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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新仙鶴神針[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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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0-04-06
来源于 武侠 分类

新仙鶴神針[全書完]

本書為台港武俠小說泰斗臥龍生(牛鶴亭)的封筆之作。主要寫明末內庭侍衛藍海萍嗜武如命,十年艱辛在括蒼山獲得了三百年前佛道武學的最高結晶——《歸元秘笈》,練成了一身絕世武功卻又放布疑陣,引得整個武林為之經歷了一場血雨腥風。昆侖派弟子馬君武,為人正直淳樸,他和師妹李青鸞情深意切,在隨師搜尋秘笈的過程中又先後結識了天龍幫無影女俠蘇飛鳳,藍海萍愛徒白雲飛,愛女藍小蝶,女魔頭玉簫仙子等紅粉知己,以及奸詐陰險的天龍幫幫主曹雄。圍繞著這本曠世秘笈的追尋和歸屬,展開了一場關系到武林命運的正邪之爭。
    情節跌宕起伏,曲折奇崛,意境蘊藉清遠、別具風格,感情纏綿悱惻,讀來感人頗深。
    本書曾在海外刊物上連載三年,至今首出單行本。連載後期曾改編為同名電影,由港臺巨星梁朝偉、梅艷芳、關之琳領銜主演。

評論:開創風氣領風騷
01、秘笈現江湖 劫運揭序幕     02、俠門憶情愁 深谷驚絕藝
03、巧施回春手 夜傳迷蹤步     04、俠僧隱幽洞 神駒越千嶺
05、明心現麗影 留字訴衷曲     06、初試馭劍術 巧破百毒掌
07、賊子心歹毒 玉女情最癡     08、雲飛救青鸞 龍女救曹雄
09、龍玉冰失足 蘇飛鳳癡情     10、初試玉琵琶 猝見歸元笈
11、生死見真情 兩女護君武     12、誤入臥虎嶺 株守萬年龜
13、靈龜得複失 群雄詭又詐     14、荒峽琵琶引 禁宮翠蝶夢
15、藍衛話往事 小蝶通神功     16、仁心蹈陷阱 歹徒盜秘笈
17、山雨風滿樓 浪誦江湖險     18、逼服化骨散 苦心遭誤解
19、群雄爭秘笈 決戰白雲峽  
20、鸞鳴鳳殘江湖了恩怨 蝶逝雲散情天躊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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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0-04-06
一、奉為經典 當之無愧

  無論古今中外,也無分那種行業,一個人能在他從事的行業中,超越同儕,開創風氣之先,就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開了風氣之先,而更能在此一行業中,久領風騷,維系其聲譽和成就不墜,就更為難得了。
  在近半個世紀以來,台、港武俠文壇中,擁有此風光、享有此尊榮的大概也只有金庸、臥龍生和古龍三數子而已。
  本篇談的就是臥龍生和他的力作《新仙鶴神針》。
  本名牛鶴亭的臥龍生,是河南人,三十年代以流亡學生參加軍旅,一九五七年解甲退役。這個時期正是台灣式俠小說的萌芽期,郎紅浣、伴霞樓主揮筆倡議在先,算得上是台灣武俠天地的拓荒開發的英雄。
  臥龍生初離行伍,雖由於戰亂未能接受完整教育,卻是一位天才橫溢的人物,蟄居台中時就替玉書出版社寫了第一部處女作——《驚虹一劍震江湖》,由於廣受好評,遂再寫《風塵俠隱》。
  這兩部“牛”刀小試的作品,雖然是小試,但卻佳評如潮,不過若論寫作的藝術,則仍深受朱貞木、鄭證因等前輩的影響,還保留著說書的風味。
  一九五八年,臥龍生挾《驚虹一劍震江湖》及《風塵俠隱》的聲威,以《飛燕驚龍》北上問鼎,在台灣第一大晚報的《大華晚報》發表,立即風靡了台灣讀者,今又重新修訂,幾近改寫,改名《新仙鶴神針》,遂在香港《武俠世界》雜志連載,更被東南亞多家華文報紙競相轉載,造成一股“臥龍生旋風”,也使他的聲譽光燦如旭日之升,與香港的金庸遙相輝映。
  平實據論,《新仙鶴神針》在創作的藝術上,不僅擺脫了說書的格調,完全以清新、雋永的新面貌與世人見面,更難能的是,作者在書中有多方面作了“開風氣之先”的發明和啟迪,而被後繼的作者奉為圭臬,稱之為經典之作,實在是當之無愧的。
   
二、著墨不多 意境自出

  金庸、臥龍生以及稍後的古龍,他們三位都是重寫武俠小說新里程、新紀元的開宗立派的奇才。金庸的“胸羅萬有、學貫中西”,既精且博,古龍則浸淫新文學又受西洋文學的薰陶,宜乎有此巨偉成就。但臥龍生就不然了。
  誠如各界人士所知、臥龍生當時不過是位“失學”、軍中“退役”下來的青年,居然就能仗著一支筆,躍馬武俠文壇,搴旗斬將,會盟諸侯,成為問鼎武俠天下的霸主,這番功業,若以他的學歷而言,簡直不可思議,除了承認天縱英才外確實無法解釋。所以名評論家葉洪生先生曾經戲喻說:“臥龍生是‘小本錢’做‘大買賣’。”甚為至論。
  臥龍生的成就全靠得天獨厚的才情,他無法和別人一樣,掉書袋子,也不屑鑽故紙堆,翻名勝大辭典,所以在他的作品裏,對山川名勝、古都重鎮,絕少引經據典的扮述,盡管著墨不多,而要表達營造的氣勢、意境自現,不唯匠心的配合,烘托出那種境界和氣氛,也讓讀者臥遊到他筆下的景色之美。
  現試摘幾段如下:
  第一章介紹藏真圖,描繪山景——偈話下麵畫著連綿山峰,夾峙著一道幽谷,穀內峰回路轉,曲折盤旋,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宛如撐傘,月光透松下照,滿地碎舖銀星,一道清溪繞過巨松下,直向一個深澗中流去,溪水不大,如一條水簾下垂,只是那深澗深不見底……
  再如馬君武偕李青騖返裏省親,寫村景——抬頭一看,只見三面淺山環抱著一座小村,村前一溪清流,水聲潺潺,村西邊山腳,佳木鬱蔥中,隱現出一堵紅牆……
  再如第五章,馬君武騎靈鶴降至大岩石上,他打量四周形勢——看四周都是壁立高峰,當中是一片兩裏方圓的盆地,也許四周都有山壁阻擋的原故,別處是冷風刺面,這盆地中卻暖和如春,遍地綠茵中,雜生著各種奇花,五色繽紛,芳香襲人。
  以上三數小段,只不過隨手由書中摘出,看作者輕描淡寫,文字用得極為簡煉,但那一幅幅的景色已然宛在眼前,作者的寫景手法,宛如西畫中的速寫,國畫中的白描,其寫江南風光,則旖旎秀麗,寫深山大澤,則奇絕深遠,寫江河溪泉,則奔騰動魄,細泉淙淙,無不妙到毫巔,這不但證明作者的文字功力,也看出他想像和經營的匠心。
   
三、奇禽異獸 靈動傳神

  在本書中,作者似仍然承接幾位前輩作家的余緒,故事中出現了不少奇禽異獸,如赤雲追風馬、黑鱗鐵甲大蟒、獅、鷹、萬年火龜以及靈鶴玄玉。
  寫它們的奔馳、飛翔、橫擊,善解主人心意的靈趣,無不躍然紙上而令人驚奇、喜愛。
  作者當然不可能接觸過這些動物,也無法獲致“筆本”,這全賴海闊天空的豐富想像。
   
四、人物命名 最擅勝場

  中國人的名字,不但饒有趣味,也大有學問,是一項很有研究價值的東西。此說並不是指“論命談運”的“姓名學”和“筆畫論”。
  一般讀者不太喜歡看翻譯的西洋小說,也有不太喜歡看秦以前的典籍,或多或少與那些人名有關,洋名字譯過來往往有六七個字,三代、春秋戰國時代的名字有很多冷僻古怪的,不像《三國演義》、《水滸傳》這些書中人物名字來得好記、好念又傳神。
  金庸小說中人物的名字起得雖有含意,也有人贊譽其有學問,但筆者卻以為那些人的名字有點怪怪的,不合實際。雖然是武俠小說,但寫的還是人,而且是中國人,試問中國人裏面會有人叫任我行、包不同、丁不三、丁不四和東方不敗、獨孤求敗嗎?
  何況名字多半是祖、父、長輩所起,誰家尊長會替孩子起那樣的名字?
  臥龍生作品中的名字,起得都相當高明,當你熟悉了書中人物之後,幾乎已能從名字中看出這個人的性格、身份、地位來。因為他起的名字一點也不直,有很真實的人化。
  喜愛臥龍生小說的讀者,不妨稍加留意,就知在下言之不虛了。
  可能有人會問:臥龍生為什麼能起出這麼多好的人名來呢?筆者在此透露一個小秘密——他起人名是很下苦功的,絕非馬馬虎虎草率從事。
  電話簿上的用戶、各級學校考試發榜的名單,就是他的參考資料,他找姓、配名,然後在口中念上多遍,試試順不順口,發聲好不好?然後才作決定。
  不馬虎而慎重敬業,也正是他得享盛名的成功因素之一。
   
五、動作場面 氣勢磅礡

  由於筆者是副刊的編者,臥龍生是作者,我們有過近二十年的合作,友誼頗深,有時也探討一些問題,對他寫作的過程知之頗深。在此稍稍洩漏他一點寫作上的決勞:
  他的小說都是在報紙連載,每天每篇約一千二百字左右,全盛期,他同時有四篇連載。由於不是全部脫稿才給報社,而是每天送一篇、兩篇,這樣每天寫,每天送,久了就有了心得——每天製造一個小高潮,十天半月出現一個大高潮,於是高潮相連,源源不斷,故事自然緊湊。所以臥龍生的作品絕無冷場。
  為了滿足讀者,就必須有過癮的打鬥場面、勾心鬥角的風波以及刻骨銘心的情愛,臥龍生對這些都掌握、拿捏得恰到好處,交替展布得也極為均衡。而《新仙鶴神針》是他爭逐盟主的力作,所以更能使讀者如癡如醉,以至風靡江湖,歷久彌堅。
  他寫“動”相當有震撼力,看書中的交兵鏖鋒,就仿佛在看“動作片”,有隱隱可聞金鐵交鳴、拳風虎虎的氣勢。
  而寫各大門派、天下群雄齊集的大場面,他更稱獨步,不論有多少重要人物,寫來每個人都有上場表現的機會,每個人都進退有序,絲毫不亂,而且交代得清清楚楚。
  放眼武俠文壇,有此經綸大手筆的人還實在不多。
   
