力徒進,連天象大師、嚴蒼茫等尚一時奪之不下,稍差一籌的天龍大師等,內力修為上還不如她。
  但是這渾厚的內力,一旦撞上幽冥血奴血霧般的罡氣上,卻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血霧一般的勁道,依然無聲無息地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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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幽冥血奴

  方歌吟從未見過如此深不可測的功力,他機智過人,及時變招,剛才第一招中,他探出了幽冥血奴比較畏忌劍招,所以他右手致彈出「長空神指」,左手斬出少林派的「火焰刀」。
  「長空神指」專破內家罡氣,「火焰刀」為佛門正宗,幽冥血奴的「飛血陰功」,對此確有避畏,忽然閃身挪步,血影幢幢,方歌吟看得眼花撩亂,分不清有多少人影多少招式。
  方歌吟猛呼一聲,「錚」地拔出金虹劍。
  金虹如灼日,在幽黯的山夜裡,溉然金亮,幽冥血奴似極厭惡光亮,手遮臉,毗齒怒道:「你是宋自雪的什麼人?」
  方歌吟冷笑道:「鬼也會說話麼!」
  幽冥血奴發出極其尖銳、夜梟一般的厲嘯,忽然一陣拍擊空氣的聲響,已越過方歌吟頭頂,向他後腦拍出一掌。
  方歌吟一仰身,一招「天河倒瀉」就劃了過去!幽冥血奴怪笑縮手,道:「好!江湖上已數十年未出天才了!」一說完,他的指甲又尖又長,已劃在方歌吟脈門上!方歌吟手腕一麻一酸,長劍脫手落地;金虹劍乃是天羽門信物,怎可有失,方歌吟另一手及時抄住。
  幽冥血奴咭咭一笑,一爪向方歌吟當胸抓去!這一抓之聲勢,足可將方歌吟撕胸掏心裂肺!方歌吟把劍一橫,「海天一線」,穩穩守住。
  幽冥血奴微噫一聲,一連換了六種身法,一十五指,但方歌吟始終以一式「海天一線」,險險守住,幽冥血奴居然攻不進去。
  幽冥血奴攻不進去,方歌吟可要反攻了。
  他一出手就是「天下最佳快招」:閃電驚虹!「閃電驚虹」一出,斯無及閃避。
  但就在方歌吟蓄勢即發之際,幽冥血奴已翻了出去。
  劍芒一閃而逝。
  劍落空。幽冥血奴咭咭怪笑,又到了方歌吟的頭頂。
  除昔日與「武林狐子」任狂在血河車上對這一招外,方歌吟生平未見如此可怕的敵手。
  幽冥血奴掠上天空,方歌吟立即做了一件事。
  他攬轡掉頭,竟衝上斜披,不走山路,闖路奔上坡頂,直馳而下,血車唬唬,石濺沙揚,方歌吟另辟途徑,再轉入山徑,想撇開幽冥血奴。
  這時山風狂吼,血車飛馳,奔得一陣,方歌吟不見幽冥血奴追來,心中稍安,忽然耳邊又聞輕輕的「篤」地一聲。
  方軟吟猛回頭,又乍見這血肉霉爛的「東西」。
  這時血馬放足急馳,時帶長嘶,車中顛撲不已,方歌吟知道再不相拼,今日就難逃毒手,一招恆山派的「點點雪峰」,飛刺而出。
  幽冥血奴雙手一拍,竟把行起的點點劍光,盡皆抓住,一張口,竟向方歌吟頸邊大動脈噬來。
  那血盆大口,又腥又臭,犬齒尖露,方歌吟將頭一偏,反肘部用劫余門的「反手奇招」,一肘撞了出去。
  幽冥血奴吃了一驚,不料方歌吟有此,被撞開了兩步,卻如無事一般,獰笑道:「你的雜學倒是蠻多的。我……要……吸……盡……你……的……血……」
  說又如野獸急喘起來,又一幢血霧,湧向方歌吟;這血霧奇勁無處落,連擋、閃、避、退都不可能,方歌吟一想,反正躲不了,一招「玉石俱焚」,迎擊出去。
  幽冥血奴猛見金虹乍亮,聲勢實非同小可,他的人也在急劇的幾個旋身之中,血氣紛飛,只見一大團血意,連人也看不清在那裡,方歌吟人在血霧之中,那一招「玉石俱焚」,無從出手,也失去了鵠影。
  只聽幽冥血奴幽幽如鬼域傳來的聲:「這是「化血奇功」,你……死……期…
  …到……了……」
  方歌吟只聞臭惡,不禁頭暈腦漲,勉力使出「天下最佳慢招」:「老牛破車」。
  他決定再冒險一搏,以「老牛破車」吸引住幽其血奴,反懾住他的精魄,自從他這招闖出少林三十六奇僧大陣後,對「老牛破車」此招自然信心倍增。
  他這一招稱使出,幽冥血奴突然脫下血衣,在方歌吟還來不及看清楚這人的真容實貌前,已迎頭罩套下去。
  方歌吟的一招「老牛破車」,使到一半,便眼前儘是血光,先是一悶,又是一窒,同時間,幽冥血奴已一掌拍實了他。
  方歌吟大叫一聲,狂噴一口鮮血,他知道再不脫出此血衣,便即要被幽冥血奴活生生打死,他不顧一切,辨識風勢,往逆風處標出。
  這一下判斷正確,果爾越車投出。
  幽冥血奴回身一扯,想抓住方歌吟,但這剎那間相差不過毫釐。他只抓中了血衣,沒抓實方歌吟;方歌吟仍然落下車去,而血衣抑給幽冥血奴劈手搶了回來。
  方歌吟跌落地上,滾了幾滾,仍在吐血,血染紅了雪地。
  幽冥血奴生性本就好殺,有方歌吟這等年輕而武功又高的對手,他自是非殺之不可,但又怕追不上血河車的急奔,一遲疑之下,血車已過里許。
  待他控制得住奔馳申的血河車後,再調回來尋方歌吟:只見雪地上有殷紅的血。
  方歌吟已不見。
  幽冥血奴仰望蒼天,心裡暗忖:這年青人的生命力兌地強頑,中自己結實一掌,居然能夠不死……
  他想想……忽然嘴角牽起一絲獰笑,這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血河車,已為他所得,車中所傳說載有武藝,此時不看,更待何時?
  他用手觸摸車壁,借一點點血河車本身瀑發的血光,摸索了半響,終於發覺有字,他正想好好的探索下去時。
  突然長空一聲尖嘯。
  千仞上,壁崖頂,一條散發身影,直撲而下!幽冥血奴大叫一聲,雙掌迎上拍上,血蒙蒙一片紅光,直托了上去!那人狂吼一聲,兩道湛藍掌氣,直壓了下來。
  兩道氣流甫一接觸,幽冥血奴震下車來,那人足已到地,略一聳肩,幽冥血奴忿而叫道:「任狂!」語音微帶極點憤怒、驚懼、戒備。
  「武林狐子」任狂,披頭散髮,嘯吟道:「幽冥血奴,你瞞得了別人,瞞不過我。」
  幽冥血奴切齒道:「我與你河水不犯井水,我的事,你少管!」
  任狂哈哈大笑道:「天下還有我任狂不管的事!」
  幽冥血奴陰笑道:「你想怎樣!」
  任狂大笑道:「揭穿你的真面目!」
  幽冥血奴似對任狂頗為憚忌:「既然你已知道了,我也容不得你活!」
  任狂發出一聲鋪天卷地的大笑道:「別人怕你,我可不怕,就算你真是蕭蕭天,也鬥不過我。」
  任狂散發張揚,厲聲道:「我任狂生平只怕兩人:大俠蕭秋水和血河派衛悲同,但他們都不在人世,」
  任狂傲然道:「這世間裡已沒有我任狂怕的人!」
  幽冥皿奴冷笑道:「三十年前,你被譽為世外一奇人,我就從來沒服過氣……」
  任狂笑道:「我教你服氣!」
  一出手,五點飛星疾打而出。
  幽冥血奴揚手一接,忽然臉色大變。
  他的臉本來是血肉模糊一片的,臉色劇變時,就愛成慘青色。
  幽冥血奴驚道:「指鏢!」
  任狂大笑道:「我這不是桑書雲的「長空神指」,而是內家功氣最高峰的「從心所欲」。」
  任狂笑容一斂,雙目如刀鋒一般盯他道:「如果你真是蕭蕭天,又焉會不知這是「血河派」的登峰造極神功!」
  幽冥血奴全身忽然化作一團濛濛的紫氣,如黃果飛雨,直酒任狂!任狂冷笑道:「唔。這的確是蕭瀟天的「化血奇功」。」他說,突然吐出了一口氣。
  白練般的真氣。
  那血雨忽然盡消。
  幽冥血奴七八個翻身,落在五丈之外。
  白練打空,擊在巖上,碎裂為十。
  十片岩石,呼嘯轉射,仍襲向幽冥血奴。
  幽冥血奴整個身形卻似麵粉團一樣,長了起來,把岩石都「吸」在身上,再消力後落下地去。
  任汪動容道:「果是蕭蕭天「吸髓大法」。」
  幽冥血奴卻說道:「你……你這「一氣貫日月」……在何處練得?」
  任狂笑道:「果是識貨,這是「血河派」第一任開山祖師「血沉天河」盛長風的絕技我是在血河車壁繪圖中所學得的。」
  幽冥血奴猛回身,身形一竄,已撲上血河車。
  任狂哈哈大笑道:「莫緊張!急也沒用!血河車上的武功,我學盡了,便盡皆毀去,你搶得它,也沒有用……」
  幽冥血奴臉上並出了血汗,似對這事十分關切,急得用手亂摸車壁,只覺車壁寒氣浸人,如觸模在寒血上一樣,但車壁確有被人以利器或極犀利之掌力削擊、陷過的痕跡。壁上已只圖不留。
  幽冥血奴咬牙切齒地道:「任狂,我要你好看!」
  說出,一揚手,一道血般的光芒,在天空劃了一道血傘一般的圖形,任狂冷笑道:「想叫幫手來麼?」
  話一說完,人已搶入車中。
  車子雖大,不過七尺來地,兩人在同一車中,瞬間交手已近百招。
  但兩人交手雖劇,血馬連嘶鳴也沒一聲;兩人手上功夫重,但身法卻比兩片落葉還輕。
  只見白氣一盛,血芒頓挫,呼地一聲,一血影長空劃過,落在丈外地上,任狂大笑道:「你的武功,只可勉強對「三正」聯手;我的武藝,卻尤在「四奇」合戰之上!」
  幽冥血奴拍拍血翼掠起,已到任狂頭頂,一道血雲,直向任狂頭頂壓來。
  任狂隨手執起馬鞭,「咄」地一聲,電割血雲而入,如霹靂一般,鞭稍已攻入幽冥血奴。
  幽冥血奴長飛沖天,斜飛七丈,撫胸喘息。
  任狂大笑道:「這是「血河神鞭」的招式。若我手中執的是血河神鞭,你早已……」
  話未說完,場中忽然多了二十個人。
  陰山天黑,黑得無復能已。
  這二十人一身黑衣,黑如黑夜。
  然而任狂知道來了人,二十個人。
  而且是二十個高手,二十個極其厲害的人。
  二十種不同的殺氣,從任狂被包圍的圈中攻來。
  可是這二十個人現在還沒有動手。
  只有怕於殺人,而又極會殺人的武林高手,身上才會散發這種殺氣。
  這正如嚴蒼茫、車占風等人身上凜烈的殺氣。
  但是就算「三正四奇」盡出,也只有七個人,而今卻有二十個人。
  二十個無名無姓、不知是誰的人。
  他們是誰?
         □           □           □
  任狂額上已滲出了汗。
  他們究竟是誰?
  他這次再出江湖,為的是追索這一群隱伏的極厲害的殺人者、陰謀者。
  而今他們顯然已經出現了!但他仍然不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           □           □
  他一定要見桑小娥。
  他在地上滾動,幽冥血奴犀利的掌力,加上所中天象大師的掌力,一併發作,血氣浮蕩,眼目昏亂,幾乎暈了過去。
  可是他一想到桑小娥,他就爬了起來。
  他要見她。
  他一定要見她。
  他拖沾血又帶雪的身子,一步一步行,一步一步走,縱然沒有了血河車,他也要上恆山。
  他一定要上恆山。
         □           □           □
  一個人如果「一定」要做一件事,那他就會「一定」做得到。
  但天意是不是如此?人力辦不辦得到?
  要是他中途脫力了呢?
  要是他中途放棄了呢?
  要是他有限的生命,不再等他了呢?
         □           □           □
  任狂還是不知道這二十個人是誰。
  可是他知道現在遇上的是他一生最可怕的對手。
  他曾七次過黑白兩道,甚至血河派、少林、武當的追殺,也敵過天下無人敢惹的「三正四奇」,但都不會比這一次凶險。
  縱然如此凶險,他還不知道來人是誰。
  來人是誰?
  他突然有所悟。幽冥血奴待喘息平復後,又咭咭笑、笑了良久、拍手,一直拍,任狂問:「你是向我喝采?」
  幽冥血奴道:「人生的事,很難說,你說是不是?」
  任狂沒有答話,他在等他說下去。
  他果然說了下去:「像剛才,我隨時可能被你所殺;可是劇然情況互換,我現在隨時可以取你之命。」
  任狂瞪他說:「不過我現在還沒有死。」
  幽冥血奴覺得聽到很好笑的事一般,笑了又笑,任狂冷冷地道:「你笑什麼?」
  幽冥血奴笑得快已喘不過氣來似的:「天下間沒有人能在這二十人聯手之下活得下去……就算衛悲同在,也沒有用。」
  任狂刀一般的眼神又亮了:「你果然不是蕭蕭天。」
  幽冥血奴斂起笑容,問:「為什麼?」
  任狂冷如刀鋒:「因為蕭蕭天不敢如此對衛悲同不敬。」
  幽冥血奴仰天大笑道:「精采。」又笑了一會,才道:「所以像你那末有趣的人死前,我要為你鼓掌、喝采。」
  任狂居然也笑道:「謝謝。」
  第一個「謝」字出口,人已如天箭一般,射到了幽冥血奴的眼前:到第二個「謝」字時,他已出了十七招手十九招腳。
  他認準了幽冥血奴。
  先制住他,可望有生機。
  那二十個人武功雖不如幽冥血奴,但也不如幽冥血奴重要。
  他絕不能讓幽冥血奴再逃出去。
         □           □           □
  方歌吟已到了恆山。
  到恆山腳下,已近黎明,但天色仍一片漆黑。而且寒冷。
  天色未明時,總是更黑更冷的。
  他能不能再看見旭日呢?
  他不知道。他用金虹劍支身體。咳血。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此刻他只想到那陰山可怖的夜晚、悚目的血人……桑小娥,你在那一山、那一梁、那一層巖上?
  恆山寂寂、錦雲無盡。
         □           □           □
  幽冥血奴還是逃了出去。他一早好像已預防任狂有此。
  任狂武功雖高,但要殺他,至少要連番險搏,才能勉強勝他,要三幾招內殺了他,根不可能的事。
  任狂一動,那不動的二十個人,就忽然動了。
  二十種武功,同時出手。任狂半空中的身形,突然一抑,躍回了血河車中。
  一人倒下,被他的「氣貫日月」劈為兩身。
  但任狂嘴角溢血。
  只一招,二十個高手中折損了一人,任狂受傷。
  任狂大呼道:「我知道你們是誰了!」
  他們是誰?
         □           □           □
  起風則冷,有雲則雨,這是恆山天氣常見的情形。
  沒有旭陽。方歌吟穿過恆山嶽廟後不久,即見「北嶽恆山」四字,到了潛龍一苦一甘二泉。
  方歌吟捧了一些水,雨就下了,雨霏霏下。方歌吟抬頭望去,岫稍作彩色,原來是太陽透過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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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二十個黑衣高手

  「我知道你們是誰了!」
  任狂這一叫嚷,剩下的十九個人,全都怔了怔。
  他們都沒有臉。
  因為他們都蒙臉。
  沒有蒙臉的僅有一人:幽冥血奴。
  他的一張血肉模糊的臉,頓時又變成慘綠色。
  他冷峻地說:「你知道他們是誰了?」
  他問的這句話,總共有八個字。
  他問完這句話的時候,那十九個黑衣勁裝的蒙面人,忽然間都不見了。蹤跡全無,就像在黑氣中忽然消失掉一般。
  可是這些消失掉的人,比存在更可怕。
  他們的消失,在黎明未至前,如黑夜一般,無所不在。
  他們不在,殺氣更盛。
  任狂的眼睛聚然變成綠色。
  野獸在雷雨電光下的顏色。
  他回答:「我知道他們是誰了。」
  他重複了這個答案,八個字。
  這八個字說完的時候,他也不見了。
  他消失之前,在幽冥血奴的眼中,是忽然變成很多很多任狂,漫天都是任狂。
  然後劇然間一個任狂也不剩。只勝下黑夜的幽黯、以及沸騰一般的血車,和地上一具體。
  任狂在那裡?
  任狂是在的。
  任狂不在,比在更可怕。
  幽冥血奴手心滲出了汗。
  血汗。
  他知道任狂一定沒有脫離那十九名刺客的包圍。任何人都逃不出這十九位高手的圍剿。任狂就在這包抄圈內。可是任狂在那裡?
         □           □           □
  天之遠方,已有一線黎明。
  陰山之晨,似乎來得特別遲。
  血車血馬,彷彿有些不安的騷動。
  又過了良久,黑空裡閃過一人。
  這人就似貓一般,躡足無聲,比落葉還輕。
  他雙眸精光閃閃,一看便知是剖人心肺也不變色的精銳殺手,他無聲無息地,在黑夜裡出現。可是幽冥血奴馬上就發覺了。
  那人和幽冥血奴打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是姆指翹起,食指平伸,三指屆入掌心。
  幽冥血奴點了點頭。
  他瞭解那手勢的意思,這十九名刺客,還未與任狂遭過戰,決定要縮小包圍圈。
  就在這時,那精光炯炯的大漢雙目忽然變了色。
  變成死青色。
  他的蒙巾松落,尖削的下巴,張開了啞然的口。
  然後他倒了下去。
  他在剎那間喪失了性命。
  幽冥血奴一揚手,打出一團血氣,同時間,至少有七道兵器攻入血河車。
  血河車中「嗖」地一聲,掠出一道極快的人影,又在黑暗,消失了。
  但那打手勢的大漢死了。
  幽冥血奴血肉模糊的臉色,不足於掩蓋他心中之驚駭:只有他才知道那威目大漢武功有多高,然而他在瞬目間被殲於匿伏在血河車內任狂的手下。
  幽冥血奴冷笑道:「任狂,你不愧為「武林狐子章。」
  黯夜寂寂,沒有回話,幽冥血奴一身血光,成了最顯的目標。
  也許幽冥血奴就是要成為目標,以誘任狂出手。
  事實上,只要任狂向他一出手,任狂就活不到下一個瞬息。
  必殺任狂!幽冥血奴今日的矢志就是要誓殺任狂!任狂必死。
  所以他又說:「可惜名動天下的任狂,雖狡詐若狐,但卻是藏頭縮尾,無膽之輩。」
  他說完了這句話後,便住口不說。
  這時血馬有一聲低低的哀鳴。
  不安的嘶鳴。
  幽冥血奴一揮手,黑暗中立時出現一五短身裁的蒙面人,他手上拿的兵器是一對狼牙棒。
  這對狼牙棒,重約七十餘斤,但在他雙手拾來,輕若鴻羽,而他身高還不到四尺半。
  他完全沒有聲息,已掩到了血馬之後。
  血馬八匹。
  他正要留意,馬上、馬下、馬腹、馬頭有沒有人,就在這時,地上的「死人」
  突然彈跳起來,在他狼牙棒未揮動之前,已捏碎了他的喉核、肩脾、鼻骨、肋筋。
  那「死人」原本就是被任狂所殺的第一人。
  幽冥血奴大喝,五道掌風、兵器齊出。
  任狂又不見了。地上有三具死人。真正的死人。
  二十個殺手,只剩下十七人。
  幽冥血奴冷笑,一揮手,黑暗中一人躍出,揚手發出兩道陰磷磷的火焰,三具首立時「蓬」地燃燒了起來,轉眼只剩青焰,最後化成血水一灘。
  三具首,點滴全無。
  幽冥血奴冷冷地道:「任狂,你的護身符,替死鬼都沒了,看你往那裡躲!有本事,就出來,我們一對一較量!」
  只聽隘道上,任狂道:「你敢一敵一,我就出……」話未說完,十七種不同的武功、兵器、攻襲齊至。
  「嗖」地一聲,任狂長空拔起,直撲幽冥血奴,怒叱:「你!……」
  人到半空,兩道藍風,直壓而下。
  幽冥血奴雙手一交,兩道血氣,反撞而出。
  四道強勁交撞一起,頓成紫霧,兩人相交不下,但那十七道急勁,又向任狂背後交擊而至!任狂大喝,噴出一口鮮血,翻了出去。
  幽冥血奴長空飛截,一掌打在任狂腦後。
  任狂往前一撞,人人相截,任狂披頭散髮,混身浴血,逼退六人,一人攔腰抱住了他。他在那剎那間,殺了那人,但另一人已用銀蛇矛刺入他的腹膛。
  他扯斷蛇矛,繼絞往前急衝,後足飛踢,在向前急奔中踢死了那持蛇矛的人。
  同時間他已落入血河車中。另外九人,及時撲到。血馬長嘶,急馳而去。
  血河車勢不可當,已撞開四人,另外四人,未撲入車,已被任狂打落,另一人卻潛入車輪,一柄三尖兩極劍,閃電般刺入任狂背梁。
  任狂狂吼,血馬風馳電駛,無人可當。
  他一反手,抄住劍身,反撞而出,倒插入攻擊者胸膛,貫胸而出!幽冥血奴與十六刺客要追,血河車上酒下一地腥風血雨而去。
  一名使斬馬刀的蒙臉人要追,幽冥血奴頓足道:「追不了。」
  十六名蒙臉人木然不動。幽冥血奴歎道:「他玉枕穴了我一掌,活不了的,又中了「鬼手神臂」藍雙蔭的蛇矛,「括蒼奇刃」惲小平的三尖兩極劍,以及「神拳破山」支參幽的拳頭,他活不下去的。」
  「他一定活不了。」
  只是他身後的十三人,武功雖高,卻神色漠然,似對這世事,毫不相關。
  他們究竟是誰?