六、劍膽琴心 兒女情長

  世上只有兩種人,那就是男人和女人,由男人和女人編織、組合成武俠的小說,自然少不了兒女情長。
  武俠小說寫劍膽琴心、兒女之情的,當推王度盧為“寫情聖手”,在當代作家中,若論寫“情”則臥龍生當列頂尖高手了。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寫的是意境,蘊籍、纏綿、熱情、徘惻,而一點不肉麻、不低俗。
  《新仙鶴神針》是他三十年後精心修訂之作,正是他精華所聚,寫來尤為細致,像李青鸞的純真善良,白雲飛的雍容高華,蘇飛鳳的忍辱癡情,藍小蝶的天真無邪及其情愫的滋生與表露,龍玉冰因將愛埋藏心底,遇到曹雄後迸散出火花而致失足鑄錯,曹雄的奸詐邪淫,以及玉簫仙子的為愛而奉獻的偉大情操,彭秀葦的苦情悲況,寫來無不扣人心弦而又合情合理,在此也摘幾段以為推介並希讀者在這些章節處稍加注意,從而品嘗臥龍生感情世界的醇濃“情”昧。
  如第一章馬君武、李青駕別師下山——
  李青鸞站在他身側,回顧那漸漸消失的萬樹桃林,臉上掛著一分微微的笑意,眼眶裏卻蘊含著兩包淚水,似有著無限歡愉,也有著無窮傷感。
  李青鸞身上幽香,隨風襲入,馬君武面對玉人,看她一臉戚苦神情,不禁心動,很想勸慰幾句,又不知從哪里說起才好,一時間也怔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李青鸞緩緩抬頭,猛見馬君武發愣模樣,不由一驚,連忙說道:“馬師兄,我說錯了話嗎?”
  馬君武先是一怔,繼而一笑,說道:“沒有。”
  李青鸞又問道:“那你為什麼出神發愣呢?”
  馬君武道:“我想勸慰你幾句,可是不知說什麼才好。”
  李青鸞嫣然一笑,愁容盡斂,用衣袖擦去淚痕,伸手把住舵,說道:“你休息一會兒,讓我掌舵吧。”
  ——把一個天真少女初離恩師的離愁,又能傾偕慕師哥作伴而行的喜悅,更有感于師哥的呵護、至誠,交融一處,發而為行動——親操船舵,叮囑師哥去休息,諸般種種少女情懷,一步步寫來,細膩如見。
  如第三章當暮色中船近饒州碼頭、分手握別時——
  馬君武已知眼前這位(白雲飛)……是一位方懷奇技的異人,早已心在仰慕,見他要走,不覺追了兩步叫道:“白兄就要走嗎?”
  白雲飛回頭笑道:“多情自古空餘根,難道我不該走嗎?你還有什麼話說?”
  馬君武怔了一怔,道:“萍水相逢,承白兄諸多援手,小弟意欲高攀,想和你白兄杯酒訂交……”
  白雲飛一笑接道:“酒入愁腸,易化相思淚,不喝也罷。”說完話,便又轉身投去。
  馬君武心中大急,搶一步攔住去路,道:“白兄風塵奇人,馬君武自知不配高攀論交,但相逢即是有緣,難道白兄就這樣決絕而去嗎?”說完話,黯然垂頭。
  白雲飛星目一閉再睜,射出萬般柔情,低聲歎道:“相見爭如不見,多情徒增別緒,又何苦多這分手前刻小聚呢?”
  馬君武慢慢抬起頭來,觸到了白雲飛的眼光,此刻他眼睛裏不再是迫人神光,而是淡淡的幽怨,無限的溫柔,如深壑大海,如當空皓月。馬君武本來是有話要說,但一接觸到白雲飛的眼神,不覺一呆,忘記了要說的話。
  同一章,黑夜放舟,湖上小酌一段——
  這一瞬間,馬君武似兄他眼睛中含蘊著兩包晶瑩淚水,心中甚覺奇怪,正待開口,白雲飛突然又轉過臉來笑道:“天上新月半圓,人間麟鳳相依。待小弟為兩位和奏一曲,聊表祝賀心意。”
  (待一曲罷畢)馬君武隨手抹下臉上淚痕笑道:“聲聲扣人心弦,如聞秋雨夜泣,好是好到極點,只是太過淒涼了。”
  白雲飛笑道:“玉琴換得知音淚,從此不為他人彈。”說罷,纖指一劃,琴弦盡斷。馬君武一怔,白雲飛又接著笑道:“弦斷琴未碎,異日有緣重聚之時,再為你斷弦重續。”說完話,眉目間無限愁苦,慢慢地步入艙中,再出艙時,已恢復平靜神色。
  臥龍生在寫“情”上的確高人一等,是罕有其匹的,以上不過摘為舉例而已,書中至情至性、動人感人的描繪,多到令人目不暇給。
  一個英俊、正義又宅心仁厚的少年俠士,身邊圍繞著四個貌美如花、各有特點的紅粉知己,讀者心中真巴不得天成良緣,然而,世間事畢竟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而興,“此事古難全”之歎。最後,金技玉葉的白雲飛終於勘破情關,毅然帶了天真未鑿,卻又情苗將萌的藍小碟飄然而去。
  這種結果,很近似《羅馬假日》影片中,奧黛麗•赫本飾演的公主,故事雖似結束了,卻留下無盡的憾恨,讓讀者為之惋惜。
   