         □           □           □
  「解下你的劍。」
  方歌吟迷茫中一震神。只見兩個灰衣女尼,臉色煞白,尖削下巴,兩人自峪中嫂出來,一左一右,神容冷峻,不帶一絲人氣。
  方歌吟恍搖了一下,問:「敢問……」才看清楚這兩人的打扮是女尼,囁嚅地道:「兩位師姊……」
  那較年輕的女尼一戚眉,輕叱:「解你的劍,滾下山去!」
  方歌吟一怔,忍不住反問:「為什麼?」
  那年長的女尼一揚眉,沉臉道:「為什麼。」她用鐵器擊地一般冷酷的聲音道:「這兒是恆山。我們是恆山三關第一關「金龍峪」的守將。放下你的劍,滾下恆山,便饒你一死。」
  方歌吟問:「恆山是你們買下的麼?因何我不能上恆山?」
  那兩個女尼沒料方歌吟有那末大的膽子,居然反問過來,於是怒道:「恆山往素女峰的路,凡是男子,都不准上山,否則格殺毋論!」
  方軟吟反問:「誰訂的規矩?」
  年輕的尼姑「刷」地拔出一把瀅然的長劍,道:「我們師父訂下的。」
  方歌吟:「你們師稱諱……?」
  年長女尼也看出方歌吟似受過重傷,而且身份亦不簡單,當下合什道:「家師雪峰神尼,施主稱號?」
  方歌吟一挺,喜道:「雪峰神尼!我正想找她,我是天羽派方歌吟,想拜會令師……」
  年長女尼怒喝道:「胡說!」
  年輕女尼揮劍叱道:「住口!」
  原來雪峰神尼名列「三正四奇」中「三正」之一,名動天下,成為七大當世高手中唯一女的,她早年甘受過男子的欺騙,所以恨絕男子,武功又高,出手又毒,為人臉慈心冷,人狠手辣,無人不為之頭痛。
  所幸雪峰神尼為人剛正不阿,恆山一脈,徒眾雖少,但收徒極嚴,門規極繁,但聲譽良好,連少林天象,武當大風,都不敢輕上恆山素女峰,數十年來,那兒成了男子的禁地。
  武林原來有三大絕地,或作禁地,一是忘憂林,一就是七寒谷,另一就是恆山懸空寺和素女峰因為恆山派一脈之故,至於懸空寺何以成為禁地,則不得而知了。
  雪峰神尼極恨男性,武林中人的共知,方歌吟因急欲救桑小娥,聽雪峰神尼名字,即喜極忘形,二女尼以為這登徒有意挪諭,甚是生氣,本來見方歌吟受傷在先,又眉宇軒昂,未忍即下殺手,而今再不容忍,那年長女尼,也「擦」地拔出金亮的長劍,與年輕女尼銀亮的長劍一交,「嗆」地一聲,劍勢欲飛,叱道:「無行浪子,你敢出言不遜,且接我們「兩儀劍陣」。」
  「兩儀劍陣」,原是武當鎮山劍陣。但恆山派之「兩儀劍法」,雖取意自武當劍法,卻有創新,而且更加精奇、凌厲、殺無窮,歷年來闖恆山者,極少能闖過這「兩儀劍陣」的。
  何況今日來的是恆山派一流的好手,在雪峰神尼座下女徒中排行第三的妙一與謬一。這兩人劍法盡得雪峰神尼相授,尤其「兩儀劍陣」,更配合無間,昔年「無情公子」嚴浪羽為追求恆山首徒清一,剛上恆山,便傷在這劍陣之下,當下打消了非份之想,快快下山而去。
  方歌吟一見二人亮出劍陣,知無善了,自己內創加劇作痛,知不能久纏,急忙解釋道:「兩位師姊別誤會……在下是……是為了桑姑娘而來的……」
  妙一與謬一師太相望一眼,勃然大怒,雙劍一交,再不打話,結起劍陣來,往方歌吟斬殺過去。
  原來桑小娥來恆山落髮,雪器神尼之徒向來對這長空幫的女公子甚為熟悉,見桑小娥哭哭啼啼上山,皆知是為一「臭男子」的事,而妙一與謬一一聽之下,如這人便是,怒不可赫,再不分由,決意打殺了為小娥妹子忿再說。
  「兩儀劍陣」一展,方歌吟忙不迭地叫道:「別別別……我是來……」
  他的聲音驟然切斷。連多一個字都講不下去。金劍銀劍。金劍銀劍金劍銀劍金劍銀劍。佈滿了周圍,眩花了雙目。
  方歌吟拔出了金虹劍。
  金虹飛射,但猶在金銀圈裡,飛游不出,闖不去。
  遠方彩虹悠悠,圈裡金虹悠悠。
  妙一和謬一,大感吃力,她們的雙劍,好像箍住的是一條衝霄九萬里的飛龍,根本無法罩得住。這時方歌吟逐漸把自己的內力注入金虹劍,金虹劍隱作「嗡嗡」
  之聲。嗡聲愈大,妙一與謬一師太大感壓力加強,方歌吟愈運用愈得心應手,竟有宋自雪出手時的風雷之聲。
  風雷之聲大作,妙一、謬一的金銀劍芒頓挫受斂。
  就在這時,金虹劍的奪目光芒劇然一黯。
  原來方歌吟因受重傷,內力運至最舒暢時,忽然血氣一塞,內臟劇疼,所有功力一時無法接換,金虹劍氣勢大減。
  妙一、謬一見有機可趁,雙劍一展,一攻咽喉,一攻心臟,方歌吟只覺眼前一黑,內息甚弱,如內創發作,只能靠招式取勝,劍身一拍數擺,攻向妙一。
  妙一是較年輕的師太,忽見劍如長蛇,游刺而來,掠劍一格,謬一怕妙一封守不住,也回劍來救。
  沒料方歌吟至中途,忽然一變,變成了疾刺向謬一師太!謬一師太心頭一凜,她素聞「天羽奇劍」,以精奇凌厲見長,連師父也甚為慨歎,而今兒,才知名不虛傳,忙一點妙一長劍,以雙劍圈撥之法,勉強守住。
  只見妙一謬一身前,金銀光圈一圈又一圈,任何事物,根本攻不進去,詎料方歌吟劍勢又是一折,金虹劍已刺入妙一劍圈之內。
  這一招三挺,正是「天羽奇劍」中的「三潭印月」。
  劍已搶攻入妙一劍圈之內,但恆山劍法,也非同凡響,「兩儀劍陣」,更是攻守並宜,妙一一旦遇險,謬一長劍,已疾戮向方歌吟頭脈,要在方歌吟擊被妙一劍網之前,先殺傷了他。
  就在這時,方歌吟突然回身,發了三劍。
  謬一一凜,急收劍連架三劍。
  但方歌吟三劍一合,成了一劍,一劍指住了謬一的咽喉,凝住不發,劍作龍吟。
  這才是石洞之中,宋自雪對方歌吟所授的「三潭印月」,三劍俱非,原是一劍。謬一呆住。妙一搶救。
  金虹劍劇然脫手飛出,如長天神龍,妙一全力後退招架,忽然劍氣一滅,長劍又回到了方歌吟手中。
  方歌吟手中的劍,卻指住自己的眉心。
  這便是宋自雪當日喝問:「我發了幾劍?」方歌吟隨口答:「三劍。」宋自雪叱道:「不對,共一劍。」後來又問:「月不在潭,月在那裡?」方歌吟答:「月在天。」劍即長空劃去,破空飛出,邊道:「練得此勢,千里取人首級,淡笑事也!」
  方歌吟看得心神飛越,脫口道:「若月不在天,何不在心?」宋自雪也激動起來:
  「好主意!心中有月,才是天心月圓!我十一年前已練到!」說後出劍,只見三道金虹劍圈乍閃乍亮,忽然合作一道飛虹,眼見就要飛天而去,卻忽然隱去不見,宋自雪道:「這一劍,穩住不發,可以任意出襲,才令敵人無從閃擋。」便是現在方歌吟所使的這一招:「三潭印月」。
  這「三潭印月」,全憑劍招取敵。方歌吟雖已連勝兩人而不殺,但己身卻墜入往事之中,與宋自雪學劍等等情事,猶瀝瀝在目,而今自己已使出這等劍招,宋自雪卻在九泉之下無法親見,不禁悲從中來,妙一謬一兩人早已被驚呆住了,否則此時狙制,定可搏殺中恍憾中的方歌吟。
  妙一跺了跺腳,蒼白的臉漲紅,她再撒賴,也知道方歌吟適才是饒他倆不殺,當下遙指方歌吟,怒道:「你……闖過了劍陣,以為就可以上恆山了麼!……」
  方歌吟收劍懇然道:「在下萬萬不敢冒犯。在下只為勸阻桑姑娘落發一事而來求神尼……」說到這裡,歎了一聲,不再言語。
  謬一與妙一見方歌吟得勝並不驕恣,而且語言懇切,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是好,好一當下對謬一道:「他……好像是真的要勸小娥姊……」
  謬一冷笑。她也是受過男人的欺凌後而上恆山來的。但她今日也不知怎的,對這持劍的青年男子,也有些不能自恃起來了。但她畢竟年長,見過陣仗,嘴裡仍是冷酷地道:「你算是闖得過我們這一關,但也絕闖不過二師姐的那一關。」
  說畢一轉首,與妙一退去。
  恆山派的「二師姊」,方歌吟聽說過,就是外號人稱「千手一劍緇衣衫」的靜一師太。她的武功,據說遠勝少林鐵肩和無情公子,武功直逼天音,只是向不涉江湖,故未列入年輕一輩武林人物高手榜內。
  方歌吟又一陣天旋地轉,他用金虹劍支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他知道他的時日,是越來越無多了,所以他一定要趕上恆山,趕去見到桑小娥。
         □           □           □
  從金龍峪而入,峽隘崖高,西崖絕壁下,所見一處飛閣翼樓,猶建於空中,便是如岳絕景懸空寺。
  懸空寺為當時武林三大絕地之一,素女峰畢竟還是男子禁地,但女性出入自如,方歌吟勉力繞懸空寺,先登虎風口。
  循步登雪路,路陡地險,山風呼號,宛如虎嘯,有詩云:「龍從殿閣擬摩天,俯覺姜山拜岳顛。石磴路攀紅日近,松案遙望白雲懸。棋聲敵斷千年夢,洞古封殘歷代編。我欲凌風發清嘯,誰知俠氣共盤旋。」詩中的「閣」,是比岳的主廟「朝殿」,「棋聲」則指「琴棋台」,樣傳八仙中的呂洞賓曾在此彈琴下棋。
  虎風口風大,方歌吟因體力未復,搖搖欲墜。
  這時谷口樓匾下有一個人,緇衣衫飛,人卻如鐵,釘在地上,紋風不動。
  方歌吟以劍支地,吃力地抬頭:一個女尼,年輕的臉孔。年輕的眼神,年輕的腰身,卻有一張佈滿皺紋的臉。
  方歌吟勉力道:「請問……」
  那女尼的語音如劍般削斷了方歌吟的問話:「我是靜一。」
  方歌吟是迎風的,所以不但說話吃力,連睜目都很困難,「我是來懇求恆山掌門,替桑姑娘免除削髮的。」
  靜一衣袂飄動愈激。山風更強了。
  「你已闖過「兩儀劍陣章,沒有回頭的路了。你若知錯,先劃下一條胳臂,放下劍,爬下山去,按照門規,可饒一死。」
  「不行。」方歌吟搖頭,他鬢髮向後飄飛。「我要上去。」
  靜一冷冷地盯他,然後緩緩地抽出一柄古銅色的劍,靜靜地道:「那你只好死了。」
  她的身子越飄越前。山風越吹越烈。女尼的身子蒸然脫離了土地,迎面向方歌吟罩來。
  她飄過來,遮住了陽光,給方歌吟當頭陰影。
  最可怕的,不是陰影,而是劍。
  沒有光澤的、黃銅的劍。
  這把劍如無光無澤,比任何有光彩的劍更歹毒可怕!方歌吟無法分辨對方有沒有出劍,劍來自什麼方向!他拔劍。
  金虹乍現,頓時鎮住了塵沙,恢復了光芒。
  這時靜一的劍已戮至方歌吟的「承泣穴」。
  方歌吟猛一仰身,一招,「倒掛金」就掠了出去,這一招連守帶攻,出擊角度詭異,靜一驚覺,倒翻出去。
  靜一一倒翻而出,方歌吟即刻彈起。
  靜一落地於三丈外,方歌吟卻已攔在她的身前。
  風狂吼,方歌吟背向風勢,靜一對變得臉面向風。
  靜一以袖遮風,她的身子微微抖,已不似適才那末鎮靜了。
  她的肩脾處有血淌下。
  方歌吟的劍,已指在她眼下的「臥龍穴」上,凝住不發,劍身嗡嗡有聲。
  但方歌吟的劍尖有血。
  劍尖的血,是由劍身流落的。
  劍身上的血,乃由劍鍔滴下的。
  劍鍔上的血,系由手指滴落的。
  手指上的血,卻由手臂流下。
  方歌吟整只右臂,都是血。
  靜一那一劍,先斬中他右手,再刺他「承泣穴」。
  方歌吟中了一劍,以驚人的意志力,反劈中靜一一劍,摧毀了對方的應變能力,再黯刺住對方的「臥龍穴」,凝住不發。
  交手不過一招,但比金龍峪中妙一謬一「兩儀劍陣」中的第一關,不知驚險了多少倍,可怕了多少倍!而今局勢已定,方歌吟負傷,但制住了對方,劍光凌厲。
  靜一居然沒有閉目,還瞪住方歌吟,就似兩口要把方歌吟嵌入山壁去的釘子。
  「你殺是不殺?」
  方歌吟疲倦地搖首,收劍,無言。
  靜一瞪他,啞聲道:「好,你算是過了我這關。過了我這一關又怎樣?清一師姊的恆岳坊關,你就過得了麼!」靜一暗啞的聲音如惡魔的翅翼般在風中迴翔。
  「就算你還闖得過,遇到師父你又能怎樣!我師父殺手無情,連少林天象部會被她擋於山門之外,憑你……」
  方歌吟沒有理會。他疲憊的背起劍,吃力地一步一步走去。離開了虎風口、離開了那多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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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雪峰神尼

  恆山坊是登恆山必經之地,三五人家,山勢奇秀,怪石突兀,層疊千里,峰巒攢墳簇、青杉紅葉,點綴如盡。
  方歌吟一入恆山坊,意見街坊上有售西瓜。
  這時已近歲晚,約十月間,居然還有西瓜兒售,實屬奇事,原來此間習俗是在中秋買西瓜藏之,至十、十一月間取出,剖瓜分食,可免疾病,概此處轉冷轉暖,一夕之隔、猶如一季。能有諺云:
  雁門關外野人家,朝穿皮裘午穿紗;包有一件稀奇事,九十月間吃西瓜。
  最後一句或云:「抱火爐吃西瓜」,風俗可見一斑。方歌吟因不知情,初到之際,甚覺稀罕,但心急要見覓桑小娥,也沒心停下。
  方歌吟一拐一拐的來到恆山坊前,兩個賣瓜的女子,看來是一母一女,纏方歌吟要他買瓜。
  「公子,請買個西瓜吶。」
  「又平又靜又涼又爽又好吃。」
  「咬呀,公子怎麼有血!」
  「噢,公子爺受傷啦!」
  方歌吟苦笑搖手,說不要緊,一個婦人拿布來要揩抹血跡,小女孩子載竹笙,依舊上前來推售西瓜,方歌吟苦笑推辭:「我要趕路,我不吃了,我買下就是了…
  …請問「往恆山峰女器去,要怎麼走?」
  那婦人問:「公子爺要到素女峰去?」
  方歌吟叫道:「我繞了長路,渡陰山來塞北,為的就是上素女峰。」
  那子女孩見方歌吟肯買西瓜,樣子很喜歡,禁不住道:「你知道素女峰是不准男子上去的,現刻我們在這兒住的,都是女孩兒家。」
  方歌吟歎道:「我知道。但我要阻止一件事。我一定要上去。」
  熬人沉吟道:「如此上去,乃是送死。」
  方歌吟毅然道:「就算送死,我也要上去,請兩位指一條明路。」
  熬人道:「既然你一定要上去,那就沒有明路了!」那婦人冷峻地說:「只有一條路。」
  方歌吟部問:「什麼路?」
  熬人目光閃動:「死路。」
  她一說完,一手已扣住方歌吟的左手,另一手按住方歌吟的劍鞘。
  方歌吟一栗,他只剩下一條受傷的右手。
  那少女手上的西瓜突然裂了。
  西瓜肉鮮紅如血,西瓜籽漆黑如墨。
  西瓜籽都驟然噴射而出,射向方歌吟。
  方歌吟大叫一聲,突然他身子一側,所有的西瓜籽都打射在他右半邊身子的要穴上。
  「那小女眼見得手,自是大喜望過,叫道:「師姊……」
  話未說完,方歌吟肘部一屈,竟在極其約角度下,反手拍中了那婦人。
  那婦人叫了一聲,鬆了手,竹笠一落,原來是女尼,方歌吟怒道:「恆山是名門正派,也施暗算麼!」
  那少女驚呼一聲,立即改為尖嘯,一時四處響應,掠出了十七八名女尼,仗劍就要撲來,這少女反手打掉自己頭上的竹蓬,叱道:「堂堂天羽派,也使用東海劫余門不要臉的「腐功」與「反手奇招」,是誰丟了臉!」
  方歌吟剛才在危急中唯以「腐功」,閉去半身經脈,使受少女暗器攻擊,而又用「反手奇招」,震退婦人,乃情不得已,少女這麼一喝叱,方歌吟卻一時無辭以對,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婦人又持雙刀撲將上來,忽聽一清毅的女音喝止道:
  「五師妹、七師妹,休得胡來。」
  方歌吟這才知道,這婦人是恆山一脈的重將瓊一,外號「十指羅網」,精善擒拿之技,那少女則是恆山派七名雪峰神尼嫡傳徒弟之老么,「漫天花雨」瑤一。
  只聽那消沉的聲音又道:「退下,不要胡來。」眾人一聽,相顧片刻,都收兵快快退下。
  方軟吟知是恆山派的大弟子清一到了,清一一直是恆山雪峰神尼最寵愛的首徒,但在江湖上,清一的身份、武功,一直是一個謎。
  方軟吟只覺眼前一亮,出現了一個雪衣女子,頭上居然是束髮,長長的瀑發披到肩上,白得什麼似的,好像山谷中的溪水,這個女子,弱不禁風也弱不勝衣的,居然就是恆山首徒:清一師太。
  方歌吟呆一呆,也不管其他,長揖到地,道:「在下天羽派方歌吟,冒死拜見貴派掌門,懇求勿使長空幫桑姑娘落髮,在下願以死身代。」
  清一怔了一怔,道:「你……你就是方歌……方公子麼?……」
  方歌吟又是一愕,沒想到這恆山首徒,竟如此友善,而且全無架勢。
  只聽清一又問:「你不是已負了心,棄了小娥姊姊的嗎……」這時茅屋間忽然跑出一又肥又胖的五六歲扎辮的小孩,抱住清一雪色袍腳,牙牙地說:「姊姊,姊姊,我媽,我媽媽呢……」
  清一拍了拍小孩子的肩,又抱上來,親了親小孩子的臉,她清秀的臉龐,有說不出的茫然。
  「這小孩子的娘……就是給山下的男人害死的……你找娥姊姊,卻是為了什麼……」
  方歌吟聽得熱血沖天。忍不住躍起,大聲道;「這位師姊,你給我聽住,天下男子,當然有奸惡之輩,但不似你們恆山所認為,全是喪盡天良之士!……小娥姑娘確為我所致而上恆山出家,但我之所以不敢與之結交,乃因自含身中奇毒,未有四十天可活!……清一師姊,我只請求你指點迷津,讓我上山救得小娥姑娘,你要宰要割,任憑處置,方某人絕不皺一皺眉、哼一哼聲!」
  方歌吟一口氣說到這裡,內心疼極,當覺跟前儘是桑小娥淒然與傲然的身形,宛在天邊招手搖曳,心內苦極,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清一花容失色,臉白得什麼似的,兩雙清零的眸子,也有了憐借,好一會才說:
  「我要殺你割你,做什麼來?」
  方歌吟登時一醒,喜叫:「師姊你答允了。」
  清一出然歎了一聲:「我答應了,又有什麼用?」忽然「嗆」地拔出長劍,一劍刺來。
  方歌吟百忙中一劍架過,沒料清一竟是如此說打就打,卻見清一欺近,並迅速低聲向他道:「小娥姊姊並未削髮,眼下就要成禮,你得趕快過我這關,闖上西邊最高峰去,那就是素女峰所在。」
  方歌吟一聽桑小娥並未為尼,歡喜得忘了招架,又聽桑小娥即刻要削髮,不知能否趕及,一憂一喜,整個人都傻了,竟忘了招架清一的劍勢,幸而清一隻虛刺三劍,在方歌吟身邊險險擦過,清一低叫道:「方少俠!」
  方歌吟尤在夢中。清一歎了一聲,挺劍又虛刺,並叫:「方少俠!」
  方歌吟乍見眼前儘是劍光,又聞叫聲,猛然一覺,如冷水澆背,驚出一身冷汗。
  這時西環山峰直插入雲,陵然有鐘聲傳來,清一戚眉、劍走輕靈,急道:「不好,禮即開始,少俠快闖過我道一關,趕上素女峰,遲了恐怕來不及了。」
  方歌吟猶如大夢初醒,急揮金虹,擋過兩劍,清一身形急掠而過,烏髮如瀑,掠過方歌吟唇角,邊拋下一句話:「我師父臉慈心冷,你決不是她對手……她最精強的是劍法,你萬萬莫與她老人家比劍……」
  方歌吟神智恍惚,連「是」字都來不及回答,清一忽然錯步一跌,同他撲來,撲劍一掠,邊低呼:「快!反攻我!」
  方歌吟不及多想,以劍柄反撞,撞開清一劍鋒,回劍一捺,清一竟不知閃避,了一下,清呼一聲,掩住創口,臉色氣得雪白,以劍遙指方歌吟,叱道:「你…
  …你……你就算闖得了我這一關……」一面又向方歌吟使眼色。
  方歌吟登時會意,收劍抱拳一揖故意朗聲道:「在下失手誤傷師姊……承讓了。」
  這幾句話,卻也是由衷之言,方歌吟不再多留,即刻就走。
  清一摀住臂上傷口,目送方歌吟遠去,尤默然不語。她尤拾雪亮的劍,劍光瀅瀅,劍身上反映她憂艷的清容。
  「為什麼。為什麼……這難道就是世間所謂的「情」嗎?」她想。
  有一天她正式落發時,有沒有這樣一個男子,為她不惜飛騎,為她不惜冒死,為她不惜一切去阻止……?