七、風氣之先 常領風騷

  臥龍生被尊為開宗立派的宗師,就是因為他能開風氣之先,像武俠小說中的“九大門派”,打通任督兩脈、五行奇門花樹陣法、五行迷蹤步、接陰導陽的借力使力,能移借骨的通臂神功都是他研創或發揚。
  而如馬君武在和人交手中默參武功招術時有精進,藍小碟的熟記秘笈而不知身具絕世武功,也是他不同流俗、傲視群倫之處。而此種種,一直影響著後起新秀們的,並被奉為圭臬,而常領風騷。
  總之,《新仙鶴神什》的確是部美不勝收的作品,譽之為武俠小說傳世的經典之作,應當是無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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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秘笈現江湖 劫運揭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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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湘北沅陵桃花源之間,正當桃花盛放時節,沅江畔的三清現外,忽然由桃花林深處走出一個紅衣少女,左手舉著一束桃花,右手輕提紅綾羅裙,碎步輕盈,繞林而出,緩緩向江邊走去。紅衣少女本來長得頗美,再襯著一身紅裝,愈顯得清麗華貴,人面桃花,相互輝映。
  紅衣少女走近江邊,凝眸望著急湍江流,嘴角間淺笑盈盈,意態甚得。忽然她把手中桃花摘下幾朵,投入江心,被急漩一卷,立時隨水流去,而紅衣少女微微歎一口氣,一張勻紅臉上浮出淡淡的幽怨神色。突然由上游急馳來一隻小漁舟,江水湍速,小舟如箭。
  小船上站著一個慈眉善目、六旬開外的灰袍僧人,這時,少女看清舟上人後,立時嬌喊一聲:“師父……”跟著蓮足一點,紅衣飄飄,一個嬌小玲球的身子,直向那湍急江流飛去。
  老和尚一聲大笑道:“十七八歲大姑娘啦,怎麼還是這麼頑皮!”右手抓起漁舟上鐵錨,猛向岸上投去。老和尚臂力實在驚人,鐵錨出手,宛如流星飛失,紅衣少女不過剛剛到船上,那鐵錨已深入岸上土中。船身被急流向下一沖,扯直舖繩,橫裏向岸邊蕩去。老和尚闊大袍袖一展,人如弓箭離弦,橫躍過兩丈五六水面。
  回頭望那紅衣少女,也向岸上躍來,身到中途,似乎力盡,由空中直墜下來。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猛見她雙臂向上一抖,人又升高八尺,紅裙飄成一個車輪大小的圓圈,嬌笑聲中落到那老和尚身旁,說道:“師父,你看這燕子飛雲的功夫,是不是有了進境?”
  老和尚點點頭笑道:“進步是有一點,只火候還差,如在強敵環攻之中,不能分心,你就不能這樣得心應手了。”
  這時一個豐神如玉的少年,迎向和尚躬身一禮,說道:“家師曉得悟空師伯今天要來,派弟子觀外迎接,不想師伯佛駕早到了。”
  老和尚笑道:“三月來鸞兒叨擾寶觀,不但妨礙你師父清修,恐怕也累你武功進境了。”
  那少年慌忙垂手答道:“青鸞師妹,聰明絕頂,又已得師伯武學絕傳,三月來得和青鸞師妹切磋武技,弟子獲益不淺,怎能說是叨擾呢?”
  紅衣少女聽那少年贊她,心中高興,側頭深情款款地望著那少年,可是那青衣少年卻目不斜視,垂手靜立,一派拘謹。
  老和尚看在眼裏,暗暗歎了一口氣,心想:鸞兒自年前和他見過一面後,常常鬧著我要到三清觀來,雖然她也喜歡這裏桃花,但這無非是藉口之詞。看樣子,鸞兒使他回想昔年一段情場舊事,恍如惡夢,揮之不斷,二十年面壁拜佛,仍不能消除這點癡念,每當午夜夢回,腦際仍然浮現她的音容笑貌……如今她已遭人毒手,臨死前傾吐愛意、含淚托孤,鸞兒是她唯一骨肉,如果再讓她重蹈覆轍、抱恨一生,叫自己如何對得起她在天之靈呢?想到這裏,不覺冒出冷汗,抬頭一看,斜西春陽,透過桃林,照射在青鸞臉上,眉間嘴角,似笑非笑,嬌癡無邪,出神地看著那青衣少年。
  突聞幾聲淒厲的嘯聲傳來,恍如傷禽怒嘯,尖銳刺耳,悟空大師兩道慈眉一皺,轉頭見青衣少年和青鸞都停住了步,並肩而立。略一沉吟,逕向觀中走去,那嘯聲愈來愈近,而且夾雜著金鐵交鳴之聲,想是兩方已交上了手,青衣少年雙眉一鎖。心想:這三清觀外,沉江水面上一向平靜,難道真有強盜敢在三清現外面打劫商旅不成?這倒不能不去看看了,心念一轉,立時移步向著江邊走過去。
  青鴛童心未泯,見青衣少年向江邊走去,哪里還能忍耐得住,嬌喊一聲:“馬師兄等等我,我們一塊兒走吧。”
  那青衣少年停步回頭,見她如飛跑來,滿臉歡愉,嬌憨可人,不覺心中一動。就在這剎那時光,面前桃林幽徑上.跑過來一個滿身血污的大漢,手中提著一柄單刀,身後緊追著兩個老者,三人來勢都快,疾如流星飛失,不過轉眼工夫,已近兩人。猛見追得較前那位老者,揚手打出一蓬銀芒,全中那滿身血污提刀大漢背上,那大漢雖中暗器,仍是拼力急跑,一眼就見攔在路上的一男一女,立即高聲喊道:“快去請三清觀主。”
  說話時,腳下略慢一步,已被身後兩個老者追上,四掌齊發,身子被震起七八尺高,砰然一聲,摔倒地上,口中鮮血直噴出來,路旁兩株碗口粗細的桃樹,也吃那兩個老者掌力震斷,滿天桃花灑下來,猶如一片花雨。
  這青衣少年名叫馬君武,是三清觀主玄清的愛徒。玄清是昆侖派三老之一,以分光劍法和天罡掌馳名武林。馬君武追隨玄清十二寒暑,已得昆侖派大部真傳。
  馬君武縱身攔住兩人,定神一看,見兩人都在五十以上的年紀,靠東面一個生得八字眉,三角眼,一張陰陽臉,左面黑,右面白,留一頭三寸多長的蓬發。右邊一個,臉色倒是很白,只是沒有一點血色,好像死去幾年的人還魂複生一樣,顎下留著一綹黃須,兩個人都穿白麻布長衫及膝的大褂,赤足麻履,越顯得兩人陰氣森森,令人望而生寒。
  青鸞一見馬君武縱身攔住,怕他一人吃虧,也跟著一躍而上,等她看清兩人的怪樣子之後,嚇得向馬君武懷中偎去。
  陰陽臉的怪人冷笑一聲問道:“你們這兩個男女娃娃,是三清現主的什麼人,快快閃開,不要礙事!”馬君武心思機敏,眼見剛才兩人震斷桃樹的威力,不是江湖極負盛名的大盜,必是風塵俠隱之流,未弄清人家來路,不便開罪,何況自付非人對手,只有先用活穩住對方,俟候師父到來再說,立時低聲對偎在身邊的青鸞道:“鸞妹快去請師伯、師父。”青鸞點點頭,轉身向觀中跑去。馬君武躬身對兩個怪人一揖說道:“晚輩是三清觀主弟子。請問兩位老前輩的大名尊號,好讓晚輩去通稟家師迎客。”
  哪知兩個怪人已看透了馬君武的心意,同時啥啥兩聲怪笑。陰陽臉怪人笑聲過後,冷冷答道:“你這娃兒倒很工於心計,大概你認為玄清的聲名可以震懾住我們……”他話未說完,那臉色慘白的怪人接道:“老大,我們先把東西拿到手裏再說。”說著,身形一晃,直向那中掌倒地的垂死大漢撲去。在這種形勢下馬君武不出手是不行了,看人家來勢如離弦母箭,快速已極,只得潛運內功,施出天罡掌法中“橫江截鬥”橫裏一擋,只聽砰的一聲,如擊敗革,馬君武整個身子被震得倒飛五六尺遠。那臉色慘白的怪人也沒想到馬君武功力這樣深厚,出其不意,也被這一擋之勢,震退了三四步遠。
  馬君武身子落地,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幾乎昏倒,勉強定住神。再看那受傷臥地大漢,帶著滿身血污,著地滾過來八九尺遠。怒睜兩只環眼,口鼻中仍不停向外流著鮮血。那兩個怪人已分左右猛撲過來,陰陽臉的怪人口中說道:“你這娃兒找死,可別怪你齊大爺心狠手辣。”馬君武剛才擋了一下,已感不支,現在兩人同時撲到,其勢更是淩厲,只要自己再擋其鋒,輕則重傷,重則殞命。可是他已看出受傷大漢必懷有重要的物件。說不定這物件和自己的恩師有切身關系,馬君武無法再顧到生死危險,兩臂一張,全力迎去。馬君武剛一發動,突聞一聲斷喝:“武兒快退,你不要命了嗎?”馮君武聽出聲音,急收前沖之勁,施展出“燕子十八翻”的身法,猛一提丹田真氣,在半空橫裏一翻。饒是馬君武應變夠快,仍是略慢一步,只覺一股強勁無比潛力擊中全身,猶如斷線風箏,頓時血氣翻滾,心裏一迷,恍惚間身子被人接住,同時一陣香風撲面,覺得一隻手在胸前替自己推拿。
  桃林頂上破空落下一僧一道,雙掌突出,同時打出內家劈空掌,兩道強猛的勁道一接,立時卷起一陣勁風,已使得附近幾株桃樹上花葉紛飛,這一僧一道同覺微微一震,那兩個怪人卻被震得落地後,連退了三四步才穩樁站住。
  三清觀主玄清道人回看愛徒似乎傷勢不輕,不由長眉一揚,對著兩個怪人喝道:“你們江南雙怪,和我三清觀井水不犯河水,何以到這裏取鬧?又下這樣毒手打傷我門下,貧道雖已封劍多年,不問江湖是非,但你們這種欺人太甚的行徑,是不是迫我啟劍出手?”
  江南雙怪還未及答話,那滿身血污大漢,突然挺身坐起,指著自己前胸,大聲說道:“師父,《歸元秘笈》……”可惜他話未說完,那面色慘白怪人一揚手,飛刀電射而出,玄清道人萬沒想到江南雙怪又下辣手,警覺要救,已來不及,一柄雙刃飛刀透胸而過,那大漢已中了一把龍須針,再吃內家掌力震傷內腑,本已難支,全憑十幾年內功火候,和未完心願所支撐的一種精神力量勉強支持著不即死去,哪里還能再受這致命一擊?於是大叫一聲,倒地氣絕。
  玄清道人細看那死去的大漢,竟是二十年前被自己逐出門牆的弟子黑煞手沈昌,這激起了這位世外高人的怒火,冷笑一聲,還未及發作出來,瞥見那陰陽怪人一晃身,捷如飛鳥,淩空撲來,攫搶沈昌的屍體。
  玄清道人這時已有准備,哪還容他得手,大喝一聲,一招“風雷交擊”猛劈過去,悟空大師也因江南雙怪對一個滿身重傷的人再下這樣毒手,不由也激起無名怒火,抱抽一拂,一招“流螢舞空”向那面色慘白的怪人攻去。
  立清道人此時含忿出手,蓄勢而發,內勁外吐,非同小可。陰陽怪人又只顧去搶沈昌的屍體,待發覺掌風襲到,閃避已是不及,只得右掌向後一揮,硬接掌力。只聞一聲悶哼,一條右臂已被震斷,身子也被打飛出七八尺遠,撞在一株桃樹上,花葉紛飛中,樹身一折而斷。