  清一不知道。
  瑤一輕靈地跳了出來,見清一臂上鮮紅的血,關切地問:「大師姊你受傷了?」
  在陰影裡的瓊一師太卻冷哼忖道:「好像在做戲一樣。」
         □           □           □
  素女峰,晚霞夕照,鐘聲悠悠。
  峰聳入雪,方歌吟他宛若走在雲端。
  再也無人攔阻。見路,方歌吟則奔去。見廟,方歌吟則步入。最後見一殿堂,數百石級,直通南天門。
  方歌吟一口氣奔上去,只見飛簷凌空,「上見絕壁,千臨官階,殿下雲級插天,門下弩碑森立」,這時空色慘淡;有一大殿,方歌吟走入,只見日落西山,夕照黯去,大殿甚敞,只有一白衣人。
  白衣人背後,是一所水月門。
  門內背跪一人,正披上法衣,沒有回盼,但身裁巧俏,秀髮末剪,正是方歌吟夢魂索系的人:桑小娥!
         □           □           □
  方歌吟腦門中轟然一聲,覺得上天待他,真是不薄。苦心所覓,終未的感覺,淚流法眶,幾乎當場彬倒。
         □           □           □
  那白衣女尼,慢慢站立起來。
  她玉色的臉,慈祥清靜,看不出實際年紀。
  盡避她慈祥淡定,但方歌吟一見之下,卻為她的威嚴所震住。
  女尼說話了。她站起來,比預想中更形高大,而且聖潔莊嚴。她比方歌吟足足高了兩個頭以上。
  「這兒是恆山重地。」
  方歌吟點了點頭,長揖到地,恭敬地道:「晚輩天羽門晚進方歌吟,拜見神尼。」
  那白衣女尼緩緩地道:「這兒是素女峰。」
  方歌吟當然知道。而背向他的遠處之桑小娥,一直沒有回頭,像對他闖入之事,渾然未覺。
  白衣女尼定定地說:「我就是雪峰神尼。」
  方歌吟雖恭謹地面向雪峰神尼,但仍不住地往桑小娥倩影那兒探看。
  雪峰神尼靜靜地問:「這些你都知道了?」
  方歌吟不解。「晚輩知道……」
  雪峰神尼笑了:「你知道就好。知道就不算枉死了。」
  方歌吟一震,對露齒而笑,但臉無表情的雪峰神尼,竟有不寒而凍的感覺。
  雪峰神尼又道:「這兒是有規矩的,你想必也知道。」
  方歌吟頷首。雪峰神尼接道:「闖進峰的男子,自剔當堂,保留全。」她本無表情的笑了笑又道:「若要我動手者,則殺了拋落山谷野狼。」
  方軟吟慨然道:「前輩,晚輩來此只為一事,雖死不足惜。」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說說看。」
  方歌吟道:「晚輩是不祥之人,怕無多日之殘生,連累小娥姑娘,所以不惜開罪桑姑娘;沒料桑姑娘因此來這裡落髮,晚輩此來乃為制止此憾恨之發生……」
  只見水月門內的桑小娥,聽到這裡,纖細的身影抖動,雙肩也起伏不已。
  方歌吟長歎一聲,繼紅道:「若能求神尼網開一面,而桑姑娘回心轉意,晚輩願九死不辭!」
  雪峰神尼本是冷如冰鐵,此刻端詳了方歌吟一陣,哦了一聲道:「你中了的是東海劫余門的毒……沒幾天好活了,是不是?」
  桑小娥跪在那兒,又是一震;雪峰神尼繼續道:「桑書雲早已遣信鴿過來,跟我說明此事,說你是為救他,而中了嚴老怪的毒,你年紀輕輕,能親救得天下第一大幫之幫主,實在不錯……」
  桑小娥一聽,猛然回身,淚流滿臉,早已哭得像個淚人兒,乍見到方歌吟,又怕自己哭時難看,卻給意中人看到,便像個稚真的小孩子一般,呼嚷道:「你……
  你……你你你你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方軟吟心情激動,也不知如何說是好,只能重複又重複的說:「小娥,小娥,你不能落發,你不能落髮。」
  桑小娥跪行了幾步,掩膝悲哭起來。一切委屈,盡在哭聲內消解。
  雪峰神尼卻道:「你們此番誤會得雪,本是好事,但此處卻是恆山派重地素女峰,我是雪峰神尼,我們是有規矩的,我都跟你說明了。」
  方歌吟把心一橫,真誠地道:「前輩,只要你肯放小娥落山,在下願受萬狼分。」
  雪峰神尼笑了,搖頭。
  方歌吟握緊了拳頭,青筋畢露,問道:「為什麼?」
  雪峰神尼淡淡地道:「因為我是雪峰神尼。」
  「桑小娥選擇了此地出家,就是因為知道我是雪峰神尼,就算天王老子來,或者桑書雲親來,也挽回不了這個局面。」雪峰神尼聲若劍削薄冰,冷靜無情。
  「此刻你們兩人明知故犯,不管你們是誰,有何情彩,都不能壞我清規。男的該死,女的要出家,便是結果,毋庸多說。」
  方歌吟一聽,勃然大怒,衝口道:「天下那有這種「清規」!」
  雪峰神尼不怒反笑:「近十年來,你是第一個男人敢對我如此無禮。」
  方歌吟冷笑道:「卻不知十年前的英雄好漢是誰?」
  雪峰神尼似聽不出他言辭問的挪謙,輕描淡寫地道:「十年前麼?那是幽冥血奴,已給我殺了。」
  方歌吟喝道:「錯了,幽冥血奴根本沒有死,他就在我往恆山的路上截擊我,越了血河車,打了我一掌。」
  雪峰神尼倒是怔住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持續了足足好半刻,因為事情太複雜,又太多了:首先是幽冥血奴,還有血河車……一直到雪峰神尼看到了方歌吟的掌傷,那確是十年前,幽冥血奴的「飛血兩掌」……
  才足堪問道:「……你說你是駕「血河車」……趕上……趕上恆山來。」
  方歌吟昂然道:「是。」
  「你……你又如何從「武林狐子」任狂那兒,奪得血河車呢?」
  「我衝上血河車時,任狂不在,……爭奪戰的時候,桑幫主都在,前輩若不信,可以查清楚。」
  「我信,我信;」雪峰神尼嘴角依然掛了一個不能置信的笑意。
  「後來……你又與「幽冥血奴」交過手……」
  「正是。」方歌吟斬釘截鐵地答道。
  「瞧你所受的傷,所說的應是真的。」雪峰神尼審慎地道。
  「本來就是真的。」
  「那幽冥血奴果是復活了?」
  雪峰神尼的雙眸發出凜人的殺氣。
  「復活?」方歌吟不解。「十年前,筆架峰上,我、天象、大風三人重創這人,然後把他打下萬丈深崖……我當時怕他末死,又來作惡,所以下峰去找了三天三夜,終於找到了他的身,胸骨裡邊插我的「觀瀾瀑劍」……」
  「那首確是蕭蕭天嗎?」
  「這個,」雪峰神尼於此稍為沉吟,「當時那身似已被餓狼吃爛,我也認不清……」說端視向方軟吟胸膛,喃喃道:「但這掌傷確是他所為……這狂魔又已出世,貧尼非下山一趟不可了……」
  方歌吟喜道:「神尼肯下山為救世人,對付狂魔,那實是天下人之福……」
  雪峰神尼森冷一笑:「只不過無論我要先除掉誰,第一個還是要先收拾你……」
  方歌吟怒極,憤然道:「好,既然此戰在所難免,晚輩只好領教了。」
  雪峰神尼慈祥的臉容上森然一笑即止,寬大的臉上無一絲皺紋,聲音裡沒有抑揚頓挫地說:「既然你先受了傷……而又曾對抗過「幽冥血奴」,我就讓你有個機會……要是……」
  雪峰神尼本來想說:「要是一百招殺不死你」,後來一想,還是穩點好,此人竟能從天外第一嗜血狂魔蕭蕭天手下逃過不死,只怕真不可輕視……於是說:
  「……你逃得過我兩百招,不但放你下山,連桑小娥也可以帶走。」說到這裡,雪峰神尼自己也幾啞然失笑:對付這年輕而又受傷的毛頭小子,居然也要自己約兩百招實在是太過於穩重了,奇怪的是自己何以變得如此膽小,難道是被青年的奮昂氣勢所唬?怎會!就算「天羽奇劍」宋自雪來,我也……
  「嗆」地一聲,令雪峰神尼眼前赤亮,如火團一般,方歌吟挽起金虹劍,劍朝地,作了個起手式,堅定神決地道:「前輩……請進招!」
         □           □           □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待?」
  桑小娥看看,忽然哭蒼哀怨喊道:「你走,你走……不要管我!」
  方歌吟堅決地道:「我怎麼不管你。」
  桑小娥臉頰帶淚串子,怔了一會,銀牙一咬,又跪向神尼,蹭蹭蹭連連跪走幾步,扯雪峰神尼的腿哭道:「師父……請您放過他……我願意剃渡……」
  雪峰神尼冷峻地道:「我放了他……不是壞了門規?」
  桑小娥哭道:「師父,就請您網開一面,他……他又不是有意觸犯的,都是我不好,我代他身死,總……」
  代他死!雪峰神尼心中暗暗感歎,世間裡可真有這等癡情男女。
  這時清一也從側門裡出現,垂淚扶桑小娥,向雪峰神尼求道:「師父……就請您開恩……」
  「住嘴!不關你的事!」雪峰神尼吆叱道,其實心中略有感動,所以又說:
  「……你真的要代死?」
  「是!」桑小娥雖滿臉淚光,但態度堅決。
  清一忍不住又說話了,她實在無法忍受這一對人乃受冷酷的拆殘。
  「從前師祖,不也是破了一次例嗎」
  「胡說!」雪峰神尼臉色一沉,喝道。
  「那又是那一個世間高手!」方歌吟心忖:至多不過一死,大丈夫何容女子哀哀為自己的殘生而求情。
  「蕭,秋,水!」雪峰神尼一字一句地道。五十年前,師父所訂下的恆山規矩,的確會被「百無禁忌」的蕭秋水所破壞過。問題是以蕭秋水武功之高,那有人能捺他何……?但這方歌吟。
  方軟吟轉了聽了豪氣頓生,「嘯嘯嘯」舞了三道劍花,道:「師太,請。」
  雪峰神尼一長身,就要撲過去,桑小娥卻一把抱住,向方歌吟叫道:「快、快走。」
  雪峰神尼一呆。方歌吟決然道:「我不走,這一走,天大地大,卻莫可容身。
  手持金虹劍的人是決不退縮的。小娥,請讓我一戰,請放手!」
  桑小娥明知這雪峰神尼武功只在爹爹之上,那敢放手?雪峰神尼俯身點了桑小娥穴道,清一隻好把她抱退。雪峰神尼雙袖一周,置於身後,道:「很好,你沒有乘機逃走,如果走得過我兩百招。你放心,我心履行我的諾言。」