  悟空大師搶攻那面色慘白的怪人,也是用了全力,借袍油一拂之勢,集全身功力打出,看似輕逸,實則淩厲。那面色慘白的怪人雙掌推出一接,立覺有一種絕大勁道,把自己打出的內力彈回,心知不妙,趕忙後退,已經太遲,只感到前胸驟似給千斤鐵錘一擊,跌坐在地,張嘴噴出一口鮮血。江南雙怪陰陽判官齊大非、勾魂無常呼延海各接了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師一招,都受巨創,不過江南雙怪武功都非平庸,負傷雖重,尚不至致命,立時一躍而起,陰陽判官齊大非仰天一聲狂笑道:“三清觀主、悟空大師,兩招恩賜沒齒不忘,我兄弟如有三寸氣在,此仇必報!”說完後,江南雙怪各發一聲厲嘯,身子在桃林中閃了幾閃,隱沒逸去。
  玄清一聲長歎,緩緩蹲下身子,在沈昌胸前一摸,早已身體冰冷,剛想站起,猛然憶起他在中刀身亡之前幾句未完遺言,心中一動,伸手一陣摸索,果然在他胸前找出一個小巧玉盒,所幸尚未損壞,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塊尺來長的方形白絹,畫著一幀山水圖。
  這山水圖繪了三座高峰,兩前一後,排成了倒品字形,一道瀑布由正中峰頂倒瀉而下,山勢雄奇,意境深遠。玄清道人看了半晌仍是不解,不由把白絹一翻,看背面似是經過人工縫制,心中狐疑,兩指一搓,原來那白絹是雙層的,玄清道人兩手輕輕撕開一看,立時一陣傷心,兩眼淚落。
  低頭望著沈昌屍體,怔怔出神,良久後,歎一聲道:“可憐你一番苦心,竟難如願,你雖身死,仍返師門,列入昆侖派中弟子……”三清觀主這種舉動,看得悟空大師站在一邊發愣。
  再說馬君武為阻擋江南雙怪攫拿負傷大漢,捨命攔截,幸得三清現主及時趕到,喝令退避,才未接實雙怪掌力正鋒,但仍被江南雙使掌風餘力擊中,人由空中摔下來,恰巧青鸞趕到接住,替他推穴活血,血脈一楊,人便清醒過來,睜眼看自己半身偎在青鸞懷中,心中一陣感愧,趕忙躍起。青鸞見他躍起時快速矯健,心裏一喜,問道:“馬師兄沒有受傷嗎?”
  馬君武點頭答道:“一時閉氣,尚無大得,有勞師妹救護。”
  青鸞搖搖頭一笑,答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玄清抱起沈昌,道:“君武快拜見師兄的屍體!”馬君武聽得一怔,看師父臉色沉重,哪里還敢多問!只得對那滿身血污屍體,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才站起來,雙手接過屍體。
  悟空大師莫名其妙,又不便開口追問,只好帶著青鸞繞桃林先回三清現去。玄清道人帶著馬君武把沈昌屍體葬在觀後,玄清道人再用大力金剛指神功,在墓碑上寫上了:“昆侖派玄清道人入門弟子沈昌之墓”十五個大字。
  葬好沈昌已到酉時,東方天際明月初開,清輝似水,映照著萬樹桃花。玄清道人滿懷沉痛,繞過幽徑,緩步回觀,數十年恩怨往事,齊湧心頭,忽然回頭說道:“君武,你師兄因一時氣忿,誤傷了少林派門人,幾乎傷了兩派和氣,被我逐出門牆,但他事後思過向善,千方百計想再返師門,三度跪求丹室,均遭我拒絕。當時他指天立誓,泣血苦求,只要我准他再返昆侖門下,不管我給他什麼難題,他都能辦到。我當時答道,除非他尋得武林奇寶藏真圖,否則今生不要再作此想。哪知為了我這一句忿言,他竟認真起來,二十年來竟被他找到此圖,准備晉獻,求再收為門下,可憐他到了三清觀的門外,卻遭江南雙怪追蹤擊斃。你以後技成出師,對好人固是不可妄傷,但對那些江湖歹惡之徒,盡管痛下辣手。”
  馬君武聽得半懂不懂,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應。
  師徒兩人緩步回到觀中,已是初更,悟空大師正等得不耐,本想發作,可是三請觀主一臉肅穆沉痛,倒使他不好再說什麼,便呆立丹室一角,看著老友反常情態出神。
  玄清道人移步案前,開了抽屜,取出一個紅漆木盒,恭放案上,先肅容跪拜一禮,然後打開,取出一幅圖像掛在案後壁上。馬君武抬頭細看,只見黃緞底面上用白線繡著一位道裝老人,背負長劍,栩栩如生,馬君武正覺奇怪,陡聞玄清道人喝道:“徒兒快來參謁祖師遺像,拜領昆侖派鎮山劍法。”悟空大師心中一凝,趕快雙掌合十,敬壁上圖像一禮,隨即輕拉著李青鸞退出丹室。馬君武對著壁上圖像行了三拜九叩大禮。玄清道人等他拜畢,收好祖師圖像,鄭重說道:“武林中都誤認昆侖派分光劍法只有九十六式、其實大謬不然,這套劍法原共有一百零八招,其中有十二招為全套劍術中精華所在,故又稱為‘追魂十二劍’,變化神奇異常,因為我和你兩位師叔相約有言,非經三人同意,這十二招殺手,不傳下代弟子,今夜破例讓你參拜祖師遺像,決意授你追魂十二劍,從明天起,我每天傳你一招……”
  說著一頓,嚴肅神色中,略帶淒然,歎一口又道:“你出去,請你悟空師伯進來。今夜月色很好,可和鸞兒一塊練習一會拳劍,沒有召喚,你和鸞兒都不許涉足丹室一步。”
  馬君武躬身一禮,退出丹室。悟空大師正在大殿跨院中,指點鸞兒練拳。馬君武轉告師父的話,自和鸞兒去觀外練習拳劍。
  且說悟空大師步入丹室。玄清道人正全神注視玉盒中所藏白絹圖案,玉鼎中香煙裊裊,氤氳縹緲,桌上兩支紅燭高燒,光耀如晝。悟空走近身側,低頭一看,桌案平攤著的那幅白絹,紹上橫著三個褪色大字“藏真圖”,下麵四句似詩非詩的渴語,寫的是:
  萬功歸元秘,一劍神州寒。
  蒼松篩明月,石上流清泉。
  謁語下面畫著連綿山峰,夾峙著一道幽谷,穀內峰回路轉,曲折盤旋,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宛如撐傘,月光透松下照,滿地碎舖銀星,一道清溪繞過巨松下,直向一個深澗中流去,溪水不大,如一條水簾下垂,只是那深澗深不見底,圖上也沒有顯示出洞底景物。立清道人回頭望悟空一笑,說道:“這幀藏真圖是天下武林人物心目中的第一奇寶,百年來為尋這藏真圖,不知道毀了多少江湖高手性命,我卻不勞而獲……”
  悟空大師慈眉一楊,答道:“武林中傳言藏真圖《歸元秘笈》一事,我不過略有所聞,你們昆侖三子位列武林名宿,見多識廣,敢請一道其詳,老和尚洗耳恭聆!”
  玄清道人微微一歎道:“提起《歸元秘笈》,應回溯到三百年前一位奇人和三音神尼,兩人中一個皈依三寶,一個入了玄門,同懷絕技,世無匹敵。當時武林中門派分立,以少林、武當兩派最盛,弟子最多,華山、昆侖、點蒼、崆峒、青城、天龍、峨嵋七派次之,其餘各門各派,雖亦各有獨特武功,但均無法和以上九派相提並論。是時九派中均出奇才,極中國武林人才一時之盛。九派掌門人各以正宗自居,相約比到中嶽少室峰頂,各以獨門武功決鬥,天下英雄豪客無不存一睹為快之心,少室陣前,集武林空前絕後之盛會。九派各推好手三人出賽,循環比刻以定勝負,比劍七日,九派高手互有傷亡,華山、點蒼、崆峒、天龍四派首遭淘汰,少林、武當、昆侖、青城、峨嵋五派再作決賽,所派人選,均是當代精英,一人傷亡,不知要使多少絕技失傳……”說著一頓,又歎一口氣。
  悟空大師急於喜聽下文,介面問道:“那比劍結果,究竟是哪一派勝了呢?”
  立清道人笑道:“如果真的那一次比劍結果,決了勝負,定了名次,當時雖然要傷亡幾位前輩,失傳一部分武學,也許能換得以後的太平。偏巧在各派高手將要動手之際,天機真人及時趕到了少室峰頂,力勸罷手息戰,不過五派各代表掌門人,數百年來,都為了這名次苦惱,好不容易集各派精英一決名次,哪肯就此罷手。天機真人看勸解無用,立時以一雙肉掌挑戰五派高手,少林、武當、昆侖、峨嵋、青城都存著爭勝之心,各派掌門人看他如此狂妄,藐視五大宗派,無不勃然動色,聯合來攻他。誰知天機真人武功已入化境,在五百招內,用一雙肉掌打敗五派高手,榮獲天下武功第一尊號,五派論劍來決名次的爭執,也就此打消,中嶽少室峰比劍之會,就這樣半途而散了。”
  悟空大師點點頭道:“那天機真人可作了一件大善事,使你們五大武林宗派之元氣精英都保留下來,才能有現在武林中這樣鼎盛氣象。”
  玄清道人微笑道:“那次中嶽比刻被天機真人技服五派,半途而散,可是五派對名次之爭,並未就此息念作罷,相反的更是各自積極鑽研本派武功之長,派遣弟子,混入別派偷學他派武學,以備將來第二次比劍爭名克敵之用。這樣一來,各派對收徒一事,都是謹慎異常,資質、真賦固為重要,身世來歷更要查明,幾百年來這種明爭暗鬥,無時休止,以致形成各派均不敢以絕學授徒,可是各派武學卻因此日益精進,可惜的只是三兩主腦人物通精其要,門下大多數弟子,不過略學到一點皮毛而已。”
  悟空大師合掌直了一聲佛號道:“名氣兩字害人不淺。”
  寶清道人又一聲長歎道:“就拿我們昆侖派說吧,那次少室峰比到後,上幾代各位長老,苦心鑽研,用盡心血,才創出分光劍法和天罡掌法,可是分光到法中最精英的追魂十二劍,卻不准傳授弟子。目前本派中除了我和師弟、師妹之外,遍天下武林同道,只知道昆侖派分光劍術有九十六式,其實這套劍法共有一百零八招,那不准授徒的十二招,才是全套劍法的精華,我和師弟、師妹,相約有言,必要經過會商之後,選出繼承本派的衣體弟子,才能把追魂十二劍相投。不過現在我已改變了心意,決定把追魂十二劍授予君武,這孩子天資稟賦都是上上之選,更難得的是,他心地純厚,十二年來已盡得所學,如再學會了追魂十二劍後,我這師父也沒有什麼可傳的本領了。”
  悟空大師怔了怔問道:“你雖是一片愛護他的心意,私授追魂十二劍,可是你們昆侖三子相約有言,以後你如何對師弟、師妹交代呢?”
  玄清道人放聲一陣大笑,乍然停住笑聲說道:“事情的關鍵就在這幀藏真圖了,五派比劍中途而廢,名次未決,雖都心念來息,可是天機真人技服五派高手之後,臨去留下曾語說:武術一道,萬流同宗,紅蓮白藕一家人,何苦用來作名氣之爭,自相殘殺?今後哪一派如再存比劍爭名之心,他決不袖手旁觀。他本是一片善意,哪知卻給他本人招來一場麻煩。”
  悟空大師道:“像他那樣的武功,還會有麻煩不成?”
  官清道人答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天機真人一身出奇武學,據聞是由一本拳書、劍譜上得來,既無師承,也無人傳授,他的身世來歷,也沒人知道。自那次他技服五派高手之後,受武林推崇為天下武功第一,這個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害了他。”
  悟空大師奇道:“怎麼這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害了他呢?”
  百清道人搖搖頭道:“武林中人,就算內功武學到了超凡入聖的化境,視利祿富貴如糞土草芥,甚至超然物外無我無相,但對這名次仍難完全擺脫,天機真人以一雙肉掌,力服五大宗派高手,聲威震寰宇,固然是暫時壓服了五派爭名之心,消弭了一場殺劫,其實說穿了,還不是為爭一個名次。他這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又引動一位蓋世奇人的眼熱。那人是一位佛門弟子,法號三音,就在天機真人技服五大宗派高手後的第三年,這位三音神尼萬里迢迢從阿爾泰山東來,找上浙南括蒼山青雲岩,要和天機真人一較武功。青雲岩開始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惡鬥,兩人武功真的入了玄境,力拼了三天三夜,仍是難分勝負,第四天後各以上乘內功相排,到最後鬥一個兩敗俱傷,兩人受創俱重,對坐運功調息,這時候兩人都知道難再久于人世,大徹大悟後化敵為友,兩人又都是沒有收徒,遂把經世武學合編成三本秘笈,藏在括蒼山一座石洞,命名為《歸元秘笈》,意思是說天下武學,萬流歸一元。秘笈完成後,又繪了一幀藏真圖,隱示秘笈埋藏所在,據說這幅藏珍圖用一個玉盒盛裝,埋藏在兩人交手青雲岩上,兩位蓋世奇人也就在括蒼山中坐化。這件事流傳至今年已三百餘年,武林中各門派,都欲得《歸元秘笈》,聽說這幀藏真圖百年前為一位江湖獨腳大盜尋得,可是被殺慘禍立即隨至,覬覦《歸元秘笈》的人太多,任你武功如何高強。只要露了風聲,必難免被殺慘禍,此圖展轉流落,不知傷了多少人的性命,迄今未知秘複被何人尋得。沈昌不知從哪里尋得此圖,江南雙怪必是為了欲奪此圖,追到三清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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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大師問道:“藏真圖現已落你手中,你准備怎麼辦,是不是也要去尋那《歸元秘笈》。”
  玄清道人點頭答道:“我把追魂十二劍私授君武,就是准備把這堆老骨頭,葬送在括蒼山裏,三百年來各派所以能暫保和平相處,其實都在集中全力搜尋《歸元秘笈》,不管哪派到手,武林殺劫立起。最近百年來華山派一支獨秀,自八臂神翁杜維笙接掌門戶之後,更是人才輩出,日漸壯大,對少室峰一次比劍之辱,無時忘懷。天龍幫崛起黔北,短短二十年,勢力遍及江南,天龍幫主海天一叟蘇朋海,及其屬下紅、黃、藍、白、黑五旗,本都是息隱風塵的奇人,組織天龍幫,網羅江湖上無門無派高手,企圖在武林中九大門派之外,另樹一支主脈。目前江湖形勢,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其實骨子裏劍拔弩張,看來第二次比刻定名之爭,為期當在不遠了。”
  玄清道人說至此處,略頓一頓續道:“這《歸元秘笈》,關系今後武林劫運,萬一所歸非人,後果實難想像,為著這一層關系,我不得不上括蒼山,一盡人力。不過這件事非我一人力量所能辦,有心約你一行,可是你這老和尚向來自鳴清高,不知是否願冒這次風險?如果你不願去,我也沒法勉強你,等我傳授君武追魂十二劍後,就要動身,現在聽你一句話,是不是願去呢?”
  悟空大師低頭沉吟一陣,答道:“此事有關武林日後劫運,老和尚自難推辭,再說我已活了六十多年,生死也算不了什麼,只是青鸞這孩子我放心不下,她孤苦無依,又身負血海深仇……”
  玄清道人微笑介面道:“鸞兒的事,我已為你籌謀,如果你願讓她投入昆侖派中,可由我寫封信薦人我師妹玉真子門下。江南雙怪負創逃去,藏真圖風聲已泄,三清現勢難久留,不出一月,必有人找上門來,在我們動身之前,必得先將兩個孩子妥為安排。”
  悟空大師笑道:“她能投入昆侖派門下,造化不淺,老和尚理骨括蒼山也死而無憾。不過話得說在前頭,青鸞身世牽扯到一件仇殺恩怨,他娘臨死留下血書,要她長大後手刃元兇,這件事我不能瞞她一輩子,勢必要讓她知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將來要給你們昆侖派招惹上麻煩,可不要怪我老和尚事前沒有說明。”
  玄清道人正色問道:“李姑娘是不是李桂初的女兒?”
  老和尚面色一變道:“怎麼你……你也知道這件事?”
  玄清道人感歎道:“十五年前,李桂初夫婦遇害潛山一事,江湖上早有傳言。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讓她知道身世,害死李氏夫婦的百步飛鈸胡南平,已投入天龍幫那邊,現掌紅旗壇,報仇這事只有等待機緣,妄動不得,早告訴她無異害了她。”
  悟空大師慈眉陡豎,雙目神光閃動,接著說道:“這麼說,只有我老和尚替她出面,鬥鬥胡南平了。”
  玄清道人微笑道:“你如鬥胡南平,我信得過你不致失敗.問題是天龍幫那邊人多勢眾,海天一叟蘇朋海,確為近代武林傑出怪才,你大概聽說過他一拐服四醜的事吧!川中四醜,在鄂、蜀一帶綠林道上算得是最難惹的人物,武當、峨嵋,青城三派弟子,屢次圍殲均難如願,蘇朋海路過鄂西,無意追上四醜,一夜工夫,折服了四個龐頭,把他們收羅到天龍幫中。這事件三年前盛傳于中原武林道上,照目前情勢發展下去,天龍幫實力大有淩駕九派之上的趨勢,如果我的看法不錯,十年內武林中必有大變,也許各派精英都要毀在這次浩劫之中。李姑娘報仇的事,何必急在一時,她既投入昆侖派門下,我們昆侖三子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悟空大師長長地歎口氣道:“本來我已是世外人了,哪知為這丫頭一點恩怨糾纏,竟自無法擺脫,既不能躲避塵劫,還談什麼超然世外。我這就回華林寺打點一下,老和尚要是死在括蒼山,總不能讓華林寺沒有住持方丈,三天後我再來三清觀,借機把壓箱底的十八羅漢掌最後幾招傳給你徒弟。”說畢,霍然離座,兩只寬大袖袍一抖,人已離了丹室,接著一個騰步,宛如巨鳥淩空而去。
  三天後悟空大師果然又來,只是手中多了一柄禪杖。一僧一道半月工夫,把追魂十二劍和十八羅漢掌,都傳授了馬君武。
  因為那追魂十二劍是昆侖派劍術中最精妙的招數,李青鸞未拜列昆侖派門牆之前,玄清道人自是不能傳授與她。
  十八羅漢掌法,李青鸞早已學會,所以半月中最忙的還是馬君武一個,白天習掌,晚上練劍,那追魂十二劍雖只有十二個招式,但半月時間也只是勉強學上手。
  玄清道人急要趕去括蒼山,無暇再待徒兒習練純熟,就把馬君武和李青鸞喚入丹室,取出兩封信,交給馬君武說道:“你已追隨我十二寒暑,也該回家一越看看你的爹娘,省親之後不必再到三清觀來找我了,把這兩封信送上昆侖山金頂峰三元宮,親交你兩位師叔拆閱。”
  馬君武接過信,拜伏丹室,十二年師恩似海,一旦別離,不禁悲從中來,伏地流淚不止。
  玄清道人笑喝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今哭哭啼啼,哪里有丈夫氣概!快起來吧。”
  馬君武只得站起,垂手靜立一側。
  悟空大師撫著李青鸞秀發道:“你玄清師叔憐你孤苦無依,已准你列具昆侖派門牆,此去金頂峰拜師之後,要好好用心學習。”說過幾句話,慈眉微鎖,一臉黯然神色。
  李青鸞聽得一怔,兩只圓圓的大眼睛裏,湧出兩眼淚水,問道:“那麼鸞兒要一個人上昆侖山了?”
  玄清道人微笑接道:“和你馬師兄一塊兒去。”李青鸞一聽說和馬君武一起,站在一邊不再說話。
  玄清道人從悟空大師手中接過一個白布小包,交給馬君武說著:“此物必須珍藏,親交你三師叔手中。”
  馬君武接過揣入懷中。玄清道人又吩咐道:“你到家後可小住一月,再趕赴昆侖山金頂峰三元宮去,一路上要好好照顧李師妹。”馬君武躬身答應。玄清道人立即催兩人動身登程,當天上午就離開了三清觀。
  馬君武和李青鸞走後不久,玄清道人把觀中幾個道人喚到丹室,交代了幾句,立即和悟空大師飄然離觀,直奔浙南括蒼山而去。
  且說馬君武和李青鸞。拜別了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師,離開了三清觀,乘小舟沿沅水而下。這一帶河狹流速,小船如箭,馬君武掌著舵坐在後梢,逐波浮沉。李青鸞站在他身側,回顧那漸漸消失的萬樹桃林,臉上掛著一分微微的笑意,眼眶裏卻蘊含著兩包淚水,似有著無限歡愉,也有著無窮傷感。直到船過翦家溪,三清觀景物全失,她才慢慢轉過頭,看著馬君武問道:“馬師兄,你到過昆侖山嗎?”
  馬君武搖搖頭答道:“十二年來,除了師尊帶我回過兩次家探望爹娘之外,就沒有再離開過三清觀。”
  李青鸞貼著他身邊坐下,說道:“我不大懂事的時候,就被我師父把我帶到華林寺,十幾年來,除華林寺和三清觀,我就沒有再到過別的地方,師父又一直沒有講過我的身世,我想我的爹娘一定是不要我了,要不,這麼多年來他們為什麼不來看看自己的女兒呢?”說到這裏,抬起頭望著天上悠悠白雲,兩行淚珠兒汩汩落下。
  船行奔馬,勁風拂面,李青鸞身上幽香,隨風襲人,馬君武面對玉人,看她一臉戚苦神情,不禁心動,很想勸慰幾句,又不知從哪里說起才好,一時間也征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李青鸞緩緩抬頭,猛見馬君武發榜模樣,不由一驚,連忙說道:“馬師兄,我說錯了話嗎?”
  馬君武先是一怔,繼而一笑說道:“沒有。”
  李青鸞又問道:“那你為什麼出神發愣呢?”