  方歌吟他不答話,仗劍凝神。
  「你看點!」
  說長身而上,雙指並點,叱道:「第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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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二百回合

  雪峰尼雙指並點,別看是隨隨便便的一擊,但不知多少武林人,因而喪失了一雙「招子」。
  方歌吟一轉劍,一招「倒掛金廉」就反撩了過去!就在這剎那間,雪峰神尼雙指猝然加快,方歌吟猛甩首,兩絡前發,落了下來,方歌吟心忖:「僥倖!」
  雪峰神尼及時收指,也覺得指節一陣熱辣,險被削去,心裡也道:「好險!」
  這下兩人一齊猛省,加倍小心。
  雪峰神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的「天羽奇劍」練的不錯。」
  方歌吟卻恭然道:「卻數在下見識了恆山派的絕妙武功!」
  雪峰神尼冷笑道:「還早呢。」
  猛喝道:「第二招!」
  手張若大鳥,飛掠過去。勢急,但無風。這等飛襲方式,方歌吟一時不知如何回擊是好。就在雪峰神尼身子即要撞上方歌吟剎那間,頓佳,五指並仲,飛疾插過來。
  這每一招都是必殺的打法。
  方歌吟大喝一聲,伸劍一欄,正是「長天一劍」,反切過去。
  雪峰神尼眼見招式用老,忽然滴溜溜一轉,人已到了方歌吟背後,叱道:「第三招了!」
  十指箕張,向方歌吟背心四道要穴便抓。
  方歌吟百忙中聞風辯影,一招「天羽奇劍」的殺「血蹤萬里」就回掃了過去!「血蹤萬裡」氣勢猛厲,曉是雪峰神尼,也無法攫鋒,只得把身子一縮,就在回時,又是一轉,又在另一個奇巧的角度,發出了第四拍!□□□兩人攻守間,已過二十招,居然還是平分秋色。雪峰神尼始甚輕蔑,以為能輕取,眼見如今二十招未下,不禁有些顧慮起來萬一給這小子逃過了兩百招,自己豈不喪盡威名!她一想到這點,就「刷」地在旋身之中,拔出了如雪長劍。
  方歌吟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劍尖一點,往雪峰神尼的如雪光圈刺去!雪峰神尼微笑,一挽手,格過一劍「刷刷刷」,借勢連攻了三劍!三劍迅極!蕭秋水連避過三劍,額頂已見汗!雪峰神尼白衣如雪,劍氣瀟瀟,劍走中鋒,快、迅、急、攻,根本不容方歌吟有瞬刻喘息,已連攻了一十七劍!方歌吟連招架了這一十七劍,只覺眼花了亂,手酸臂麻,雪峰神尼見自己所創的「連城一十七訣」對方居然消受得了,也十分驚訝,展開「雪花劍法」,如雪光飛酒,鋪捲過去。
  方歌吟開始施展「天羽廿四招」,還勉強抵擋得過去,他的劍法,顯然凌厲絕對可以壓得住「雪花劍法」的飄忽,但劍術卻還不如雪峰神尼老到,六十招一過,氣喘噓噓,有幾度險險中劍,岌岌可危。
  方歌吟道才知道,這名列「三正」之中,而且最難惹的恆山雪峰神尼,是何等精湛的劍手!劍風瀟瀟,方歌吟邊打邊退,偌大的廳堂,兩人飄飛來去,劍意遊走,已戰了數十招,方歌吟竟被疾迅的劍招迫到了牆角。
  背後是堅石的牆。
  已無路可退。
  方歌吟心下一沉。就在這時,雪峰峰尼的劍下慢得一慢,這只不過是電光火石間功夫。但方歌吟長劍一屈,彈出了「怒屈金虹」!雪峰神尼閃身一側,方歌吟以「開天闢地」劍招,硬闖了出去,是位互易,變成雪峰神尼背向石牆,方歌吟的背後又有大片空闊。
  原來那一緩之間,是雪峰神尼「雪花神劍七七四十九式」用盡之時,這只是稍為一劍之間,第二套「素女劍法」未曾施展,方歌吟藉此破除逆境,時刻機緒之把握,實是膽大心細。
  方歌吟雖闖出了絕境,但也驚出了一身冷汗,雪峰神尼臉若寒霜,回身一擰,又源源劍招攻到。
  方歌吟以「天羽廿四劍」對拆,不一會只覺天地無情,劍氣森然,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無法抵抗。
  原來此刻雪峰神尼所使出之「素女劍法」,乃極冷毒、無情,自極堅極純極靜極頓悟出來的劍招,無一不是逼人於絕路,方歌吟一面以華山、天山、點蒼、雪山、崑崙等派劍法招架,一而以各種小巧身法遊走,鬧得二十來招,已來回大廳七八遭。
  雪峰神尼冷然道:「好,你所學倒是挺雜的。」
  劍招一緊,左穿右插,竟令方歌吟闖不過去。這時劍法充分發揮出壓力,方歌吟知道如不再振作,恐怕即刻就要橫當堂,於是借劍一挑,順勢一搭。
  雪峰神尼見方歌吟居然要與自己比劍力,心中暗笑,因她劍術老練,對運力於劍上,已到「無礙」的地步,方歌吟劍法再辣,武功再雜,論到功力,絕對不可擬比,現下見方歌吟如此不知死活,以劍壓劍,當下暗送內勁,直襲方歌吟。
  豈知自己所送入劍身的力道,被對方劍身所透過來的兩道勁力所阻,餘力再進時,又被另兩股勁道抵消,等到自己功力消滅後,又有兩道暗勁迫返,破解了自己的防線,心下不禁暗凜。
  這時又有三道內勁,直逼而來。雪峰神尼乍想起曾聽武林中傅說的宋自雪所創之奇技:「九弧震日」這招的名字來。
  「九弧震日」是以九道內勁,透過劍意,擊散對方一切防範……雪峰神尼一念及此,猝然棄劍。
  她畢竟是一代大師,說棄就棄,同時間雙指一彈,彈在劍鍔上,變得將劍借勢疾彈,戮向方歌吟。
  方歌吟正想發揮「九弧震日」的最後三招,但覺臂腕驟然一空,鵠的盡失,而對方的劍卻突地彈跳刺來!這一下變化,快到不可思議,明明是自己制住了先機,劇然變為奇險!方歌吟百忙中一彈指,以雙指使出「怒屈神指」勢,「叮」地將劍彈飛了出去!飛劍折射向雪峰神尼,神尼不慌不忙,橫手一提,又拿住劍柄,劍光一盎,又罩向方歌吟。
  方歌吟情知如此戰下去,實在無法抵受,對方劍法簡直如神似鬼,不可捉摸,他暗運力於劍內,每一劍都使盡真力,直斬橫斬,反擊回去。
  雪峰神尼本就內力精湛,但見對方所運使的也並非蠻力,而且真力猶勝自己,心中暗暗驚詫:這小子年紀輕輕,怎麼機智反應,相當過人,而且身懷宋自雷的「天羽奇劍」絕技,又兼通各種劍法、身法,居然還有這一身駭人的內力。
  驚訝歸驚訝:雪峰神尼的劍法,可一點也不含糊,也運起深湛的內力,兩人的劍風每出一劍,即如星擊鼓,「咚」地一聲,拚搏了七八劍,兩人俱汗透背衫,方歌吟則氣喘如牛。
  雪峰神尼見久戰未下,內心頗急,劍意又一轉,每招卻用「帶」、「滯」、「遲」、「祛」的劍訣,方歌吟每一劍蓄力猝發的內勁,全被她劍意上的「黏」、「送」、「起」、「去」間宛若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方歌吟更處於大不利的地位之中,等於一個人使力,另一人借力,方歌吟拚搏了幾招,如長期下去,不是辦法,僅死路一條,但又為雪峰神尼劍法所引,無法收勁,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如電,「嗖」地沖面劃來!方歌吟危急之間,猛想起東海劫余門中有一絕招,即「移影遁道」,他急忙斂神再分,「刷」地一聲,雪峰神尼以為刺中,忽而影子消散,方歌吟已至背後,抖起神威,祛去強勁,始能換過一口氣來,使雪峰神尼無法再藉其力而耗盡。
  就在這時,清一女尼喊道:「一百招了。」
  雪峰神尼心頭一驚,下手更不容情。方歌吟揮劍招架擋攔,又使小巧身法騰挪逃避,不肯再為劍網逼困,未幾又二十招,方歌吟又在偌大廳中被迫走了二、三個圈圈,終於逼到了門口。
  雪峰神尼臉上煞氣大現,一路飛斬疾刺,方歌吟一面擋一面疾退,一迫一逃中,又走了廿餘招。
  兩人戰得正酣,陡聽清一叉恤道:「第一百二十五招!」
  雪峰神尼一聽,心下一凜,怎麼已過這許多招了,萬一對方能走得過兩百招於是將心一橫,將自己在這十年來獨創的劍法,亦即是本來要用來作「三正四奇」
  下屆爭霸戰的壓軸劍法:「天河」使了出來。
  兩人一迫一逃,但依然搏劍,雪峰神尼只定下兩百招之約,並未規定以何種形式,故方歌吟人邊戰邊退的消耗戰,仍然不能算是犯規。
  這時兩人已越過恆山「懸空寺」。懸空寺在兀異的山壁上建立,系建史上的奇跡。這時剛過第一百五十招。
  方歌吟運用智謀,退退避避,雪峰神尼在追逐中,無充分把握,亦不輕易出手。
  而清一卻解了桑小娥之穴道,一路上跟了過去,除了算出招數,也不敢亂喊,怕影響方歌吟全神作戰之心。
  這時打到一處突兀的巨崖下,方歌吟已沒了退路,背後一道長瀑,沖瀉而下,白煙繚繞,十分激越。
  這時已戰到第一百五十五招。
  雪峰神尼森然抱劍,「嘯」地斜指右方,劍尖斜翹,道:「你沒路可走了罷。」
  方歌吟沒有回答,肅然仗劍而立,一副萬山崩而不亂於色,一心接戰的意態。
  雪峰神尼冷哼一聲:她看不出這年輕人還有什麼可以讓他還有勇氣爭戰下去的勇氣,就算有,她也決定要摧毀之。
  她的「天河」劍法殺了出來,真似天河一般壯麗的氣勢,方歌吟想要招架,已力不從心,僅過了七招,「叮」地一聲,金虹劍已被打飛。
  方歌吟繼續苦戰。又過五招,已背臨深崖,雪峰神尼一招:「雪花點點」攻了過去,叱道:「下去!」
  方歌吟一個大仰身,居然頭項懸在半空,避過了這一劍,雪峰神尼倒轉劍柄,「刷」地又刺了下去!這次方歌吟理應避無可避!在這一剎那方歌吟腦裡卻閃過了求生甚至求勝的意旨,昔年大俠蕭秋水也在此種艱難情況之下,創出了「擎天一劍」,他也可以施只聽「絲絲」之聲,「長空神指」直彈襲雪峰神尼。雪峰神尼沒料到方歌吟在此等情形之下,居然還可以反守為攻,駭然跳避,怒叱道:「你……你究竟跟桑書雲有什麼關係?」
  方歌吟拼紅了眼,「長空神指」揮酒而出,雪峰神尼初甚驚異,但又過五、六招,見方歌吟只得「長空神指」之皮毛,長劍一放,天河劍法中之一招:「千水一流」,「嘯」地一劍,破指風而入,方歌吟只來得及側一側身,劍已刺中左臂,直入骨骼。
  方歌吟痛入心脾,卻猝然反身反肘,在雪峰神尼完全意象不到的角度下,「碎」
  地一掌,居然擊中了雪峰神尼。
  雪峰神尼久經陣戰,臨危不亂,借力飛退,卸去大部份掌力,與其說受傷,不如說驚愕,嘎聲道:「你……怎會……劫余門……的怪招!」
  方歌吟趁此猛拔出地上長劍。
  雪峰神尼知不能再容方歌吟稍有喘息,自己被對方打中一掌,傷勢雖然不重,但若不除之,今後豈有顏面?當然又展開「天河劍法」,拚殺過去!又七、八招後,方歌吟已不支。他一手以「天羽奇劍」劍招以對,左手還不斷使出「長空神指」、「大漠仙掌」以及少林絕招,使雪峰神尼要十分警惕小心。
  這樣又撐過了五、六招。雪峰神尼袖袍一揚,閃電般罩住了方歌吟的頭,「刷」
  地一劍,直刺心窩。
  這一下,方歌吟再精靈,也躲不過去了罷。雪峰神尼如釋重負,作如是想。
  但卻未料到方歌吟把劍一橫,宛若海天一線,自己的劍尖,無疑等於自動送到對方的劍身上,「叮」地一聲,星花四濺!雪峰神尼不知這一劍招乃一代奇俠蕭秋水所創的「海天一線」,那裡攻得下去。
  方歌吟這時急甩開袖袍,就在這一甩之間,劍勢有了移動,雪峰神尼搶先縱身,劍往上挑,「嗤」地一聲,劍刺中方歌吟的脾骨!隨桑小娥的驚呼,鮮血飛綻,方歌吟卻哼也不哼一聲,依然擺「海天一線」的守勢。
  雪峰神尼怒嘯一聲,左刺右刺,前刺後刺,左刺右刺,這是「雪花太山」,即封死了方歌吟的退路,又分五虛六實,分襲方歌吟。
  方歌吟不動,依然「海天一線」之勢。
  所有的劍尖,到了「海天一線」上,部委落了下來。雪峰神尼臉色一變,使出「天河劍法」中極端凌厲的一劍:「天河飛遁」,劍勢斜撩而上,準備光斬挫方歌吟運劍的手指再說。
  但是方歌吟依然「海天一線」未變勢。
  雪峰神尼的劍勢,又被一股無形的勁力所滯塞;雪峰神尼暴跳如雷,連攻七劍,全都給這「天下第一守招」攔截了下來。
  還是「海天一線」!仍是「海天一線」……
  在方歌吟心裡,如狂魔在意念之外,不斷騷擾,他要把持修行的心。
  就在這時,雪峰神尼如一片雲,冉冉升起,「刷」地劍切入瀑中。
  然後向方歌吟出劍。
  劍在帶起晶瑩的水花。
  方歌吟稍微被眩目的水珠所動搖,劍勢一亂,雪峰神尼欺劍而上,「刷」地又在方歌吟右肋切了一記半尺來長的劍痕。
  雪峰神尼準備第二劍就要把方歌吟斬之於劍下。
  就在同時,方歌吟猝然攻出一劍!這劍就是昔年燕狂徒常用的絕招:「玉石俱焚」!雪峰神尼一招攻到一半,忽然感覺到對方要出劍的氣勢,竟無可匹擬。
  未出劍時的氣勢已無可御,出劍時定必可怕!雪峰神尼是何許人物,久經世故,飽歷惡戰,當機立斷,一招使至一半,便立即翻了出去。
  她就在方歌吟出劍之前翻了出去,以她對劍法精深的瞭解與自覺,使得方歌吟那一招擊空。
  要不然「玉石俱焚」真的已出手,就連雪峰神尼,也招架不下這「天下第一攻招」。
  雪峰神尼的身子才飛出去,又好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一抽,雪峰神尼又陡掠了回來,發了一劍。
  方歌吟一劍不中,回劍已來不及,「玉石俱焚」須要極大的心力,就在這時,方歌吟閃電發出一招!這就是天下第一快招:「閃電驚虹」!這劍後發而先至,眼看可以斬殺雪峰神尼,但雪峰神尼的身形又似風箏一樣,陡地升去,又花另一角度,飛了回來,發出一劍。
  方歌吟一劍落空,回過身來,又發出「閃電驚虹」!雪峰神尼的劍尖又是不及這一招快,只怕劍未刺方方歌吟,眉心已被洞穿,所以只發了半招,又如被抽離似的,掠了回去。
  如此一來一回,又打了七八招,雪峰神尼發狠又急,心裡自忖:不行,這樣子打下去,不行!但每次自己發劍,對方神奇也似的劍招,卻必可比自己劍鋒先至……
  雪峰神尼豁出去了,劍脫手擲出!這一下,人未到,劍先到,方歌吟的「閃電驚虹」再快,因距離太遠,刺不人,也沒有用。
  這一劍十分狠准,竟穿過方歌吟脾骨,自背對穿出來,在場臂戰的桑小娥與清一,都不禁尖叫起來。
  方歌吟搖搖欲墜,他依然緊咬牙齦,雪峰神尼眼見一劍得手,心中大喜,卻見方歌吟連受三道重創,加上前面的兩道掌傷,居然不倒,不禁赫然。
  她知道這青年確有別人不及之處,所以發狠了心,一不做,二不休,猛衝上前,掌影漫天,向方歌吟的天靈蓋拍了下去。
  就在這時,雪峰神尼突然發覺一切都變了!這世界像顛倒過來一般,一切都很不一樣地,緩慢了,連倒瀉下來的瀑布,都像一寸一寸往下掛一般,慢了拍子,她正在疑慮間,卻發覺自己的出手,也慢了下來。
  這時方歌吟手中的金虹劍,已慢慢斬了下來。
  雪峰神尼只覺自己身形、衣袂、飄飄欲仙,她雖不知道這就是所梢「天下第一慢招」:「老牛破車」,但也知不覺,憑數十年應敵經驗,竭盡所能,向左一移。
  本來往她頭頂斬落的金虹劍,偏落斬於她的琵琶骨上!她只覺一慢刺疼,立刻清醒過來,又變得出手如電,「砰」地雙掌拍中方歌吟,並隨勢抽回「觀瀾瀑劍」。
  方歌吟「哇」地一聲,和激噴之鮮血,倒翻出去,吐了一大口血,將金虹劍往地一插,屹立不倒。
  原來天下最佳慢招:老牛破車,本是無法可破,但方歌吟負傷實太重,所以施使時不能全神貫注,所以當劍一嵌入雪峰神尼肉中時,反令雪峰神尼神智清醒,及時反擊出去,解了「老牛破車」,又重創了方歌吟。
  這時方歌吟就算是鐵鑄的,意志力百張,也無法再戰,於是把心一橫:
  這的確是不世之才,可是非死不可!自己與之拚鬥,居然還中了他一掌一劍,那那有臉目在江湖上混。
  她當然不知道,就算天象大師、嚴蒼茫等曾與方歌吟交過手,亦都幾乎不敵,如不容易才險險勝之,但也沒曾如此重創過方歌吟。方歌吟此刻的武功,與「三正四奇」相差無幾,其意志力與鬥志則尤有過之。
  雪峰神尼叱喝,「天河劍法」中絕招:「星搖斗晃」,在搖撥中,猝然出劍。
  方歌吟的氣力,已不能自土中拔劍,他在此刻,只有一個意念:方歌吟你不能死。撐下去!他居然一張口,以牙齒咬住了劍鋒。
  這一下之膽大,令雪峰神尼也為之色變。這等以齒御劍的技倆,充其量只可以用在兩者武功極其懸殊的情況之下,而在對方無甚可觀自己卻藝高膽大,才敢如此凌人。
  而今雪峰神尼武功猶在方歌吟之上,而且還是當今武林中,可謂第一用劍大師,方歌吟居然敢如此,雪峰神尼也不禁為之一怔。
  她只要把劍尖一送,方歌吟立即就要穿喉破腹而死。
  她驚疑地再看了這青年男子一眼。
  這是最後的一眼;她當然是要殺死他的。
  就在這時,乍聽清一叫道:「住手!二百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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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迎賓

  這時只聽懸空寺中,傳來咚咚鐘聲。
  「兩百招了?」
  這時落日的餘暉,黃澄澄地,像照過無數漢家陵關,古道西風的斜陽,照在方歌吟那凜無懼,披血全身的軀幹上,以及背景蒼宏古幽的懸空寺。
  「兩百招了嗎?」
  其實雪峰神尼可以不承認。
  而且把劍尖一送,也不能算是一招,或者可以算是上一招的餘勢。
  雖然雪峰神尼明知不是,她那一招沒有這種餘勢。因為不必。她相信沒有人居然敢用牙齒咬住她的劍鋒。
  「二百招了麼?」
  時間好似在那暉黃的斜夕下凝住了。
  雪峰神尼右臂的袍袖,又無風自鼓,突然「兵」地一聲,劍鋒自方歌吟齒縫自折,雪峰神尼又回復了她的慈和,把劍「嗖」地飛扔於飛瀑之中。
  她合什道:「阿彌陀佛,二百招已過,方少俠可隨桑姑娘下山去也。」
  一剎那,愕住的桑小娥、清一,都哭出聲來,飛奔過去,摟住血人似的方歌吟,放聲大哭起來。
  方歌吟卻「咄」地跪地,向雪峰神尼道:「晚輩叩謝師太……」
  雪峰神尼望長天落日,衣袂飄然:「阿陀彌佛,善哉,善哉……」
  如此孑然遠去。
  落日將沉。
  「觀瀾瀑劍」永埋瀑底。
         □           □           □
  雪峰神尼其實可以耍賴。但雪峰神尼並沒有這麼做。
  方歌吟確實已握過了兩百招,而且還反傷了她一掌一劍。
  雖然方歌吟他遍身浴血。
  方歌吟一直到雪峰神尼的身於遠去,他才倒下去,呻吟道:「……小娥……我們成功了……我們……終於成功……」
  桑小娥忍悲道:「……是……」
  方歌吟掙扎把沾血的手,放在桑小娥纖弱的手上,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然後方歌吟平靜地閉上了眼,好似死去一般平靜。
  夕陽靜靜地照在恆山上。懸空寺上。夕陽靜靜地照在他們三人身上。方歌吟、桑小娥、以及清一。夕陽靜靜地照在他的臉上,方歌吟緊的眼蓋上、濃眉上。
         □           □           □
  神跡似的,方歌吟卻未死。
  雪峰神尼默許方歌吟寄存於恆山上,桑小娥、清一,日以繼夜,照顧他湯藥。
  然後在第三天方歌吟奇跡般地醒過來。
  他甦醒過來時,說了一句話:「生命真好。」
  外面陽光也好。
  鳥聲歡唱,蝶旋花開。
  生命雖好,但卻是短促的。
  桑小娥心裡這樣想可是愛情呢?