  馬君武道:“我想勸慰你幾句,可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青鸞嫣然一笑,愁容盡散,用衣袖抹去淚痕,伸手把住舵,說道:“你休息一會兒,讓我掌舵吧。”馬君武不忍拂她好意,只得讓她。天色快要入暮的時候,已到了洞庭湖中,看煙波浩瀚,帆影千葉,停泊湖中的漁舟,晚霞裏炊煙裊裊,漁家女布衣赤足,坐在船頭補網談笑。李青鸞從未見過這等景物,喜得眉飛色舞,她玉腕搖櫓,單從那停泊漁舟最多處穿繞而過,她看人家,別人的眼光,也都集中到她的身上,覺得這樣一個嬌柔美麗的小姑娘,哪里來這般臂力,搖櫓破浪,其快如飛,李青鸞小時,就被悟空大師帶入華林寺,很少和陌生人接觸,心清如玉,雖然千百道眼光齊注視著她,她竟是毫不畏羞,依然運櫓撥水,穿繞漁舟疾走。
  驀地裏,兩只梭報快艇,分左右急駛而來,猛向李青鸞和馬君武所乘小船撞去。李青鸞正玩得高興,碎不及防,眼看右邊快艇就要碰上小船,馬君武猛地伸出右臂,單單迎著急來快艇,潛運真力,一擋一撥,梭形快艇被這一撥之力,旋了幾旋,斜過一邊,李青鸞也右腕用力揭櫓,翻起一個水花,小船驟然沖起八尺,裂開了一道水痕,避開左邊快艇,耳聞快艇艙中傳來幾聲冷笑,破浪如飛而去。
  李青鸞目睹兩艘快艇駛去,越想越覺氣忿,掉過頭來,就要追趕,馬君武卻低聲說道:“算了,他們船快,我們追不上。”
  李青鸞茫然問道:“我們又沒有招意他們,他們為什麼要欺侮我們?”
  這一問,問得馬君武瞪著眼答不出話,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怔了半晌才答道:“我常常聽師父說,江湖上無奇不有,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李青鸞點頭一笑,掛上風帆問道:“武哥哥,我們往哪里走呢?”
  馬君武聽她越叫越親熱,乾脆由馬師兄變成了武哥哥,不禁呆了一呆,心想:看樣子,她對我情意越來越深,師父叫我好好照顧她,話中寓意深刻,這位小師妹本來生性驕蠻,連她師父悟空大師都不怕,對自己卻是處處遷就,絲毫不肯違拗,可是自己心目中早有愛侶,勢將辜負她一片深情……他心裏想著,抬頭看李青鸞正在瞪著大眼望著自己,秀目裏情意無限,不禁一陣感傷,暗歎一聲道:“往東走,今晚如風順,明天上午就可趕到我家。”
  李青鸞轉舵楊帆,小船破浪東進,她卻在馬君武對面坐下,皺著眉頭問道:“武哥哥,你家裏有些什麼人,不知道伯母會不會喜歡我,我從小就沒有娘管教,變成個野丫頭了。”
  馬君武一凜,淡淡答道:“我媽媽最慈愛,她一定會喜歡你。”
  李青鸞柳眉一展,笑道:“真是這樣,我就變得最聽話,不讓她生一點氣。”說完話滿臉歡容,轉身伏在船上玩水,馬君武只看得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洞庭湖縱橫三百余裏,碧波如鏡,茫茫無涯,風帆鼓蕩,船行頗速。李青鸞意怡神快,縱目四顧,看蒼茫暮色中漁舟如梭,不少船上已燃起燈火,乍明乍暗,如幹萬隻流螢舞空。馬君武卻無心欣賞暮色湖景,抱膝坐在船頭,心潮洶湧,起伏不定。忽然,一隻雙桅巨船楊帆而來,不大工夫,已追近君武和李青鸞所乘小舟,同時右側又急馳來四隻梭形快艇。李青鸞伸手從艙中取出兩把寶劍,一把遞給馬君武道:“武哥哥,你看他們又來了,這一次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還認為我們好欺侮呢?”
  就在李青鸞說話工夫,四隻梭形快艇,已經一字排開,攔在小船前面。每只快艇頭上站著一個短裝大漢。馬君武也有點冒火了,接過李青鸞手上長劍,冷笑一聲問道:“馬某人和各位素不相識,我們又不是腰纏萬貫的商旅行資,各位苦苦相迫,卻是為何?”
  左首第二艘快艇上,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笑應道:“兩位如果是富商行旅,我們也犯不著這樣勞師動眾,請問朋友你一聲,和三清觀主玄清道人是怎麼個稱呼?”
  馬君武面色一變,厲聲答道:“三清現主是我恩師,你們要怎樣?”
  那大漢又笑道:“玄清道人老前輩威震江湖,對他老人家弟子怎麼樣,我們還不敢,不過我們久聞昆侖派分光劍法天下無敵,我們幫主想借機和兩位交個朋友。”
  馬君武看人家說話很客氣,一時間倒也沒法子發作,皺下劍眉答道:“馬某人初離師門,不懂江湖規矩,貴幫主既願折節下交,馬君武當得拜見。”
  那大漢點點頭道:“大俠高足,的確不凡,馬兄看起來倒不像初涉江湖,我們主人不敢有勞大駕,他已親自趕來。”
  那大漢說著話,伸手向右邊一指。馬君武轉頭看去,只見那只雙桅大帆船上,艙門大開,裏而燭光,照耀如白晝,艙門外站著四個彪形大漢,青一色密扣對襟短裝,白裹腿倒趕千層浪,懷抱厚背薄刃鬼頭刀,艙中間虎皮金交椅上,坐著一個身軀修偉,五旬上下蒼白長髯老者,大船慢慢靠近小舟。那老者緩步出艙,對著馬君武拱手一笑道:“無故攔舟,驚擾清興,請到艙中用林水酒,聊謝失禮之罪。”
  處此情景,馬君武自是推辭不得,回頭低聲對李青鸞道:“佩上寶劍,我們一起過去。”說畢,首先躍登上大船,李青鸞緊跟著馬君武身後登上船頭。
  長髯老者望著四隻快艇上大漢,說道:“你們看好客人船隻。”四個大漢同時左掌當胸一立,對老者一躬身,快艇立時散開。長髯老者才回首對馬君武笑道:“屬下無知,言語開罪之處,望勿見怪,艙中已備水酒,請入內小飲幾杯如何?”
  馬君武長緝答道:“晚輩初涉江湖,不懂規矩,承蒙邀宴,何幸如之,敢請教老前輩上姓尊稱,以便就教。”
  那老者打長髯哈哈大笑道:“老朽二十年前和令師玄清道人有過一面之緣,承他仗義,才多活這幾十年,咱們先入艙中喝幾杯,我還有事請教。”說完,抱拳肅客。
  馬君武步入艙中,四個抱刀大漢躬身致敬,看艙中佈置金碧輝煌,華麗已極,紫檀雕花八仙桌上,早已擺好了香茶細點,兩個青衣童子垂手侍立一側。長髯老者讓馬君武和李青鸞落了座,望著馬君武笑道:“這位姑娘也是昆侖門下弟子嗎?”
  李青鸞眼睛一轉答道:“怎麼不是,我和武哥哥都不會喝酒,你有什麼話快些說完,我們還急著趕路呢。”
  馬君武聽得皺眉,長髯老者卻撚髯大笑道:“好啊!姑娘,快人快語,不失巾幗俠風,兩位行蹤何處,我順便送上一程,這樣既不耽誤兩位行期,又可長夜清談。”
  馬君武介面答道:“晚輩們准備在嶽陽登陸,只是不敢有勞大駕相送。”
  長髯老者搖搖頭笑道:“一夜風帆,何勞之有。”說完,吩咐艙外四個抱刀大漢,張掛雙帆,船放嶽陽,又令兩個青衣童子,收了茶點,換上酒菜,和馬君武、李青鸞對酌起來。
  馬君武和李青鸞都不會喝酒,停杯不喝。長髯老者也不強勸,只管自己酒到杯幹,一連喝了有十杯以上,才放下酒杯,與君武談些江湖奇聞,絕口不提一句正事。馬君武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老前輩邀晚輩登舟時,曾說過有要事賜教,現已酒醉飯飽,願洗耳恭聆教言。”
  長髯老者歎口氣道:“令師對我有救命之思,二十年愧無一報。日前傳言令師獲得武林奇寶藏真圖,致引起各派高手雲集湘北,風聲初傳,來人已是不少,大概這幾天中,三湘水面就要掀起一場爭奪藏真圖的風波。為這一幅寶圖,百年來不知葬送了多少武林高人性命,江湖上的恩怨殺劫,常要株連數代,你既是昆侖門下弟子,難免不被波及,此事真相如何,我也不敢斷言。實不相瞞,老朽也是為藏真圖而來,兩位早離此是非地,不失為上策,令師一代劍俠,必有法自保,不過兩位今後行藏,應求隱秘,倘炫技自露,無疑是自尋煩惱,江湖機詐,一言難盡,我能奉告兩位的也只是這些,咱們再見面時,敵友難料,我送兩位這一程,說不上報答令師之恩德,只能算聊表寸心,今天如不是機會巧合,被我下屬先察覺兩位行藏,要是落在別人眼中,不但要給會師增加無窮麻煩,兩位恐怕也要吃些苦頭了。”
  長髯老者一席話,聽得馬君武又驚又急,憶恩師最近半月神態,確實有異,想必和死去師兄沈昌身上搜出的玉盒白絹有關……再想師父要青鸞和自己離開三清觀的神色,似很急迫,前後連想,這件事八成是實。馬君武想了一陣,劍眉微挑,一臉堅毅神情,笑道:“承蒙老前輩如此愛護,馬君武銘感肺腑,家師是否得到藏真圖一事,晚輩實無所知,恕難奉告,各派高手雲集湘北,准備對付家師和晚輩,那是別人的事,晚輩幼承恩師慈訓,素不存犯人之心,但是昆侖門下弟子,卻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事情如迫到頭上,縱是刀山劍林,晚輩也無所懼,老前輩既是奉命來求謀寶圖,留晚輩同舟夜談,恐有不便,我這就告辭了。”說完,起身一揖,和青鸞向艙外走去。
  猛聽那長髯老者縱聲大笑道:“玄清道人豪氣幹雲,馬老弟盡承師風,昆侖門下人才,果是不凡,老朽佩服得很,難得一夜清談,何以竟決絕求去,順風揚帆,天亮前可達嶽陽,今宵歡聚一別,我們再有碰面機會,說不定要討教馬老弟分光劍法,無論如何,請兩位讓老朽相送一程.也讓我聊盡一點心意……”說至此,修而住口,長髯顫動,面色悽惶,似有無限傷感。
  馬君武知他此刻心中,既感圖報師父昔年救命之恩,又不能逆命行事,看他滿臉痛苦神情,倒不便執意而去,於是微笑
  “武哥哥,你在想什麼?”
  馬君武低頭看她勻紅嫩臉上,滿是關懷神情,心裏又是一跳,淡淡道:“我在想師父……”
  李青鸞點點頭,又是一笑,跟在馬君武身後,向那堵紅牆走去。
  兩人越渡了小溪,又穿過一段草坪,翠竹佳木環繞中現出一座莊院,大門上橫題著“水月山莊”四個大字。這時,一個五旬左右老仆正在掃庭院,回頭看見馬君武,高興得丟了手中掃帚迎上來,笑道:“少爺回來了!老爺昨天還提起少爺,明天就是淩小娟姑娘的周年忌辰,你們從小在一塊長大……”
  那老仆阿祿話還未說完,馬君武已聽得全身冷了半截,轉頭問:“阿祿,你說什麼,我的表姊死了?”
  阿祿搖頭歎道:“皇天無眼,小娟姑娘倒比老奴先走了。”
  馬君武抓住阿祿右臂問道:“她怎麼死的?”
  李青鸞站在一邊,看得又擔心,又難過,她本是嬌癡無邪的大孩子,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勸解才對,瞪著眼站在一邊發愣。
  這當兒,大廳裏走出了一個長衫布履、氣度高華的老者,留著蒼白短須,出了廳門,歷聲喝道:“武兒快些放手,你瘋了嗎?”