  她準備萬一方歌吟不幸,地也不要獨自活。
  清一卻在一旁垂淚。
  她在木條窗子透過來一格一格的陽光中,看到仰臥在床上方歌吟那偉岸的輪廓,坐在床沿那纖巧的桑小娥之側面……
  她只覺得只要這樣看這天降下來的一對人兒,她就是最幸福的了。
  她但願永遠也不要離散。
         □           □           □
  但她是唯一送走這一對人兒的人。
  方歌吟在兩天後再度醒來時,知道這裡是恆山,他便要帶未曾痊癒的傷,離開了這地方。
  桑小娥扶持他離去:清一遠遠望他倆自蒼宏古意的山徑上慢慢地走下去,彷彿看到這歷史上的兩個人物,漸漸跟自己隔得遠了,而且毫無相干了,而且自己還在超脫的塵俗之外,未能跟去……
  她卻為此點淌下了兩行淚……
  讓風吹去。
         □           □           □
  方歌吟的日子,只剩下了二十天不到。
  江湖上彷彿消失了這一對人間俠侶;但武林中也不時聽聞他們仗義過的傳奇。
  他們在那裡,過得好不好呢?
  桑書雲時目送長空歸雁,目光蕭索。
  好小子,居然能自素女峰闖下山來!車占風忍不住逢人便說。
  這小子居然未死!天象大師雖是出家人,也如此懊惱。
  雖然未死在恆山,但也活不長了。
  嚴蒼茫卻如此陰毒地想。
  不知與方歌吟交手兩百回合的雪峰神尼,又是何想法?
  且不知方歌吟、桑小娥這一對人間仙侶,去了那裡,但是江湖土、武林中,卻在這一段日子裡,發生了驚天動地,膽裂心驚,哄哄動動的大事。
  只不知方歌吟、桑小娥知不知道?
         □           □           □
  「不知爹怎麼了?」桑小娥向重傷未痊癒的方歌吟,幽怨地說。
  他們兩人,已到了甘肅古酒泉一帶。
  酒泉是通往西域的古道,據說有泉水味如醇酒,故名酒泉。
  笆肅蘭州,扼內地西北黃河之咽喉,鎖內陸,並握外西北安危機危。東出湮關,得魯豫燕趙之健兒,兩入巴蜀,挹財富於天府;西倚康藏高原,有天然屏障,北穿草原,可雄據蒙疆邊睡。甘肅西有涼川、甘州、肅州。肅州酒泉南有祁連山(蒙語即是天山),終年積雪,如倒插銀屏;西北扼嘉峪關,橫斷以馬鬃、祁連兩山,形勢險要;北臨討來河,東接高台荒漠之黃泥堡,是為關西要塞。
  「懷念爹爹是嗎?」方歌吟輕撫他那傷痛末愈的胸口之傷。雪峰神尼那脫手一劍,並未傷及要害,但是雪峰神尼在那閃電般劈掌後藉隙抽拔,劍脫出體內時反而割傷了要脈,較為嚴重。
  這時正是春節近時,瑞雪紛飛,真是「一夜北風寒,盡澳江山舊」,山脈高原,一片銀滿。
  「也不。」桑小娥眼睛幻起了晶花,彷彿小時見到了小花園什麼珍奇似的,亮稚氣而幸福若小燭:「小時我在花園,牡丹花開得好大,有八、九十一朵,我好喜歡,爹回來就跟我講外面的故事……他……他幫裡事情忙,很少回來了,只有在我娘死後,他更刻意照顧我……」
  「所以寵成你的脾性!」方歌吟溫柔憐惜地笑道。
  桑小娥知他指的是以前在長安太白樓上的凌傲,赦然笑啐:「你又來了,人家那時不知道嘛……」
  「人家是誰?」方歌吟笑調侃。
  「人家不就是……」桑小娥無限嬌羞,道:「人家講正經事嘛。」
  「你講、你講。」到最後方歌吟還是得讓她。
  「……爹常給我講故事,也有說到蘭州這裡,說水從天上來,水從雲裡過,一點也沒錯,只是「黃河之水天上來」、「黃河遠上白雲間」……又說自望河樓望南北山與東川,俯視黃河滾滾,萬馬奔騰。某偉人有機聯:「萬山不隔中秋月,百年復見黃河清」……爹說氣派好大,有丹心一片,萬古流芳之志,我今日來這裡,才是見識了。」
  「我也是。」方歌吟道,「昨日到五泉山,五泉由石縫湧出,飛花噴雪,宛若長瀑,尤其東龍口與西龍口,西泉由高瀉下,勢驟聲宏。那裡也正是霍去病大將軍自臨洮追逐匈奴,越泉蘭山頂,因無水飲,霍將軍手扶策馬杖五擊,得五泉,雖然是類似神話,但人在這百年前的歷史舞台上,真是蒼顏斑剝,令人策馬回思時,數不盡的蒼落歎息。」
  「可是我原不喜歡這些。男兒家縱橫天下,方歌吟迎風,決戰天下,原是好事。
  我小時最愛無所事事無所思,赤足到小溪水邊,浸得足踝涼沁沁,石河邊的小野花綠油油青背蔥然的草兒,像吃了冰般純潔,哼哼我喜愛的心歌,遠處有鵝在唱歌……」
  「難怪你叫小娥!」方歌吟雖傷口隱痛,但精神卻很好,微笑又調侃道:
  「原來有公鵝叫小娥,哦嘎哥!」方歌吟引頭學叫玩。
  「難聽死了!」桑小娥吃吃地笑,笑彎了腰:「那是這樣叫。」
  「不然怎樣叫,」方歌吟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不然,你叫來聽聽。」
  「這樣叫的,」桑小娥一面忍唆一面叫:「哦咿呵……」
  聲言悠揚,很是遙遠好聽。方歌吟不由隨那清清細細的歌聲望去,抑見一個蒼白的人,騎馬在雪花紛飛中,往這兒走來。
  其實隔得相當遙遠,也不知怎的,方歌吟一看,就覺得對方「非常蒼白」。
  至於為什麼有這種「非常蒼白」的感覺,方歌吟卻不知道。
  方歌吟不由自主臉色一繃,抓住了懷中的金虹劍。
  他的感覺不知從何而來而昔年大俠蕭秋水,也是同樣有這一種彷彿預知危機的直覺判斷。
  「什麼事?」桑小娥見方歌吟攸變的臉色,心田裡也不禁緊張了起來。她多不願意有任何事故來騷擾到她和方歌吟這段嫻靜、幸福,但無多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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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得得得得……漸漸走近。
  已經很近很近了……得得,得得,依然走來。
  馬已經極近極近了,馬上的人卻並沒有勒止。
  方歌吟扶桑小娥,戒備的站了起來。
  「來者何人?」
  馬上的人沒有回答。
  馬蹄依舊前行。
  「停步!」
  方歌吟斷喝:不祥的念頭閃過,他飛掠而起,一抄手,那人落了下來:
  是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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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人沒有傷口,卻五官溢血,顯然是中毒而歿的。
  死人臉色全白,顯然是已死了很久。
  桑小娥不禁掩臉微呼了一聲。
  方歌吟撫傷口,俯身探察,見體背後有幾個字:血字敬邀足下及桑姑娘移尊至嘉峪關一會,伏請垂眷。金衣會掌門。
  「金衣會……?」桑小娥臉色透白,就在這時,風雪聲外,又聞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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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蹄聲緩緩。
  馬上又是一人,不動不言。
  方歌吟抄起,那人跌落,死狀、血書,皆是一樣。
  這人懷中有日月雙筆,看來還是使奇門兵刃的武林高手。
  方歌吟凝注遠方,道:「第二條首!」
  桑小娥駭然道:「是金衣會!」
  方歌吟疾問道:「金衣會是什麼……」
  桑小娥忽然抬頭,遙望遠處,臉色愈變愈白,忽然叫道:「是「九迎賓」!九迎賓!」
  這時又有馬蹄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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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具首。
  這死者連蕭秋水都認得,是河北名鉤手盧亦飛。
  「究竟金衣會是什麼?」方歌吟沉地問:「「九迎賓」又是什麼?」
  桑小娥好一會才能恢復鎮定,她是天下第一大幫幫主之女,識見過人,思索了一會,婉靜地娓娓道來:「金衣會在中原武林聽來,比較陌生,而在塞外,甘肅、青海、新疆一帶,卻以「金衣會」為最盛大……他們金衣,拜火、血祭、儀式頻繁,但教徒甚眾,其中金衣長老,武林都十分詭秘高明……他們迎接敵人,越是厲害的角色,所殺的人愈多,便是如此騎馬前來,附上血書相約……」
  只聽又一陣「得得」聲響,又一人一馬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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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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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奉為最高的禮儀,為「九迎賓」,但甚至如此陣仗過,他們曾揚言是要留給大俠蕭秋水的……,他們也自視甚高,昔年擊殺綏遠「青龍偃月」慕長天時,也不過只用了「三迎賓」……」
  慕長天是綏遠一帶武林梟雄,使的是「青龍偃月刀」,俠名甚著……而金衣會只對他用了「三」而已。……
  桑小娥道:「這幫人極是厲害,而且為非作歹,利用宗教,使到人們獻奇珍異寶,甚至奉上人身祭品,少女壯男不等……我爹的勢力,也因他們存在,無法延伸到此處……」忽又叫道:「你看,你看,又一具屁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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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具首。
  「看來金衣會倒蠻看得起我;」方歌吟聳了聳肩,道:「我值五具骸?」
  「第六具又來了!」桑小娥輕聲呼道。
  丙然又一具首,伏在馬上,自雪景中走來。
  「好傢伙!」方歌吟恨忿地道:「單止這一點:濫殺無辜,就該先滅之而後快!」
  「這一段日子,你也快意恩仇,殲滅了不少胡作非為的幫派。」桑小娥已經比較鎮定,用冰冰涼涼的心手觸摸方歌吟手腕道:「要小心身體。」
  「唉,」方歌吟歎氣:「第七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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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沒有首了。
  「是七迎賓!」桑小娥呼道:「他們待你為「三正四奇」同樣隆重。」
  「金衣會」曾揚言日後要入侵中原,以「七迎賓」裡格殺「三正四奇」。
  「他們只不過要我死罷了。」方歌吟摸摸傷口道:「難道我還要感謝他們的禮遇,…… 何況……」
  方歌吟的聲音裡忽也佈滿了殺機:「濫殺那麼多人,為了我方歌吟,我倒要去會會,他是什麼東西,敢判人之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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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小娥默默收拾起火堆旁的東西,幽幽地道:「金衣會的會主燕行兇,外號「金笛蛇劍」,是個非常的人物……」忽然「當郎」一聲,一物落下,是桑小娥自己的玉鐲子,不小心敲斷了,桑小娥忽然撲在方歌吟懷裡,哭道:「這般只有我們倆人的日子……我多不願意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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