  這一喝,馬君武由神智昏亂中醒了過來,轉頭看父親背著手站立廳外,這才松了阿祿,拜伏地上道:“武兒給爹爹請安。”
  老者卻先問阿祿道:“你受了傷嗎?”
  阿祿用袖子擦下臉,強笑道:“不要緊,老奴還撐得住,老奴還撐得住。”
  老者點下頭道:“你去休息一下吧。阿祿答應著退去。”
  那老者看著跪在地上的馬君武叱道:“你二十歲啦,怎麼還是這樣莽撞,我要再遲出來一步,阿祿一條右臂還要不要?”
  君武又叩頭道:“孩兒驟聞小娟表姊死訊,一時情急失態,實非有意。”
  老者歎息道:“娟兒的死態的確可惜,我和你忍受已盡到最大心力,天不假年,人力豈能挽回,你起來。”說完話,一眼看到李青鸞,又低聲問道:“這紅衣女是誰?”
  君武起身答道:“是武兒師妹,她叫李青鸞,奉師父命送她到昆侖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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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話,青鸞已走過來,馬君武低聲對李青鸞道:“這是家父。”
  青鸞嬌喊一聲:“伯父。”便盈盈跪拜下去了,老者含笑還了半禮,李青鸞叩個頭站起後,也不知說什麼話,望著老者一笑,退到馬君武身後站著。
  馬君武父親,叫馬龍,本是明武宗年間禦史,因閹宦劉瑾弄權,乞休歸田,隱居嶽州東茂嶺,建水月山在閉門讀書,栽花自娛。馬君武四歲時和小娟由阿祿帶著在溪邊草地玩耍,被玄清道人路過看見,認為是天生異質,難得遇上,惟恐被別派發現帶走,隨借募化之名求見。
  馬龍看玄清道人仙風道骨,知非常人,隨延客入廳待茶,兩個人愈談愈投機,訂作方外交。此後玄清道人每年總來水月山莊和馬龍盤桓幾天,漸漸的便知道了古清道人是位博通六藝、胸羅萬有的奇人。玄清道人四顧水月山莊時,馬君武已八歲,玄清道人直告馬龍,說馬君武骨奇神清,秀逸不群,但非宦海中人物。
  馬龍笑道:“我厭倦宦海生涯,才隱居於此,根本就沒有望子仕途成名之心,你如果其喜歡他,就收他做徒弟如何?”
  這句話正合玄清道人心意,也不虛偽客套,立時一口答應下來,兩天後就帶馬君武回到三清觀去,十二年來盡授所學,為武林中造就了一株奇葩,也替武林中締就一段纏綿感人的情史,此是後文,暫且按下。
  單說馬龍與馬君武、李青鸞進了大廳,落座後問道:“你師父這一次沒有同來嗎?你准備哪天再回三清現去?”
  馬君武答道:“師父命孩兒侍奉爹娘,一月後送李師妹西行到昆侖山拜師,不再回三清現。”
  馬龍笑道:“你既是昆侖派門下弟子,一切自應遵從師父吩咐。我和你娘都到了垂暮之年,什麼事都看淡了,自你小娟表姊死後,你娘更是萬念俱灰,每天守在養心堂禮佛念經,連我也不准進去打擾她。受她影響,我也動了斬絕塵緣、面壁潛修的念頭,你到後面養心堂去見見你娘,明天備點祭品,去祭拜一下你表姊靈墓,至於你今後行動,我也不願過問,你師父胸羅玄機,他說的大概不會有錯,說不定我碰上緣機,就遁跡世外了。”說畢,起身對李青鸞點下頭,緩步出廳而去。
  馬君武看父親背影消逝廳外,不禁落下兩行淚珠,李青鸞遞給他一方絹帕,柔聲慰道:“武哥哥,你不要傷心好嗎?”
  君武按過絹帕,擦去眼中淚痕,笑道:“去見見我娘。”
  水月山莊並不大,馬龍所以取這個名字,無非感歎人生猶如鏡花水月,一切功名富貴,都是空幻的意思。養心堂建築在一片翠竹叢中,漪漪綠篁裏傳出來聲聲佛號。
  馬君武帶著青鸞,繞著竹林曲徑,走近養心堂。那只是三間茅舍,竹幾木椅,打掃得纖塵不染,正中一張白松木八仙桌邊,坐著一位青衣素裙的美貌中年婦人,雙目微閉,口誦《大悲經》。馬君武緊走兩步,拜伏地上道:“娘,武兒回來啦。”馬夫人慢慢睜開眼睛,莊嚴的臉上露出慈愛的微笑,摸著君武頭頂道:“你回來得正好。你小娟表姊死了,明天是她周年忌辰,她行前還惦念著你,明天叫阿祿帶你去她墳上祭奠祭奠,她就葬在西山腳下,那是你們小時候常玩的地方。”
  馬君武流淚答道:“可憐小娟表姊死時,兒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馬夫人扶起馬君武,肅穆慈愛的臉上也泛露出悲傷神色,歎惜一聲,道:“小娟聰慧,只是生具薄命,她死了倒免去日後受罪,人世間因緣果報,勉強它不得,你也不要太過傷心,同來的這位姑娘是誰?”
  馬君武還未及回答,李青鸞早已拜倒地上答道:“伯母,我叫李青鸞,和馬師兄同屬昆侖派門下。”
  馬夫人探身扶起她,拉到身邊,看她嬌憨無邪,一派純真,心裏甚是喜愛,問道:“你是君武師妹嗎?今年幾歲呢?”
  李青鸞答道:“我十七歲。”
  馬夫人把她輕攬懷中,又問道:“你家住在什麼地方?你娘好嗎?”
  這一問,問得李青鸞一陣傷心,依偎在馬夫人懷裏,潸然淚下。她幼失母愛,十幾年來在悟空撫養下長大,老和尚雖對她百般愛護,但是無法和女人天賦潛藏的母愛比擬。馬夫人問及其娘,正觸到她傷心之處,小姑娘天性率直,想到傷心就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答道:“青鸞命苦,從小就沒有了母愛,師父告訴我叫李青鸞,可憐鸞兒連爹娘什麼樣子都不知曉。”
  她哭得淒婉,說得句句斷腸,字字血淚,馬夫人聽得感傷萬千,撫著她一頭秀發勸道:“好孩子,不要哭啦,你母親就是活著,也不能跟你一輩子。”
  說罷,閉上眼睛,又恢復莊嚴神色。馬君武不敢再打擾,輕輕扯下青鸞衣角,退出了養心堂,老仆阿祿早已替少爺打掃好了臥室,李青鸞自有過去侍候淩小娟的小婢銀瓶,招呼安置。
  第二天一早,阿祿備了三色祭品,引馬君武去憑吊淩小娟靈墓。這時旭日初升,山色如畫,淺山崖下,小溪岸旁,綠草地上,兀立著一座孤家,老仆阿祿擺好祭品,回過頭,滿蘊老淚說道:“少爺,回想過去老奴常陪少爺和小娟姑娘來這裏玩耍,你們在溪裏捉魚,玩得高興時,連飯也不肯回家去吃,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如今景物依舊,小娟姑娘卻死了一年了。”
  馬君武抑制著無限感傷,對阿祿道:“你先回去吧!我要一個人留在這裏。”
  阿祿走了後,馬君武再沒法克制滿腹悲切。星目中汩汩淚下,傷心過度,他反而哭不出聲,跪對小娟芳塚,無聲低泣,這種哭法,最是傷神,不大工夫,淚盡血流。阿祿跑來見馬君武如昏如癡,喚了兩聲少爺,君武渾然不覺,看他星目圓睜,眼角裏洞舊出血,只嚇得丟瑰失魄,一路狂奔回水月山莊。馬龍一大早就出去,行蹤無定,馬夫人正在養心常閉目參禪,他不敢驚動,找到了李青鸞姑娘,李青鸞沒有聽完話,已如飛奔去,墳墓距水月山莊也就不過一裏多,李姑娘心急如焚,片刻到達,見君武跪地孤家,一動不動,如不是兩眼角有血汩出,真似石雕木刻一般。
  李青鸞一陣心痛,撲到馬君武面前,哭喊道:“武哥哥……武哥哥……”一連哭喊數聲。李青鸞驚痛之餘,伸手抓住馬君武一隻左腕,立時如焦雷擊項,嚇得她“啊呀”一聲,松開手仰栽地上。這一瞬間,她腦中空空洞洞,宛如一張白紙,足有一杯茶的時間,她才清醒過來,抬頭望天,日已近午,山風拂面,水聲淙淙,李青鸞緩緩站起身子,自言自語說道:“武哥哥死了,我還要活嗎?”忽然轉過身子,兩臂一張,猛向馬君武抱去。
  驀地裏,一陣勁風直向李青鸞撞去,同時一個宏亮而又熟悉的聲音響道:“住手!你真的想不要活了嗎?”變生倉促,李青鸞本能地問旁一閃,定神看去,正是洞庭湖遇到的長髯老者。
  老者不待青鸞開口,先歎口氣,道:“他悲傷過深,傷了中元。全身無氣凝聚不散,你此刻如果貿然動地,他內腑凝聚真氣無法疏散,必然凝結成了內傷,內功愈深,受傷也愈重,雖然不死亦必終身殘廢了。”
  李青鸞流淚問道:“這麼說,就沒有法子救了嗎?”
  長髯老者看李青鸞粉臉上淚痕縱橫,秀目裏無限悽惶,乞憐地望著自己,心中一軟,說道:“好吧,我先把他救過來再說。”說吧,緩步走近君武,右掌向他背心命門穴拍去,左手用推拿手法,活動馬君武當門、肺海兩穴活道。
  果然不大工夫,馬君武長長籲一口氣,慢慢轉過頭,李青鸞心中一喜,顧不得對那老者道謝,叫了一聲“武哥哥”,便兩臂齊伸扶起馬君武,她不管身側有人,很自然地用紅色衣袖,擦拭他眼角血跡,臉上淚痕未幹,嘴角間笑意複現。
  馬君武見李青鸞情出衷誠,倒也不忍拒絕,只得由她。轉眼瞥見湖中所遇的長髯老者,肅容站立身側,輕輕推開青鸞,躬身一禮道:“老前輩幾時到此,恕晚輩未迎大駕。”
  他這一說,李青鸞才想起應給人家道謝,也盈盈一拜道:“謝謝你啦!老伯伯,你救了我武哥哥。”
  長髯老者還了馬君武、李青鸞一禮,一臉肅穆地說:“我本無救人之心,只是不願乘人之危,馬老弟說過,武林中偶伸援手,本屬平常小事,其實你師妹本可以救你,只是她閱歷欠缺,在情急之下,一時間不知如何下手罷了。”
  馬君武聽得一怔,轉頭看李青鸞,她更一臉茫然不解,瞪著水汪汪大眼睛出神。
  馬武本是聰明透頂的人,略一沉思,便完全了然,朗聲笑道:“既承示警又蒙施救,老前輩對我已仁至義盡,足可抵家師昔年援手小惠,老前輩還有什麼教言,盡管當面吩咐,馬君武洗耳恭聽。”
  老者手持長髯哈哈大笑道:“馬老弟說得不錯,我們天龍幫和昆侖派素無恩怨,不過那藏真圖是武林第一奇寶,不管哪一門派都存有必得之心,洞庭湖船艙中一席清談,我已對老弟推腑直告,再見面便要領教老弟的分光劍法。”
  馬君武微微一笑,道:“老前輩所以追尋到此,無非志在藏真圖,姑不論藏真圖是否落在我們昆侖派中,但晚輩身上確無此物。”
  長髯老老臉色一變,冷冷接道:“那只有委屈你老弟一趟,去見敝幫主了。”
  馬君武劍屑一楊,答道:“這麼說,老前輩是准備把晚輩擒押貴幫作為人質了?”
  老者一拂長髯笑道:“幫規森嚴,老朽做不得主,只有請你馬老弟原諒了。”
  馬君武起身大笑道:“昆侖派門下弟子,還不敢這樣沒有出息的,老前輩想的不錯,恐事實上不如你想的容易。”
  長髯老者冷冷一笑道:“令師俠名蓋世,馬老弟自是不凡,我先領教幾手高招試試,咱們再談。”
  馬君武笑道:“晚輩質愚才淺,所學有限得很,老前輩既不吝賜教,當得借機學習學習,只是我們兩度會面,老前輩還不曾把尊姓大名相告,既是要過招動手,難道老前輩也還不願以姓名賜示嗎?”
  長髯老者微一沉吟答道:“天龍幫長江分局鄭如龍,還有個不大入耳的渾號,叫做長江神蛟,老弟接招啦。”
  說罷,右手閃電般向馬君武抓去。
  馬君武一閃,李青鸞已自出手,小姑娘武功不弱,一出手連著三招快攻,一雙白玉般的小手,直似蝴蝶飛舞,鄭如龍叫她一輪急攻快打,竟被迫退三步,鐵青著臉說道:“姑娘武功不錯。但我鄭如龍還不願和女孩子動手,姑娘請站在一邊,我還是向你師兄請教。”
  李青鸞笑道:“我武哥哥本領比我大得多啦,你怎麼打得過他呢?”
  這句話,激得鄭如龍心頭火發,哼了一聲,怒道:“你一定要替你師兄出頭,怪不得我先領教姑娘的武學了。”
  李青鸞道:“這樣最好不過,我要是打敗了,武哥哥自然要出手救我。”說笑回頭望馬君武一笑,紅衣飄飛,雙手齊發,上取雙目,中打前心,掌風颯颯,迅快已極。
  鄭如龍長笑一聲,左手箕張而出.反扣李青鸞右腕脈門,右手掌緣斜切,猛切李青鸞左臂。小姑娘不待兩招用實,嬌軀一轉,招式已變,在掌一翻.“葉底偷桃”點向對方右助曲池穴,右腕疾沉,化為“白鶴亮翅”,反切敵人左臂。鄭如龍似乎沒有估到李青鸞變招如此快速,幾乎被點中穴道,心中大怒。雙掌連環發出,其勢直似排山倒海一般,掌風呼呼,一連搶攻了八招。
  長江神餃鄭如龍和李青鸞對拆了五六十招,仍是半斤八兩,勝負難分。小姑娘勝在輕雲巧快,招術精奇,鄭如龍勝在功力深厚,出手穩實,一時間拳風足影,丈餘內花飛沙楊。
  鄭如龍一面打,一面暗想,自己在天龍總局中身份不低,掌理長江分局,領袖分局水陸群雄,今天如敗在一個小女孩子手中,還有何面目見天龍幫主,說不得只有下辣手求勝了。他惡念一動,拳招忽變,不似剛才的急攻快打,出手吐招,緩慢異常,但一掌一腳中都帶著一股強大的潛力,這種內家真功,出掌發招,勢非小可,颯颯掌風,震飄起李青鸞紅衣白裙。李青鸞吃苦在功力沒入深厚,縱然招數身法勝人一著,也被逼得漸落下風,又拆解人家十招,粉面上已見汗水。
  馬君武看情形不對,他想不到長江神蛟鄭如龍竟使出數十年內功火候,拼耗真氣對付一個小姑娘,不覺有點冒火。正想喝退李青鸞,猛見青鸞拳路亦變,看她掌式似乎有點像悟空大師教導自己的十八羅漢掌法,但又有很多不同之處,馬君武哪里知道,這是悟空大師為造就李青鸞,十年來苦思精研,由十八羅漢掌中研創出一套新奇掌法。因為十八羅漢掌是外家功,純是剛猛的路子,李青鸞人嬌力弱,女孩子受先天體質所限,不適宜練剛勁見長的外家功夫。悟空大師以外家功夫見長,十八羅漢掌法本是外家功夫中極高的一種掌法,出手講求沉實、力猛,克敵於剛勁之中,李青鸞玲瓏嬌柔,自不適合學習這種掌法,悟空大師才揉合了巧、快兩訣,變化成一套流雲掌,以巧快來補李青鸞剛勁不足。
  李青鸞施展出流雲掌後,又和鄭如龍打成平手。李青鸞一個身子真似行雲流水,飄忽不定,繞著鄭如龍團團亂轉,乘虛搗隙,怪招百出。
  馬君武心知兩人再打下去,難免兩敗俱傷,立時一舉雙掌,飄飄長衫,投入了兩人掌風之中,施展天罡掌“分浪斷流”,兩臂一分,把兩人隔開,笑道:“兩位素無冤仇,何必一定要拼死活,鄭老前輩功力深厚,再打下去,李師妹必敗無疑,不如就此收手吧。”
  鄭如龍心知馬君武這幾句話,故意對他客氣,李青鸞越打越快,再拼下去,鄭如龍自問無致勝把握,馬君武這幾句話,聽得他心裏一陣難過,臉色微微一紅,答道:“昆侖派武學,真個不凡,今天如果我是和令師妹比武試招,那就得衷心認輸,不過今天不是比武試招,這就很難分出勝負了。”
  馬君武微笑道:“老前輩如肯對晚輩留餘地,就此罷手,俟我馬君武西行歸來後,定當隨老前輩走一趟,去拜謁貴幫主,說明藏夏圖的誤會,免傷兩家和氣,如果老前輩一定要逞強動手,我馬君武不能不替師門保留聲譽,這還請鄭老前輩三思。”
  長江神蛟鄭如龍環眼中神光如電,注視馬君武很久,點點頭道:“馬老弟說得不錯,鄭如龍也自知非敵,不過我奉命而來,作不得主,只有請馬老弟原諒了。”
  馬君武劍眉一場,道:“這麼說起來,是非要動手不可了。”
  鄭如龍還未答話,突聞幾聲長嘯傳來,馬君武回頭看去,四條人影沿小溪上飛奔而來,不大工夫,四人已近,馬君武隱約辨認出,這四人正是在洞庭湖中分乘梭形快艇攔路的,此時皆全身勁裝,佩帶兵刃,攔在一側。
  馬君武打量了四個大漢幾眼,轉臉望著鄭如龍道:“老前輩早有安排,看樣子是非迫晚輩就範不可了。”
  長江神蛟鄭如龍不理馬君武的話,向那四大漢問道:“總壇的人到了嗎?”
  右邊為首一個人躬身,答道:“紅旗壇胡壇主和黑旗壇的區壇主,已聯袂趕往三清現去,總壇護法蘇香主也到了洞庭湖,她可能會趕來此地。”
  鄭如龍一皺眉道:“怎麼,連幫主的愛女也出動了?”
  那人又躬身答道:“據蘇香主說,幫主對此事異常重視,可能親自趕來。”
  鄭如龍哦了一聲,臉上隱現傷感,回頭看馬君武氣定神閒,若無其事,暗裏歎息一聲,憶過去玄清道人救命之恩,心中感愧無限。
  馬君武本不願和長江神蛟鄭如龍動手,見他站在那兒仰股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輕聲對李青鸞:“我們走吧。”李青鸞點頭一笑,隨馬君武身後,緩步向水月山莊而去。
  四個虎視在側的大漢,剛要移步攔擊,被鄭如龍播手阻止,十隻眼睛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逐漸消失,鄭如龍才對四大漢道:“兩人盡得昆侖派武功真傳,真動上手,我們也討不了好處,現在我們只埋伏在水月山莊四周,監視兩人,不讓他們脫梢逸走就行了。”
  右首第二人只向了句:“要不要去請蘇香主早來一步?”
  鄭如龍點點頭代替了回答,那人立刻一縱身軀,如飛而去,長江神較鄭如龍和另三個大漢也轉過身子,向水月山莊走去。他們剛轉身走了幾步,突聞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起自背後。
  鄭如龍回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那青塚旁邊,站著一個瘦骨鱗峋的老者,雞皮鶴發,白發如銀,穿一件黑綢紗長衫,打扮得僧不僧、道不道,手提著一支烏黑沒光、上端形如蛇頭的手杖,站在那裏不動,這人並不怎樣難看,只是他穿著打扮和手裏握的一支蛇頭手杖,看得人心生寒意。
  鄭如龍久走江湖,閱歷極深,這人一身怪打扮,似乎聽人說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低聲約束三個部下道:“不要招惹他,我們走。”四人轉身走了幾步,再回頭看,那怪人已不知去向,鄭如龍暗暗心想:好快的身法,看來追尋到水月山莊的人已是不少。他在無限感慨中,繞過一片竹林,四個人就在水月山在外面埋伏下來。
  再說馬君武到了家裏,馬龍正坐在客廳上看書,見兒子和李青鸞並肩歸來,抬頭微笑問道:“奠祭過你小娟表姊的靈墓了嗎?”
  馬君武答道:“奠祭過了,兒想早點趕到昆侖山去。”
  馬龍笑道:“很好,最好現在就走,你娘那裏我替你說一聲,我已經讓阿祿給你們准備好了行李。說罷,用手一指大廳一用木幾笑道:“你們看看還少些什麼?”
  馬君武轉頭望去,木幾上早放著一個包袱,還有李青鸞和自己用的兩柄長劍,看樣子就算自己不說走,父親也要催促走了。
  馬君武心裏一陣感傷,但他知道目前形勢緊迫異常,遲走一步,就多一分危機,說不定也要替爹娘招來慘禍,就移步取過長劍,背上包袱,跪地流淚拜道:“兒子不能承歡膝下了。”
  馬龍起身投書,大笑而出,走到廳外,忽然又停步回過頭來,這一瞬間他眼神中流射出父親的慈愛,慢慢說道:“你們吃了飯再走吧。”說完,背上雙手。緩步出了大門。
  阿祿送上飯菜,馬君武哪里咽得下去,胡亂吃了一碗,就放下碗筷,李青鸞看他不吃,也只吃了一碗。馬君武遞給她一柄長劍,道:“我們走吧。”
  李青鸞問道:“不去看看伯母嗎?她很喜歡我,我有點捨不得她老人家。”
  馬君武苦笑一下,搖搖頭道:“不要啦,我們得快點走,再晚了,恐怕走不了。”
  馬君武佩上長劍,和李青鸞離開了水月山莊,回望故園,調悵無限,這次回家,來去匆匆,前後還不到兩天時間,可是這兩天中,就好像經過兩年一樣,小娟表姊的死,傷透馬君武的心,父親慕道,萬念俱灰,母親學佛,心若枯井,看上去爹娘連他這唯一的兒子也不放在心上,最可怕的還是藏真圖的牽纏風波,但願師門這些思恩怨怨,不要波及雙親……他一面走,一面想,只覺萬感交集,心緒如潮,這滋味說不出是苦是恨。
  兩人走了一頓飯的工夫,已到了東茂嶺的出口,下了這座土嶺,就是去嶽陽的官道。
  這當兒在路上迎面急馳來三匹快馬,轉眼間已闖到山中。最前面一匹馬上,坐著一個青衣少女,肩上斜背著一柄長劍,後面兩匹馬,騎著兩個勁裝大漢,最後一個,正是李青鸞力鬥長江神皎鄭如龍時,後來的四個大漢之一。
  青衣少女的馬沖到馬君武、李青鸞身前,一收韁,馬勢緩了下來。最後一匹馬上大漢已高聲叫道:“蘇香主,就是這對男女。”
  那青衣少女停住馬,據鞍打量馬君武和李青鸞一陣,笑問道:“兩位都是昆侖派玄清道人老前輩高足嗎?”
  馬君武淡淡答道:“不錯,姑娘橫騎攔路,有什麼教言吩咐?”
  青衣少女翻身下馬,星波如電,逼視著馬君武笑道:“昆侖派分光劍法和天罡掌名震武林,我怎麼敢攔兩位去路,只是想和你們商量一件事情。”
  馬君武看那青衣少女年約二十一二,雙頰淡紅、眉目如畫、櫻唇菱角、瑤鼻通梁,襯著細細柳腰、合度驕軀,算得上一位絕色美女,只是眉目間透著一種迫人英氣。她一面答著話,一面逼近馬君武身邊。
  馬君武退幾步問道:“姑娘有話只管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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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少女截住馬君武的話道:“我說出來,要是你不答應呢?”
  馬君武聽她語氣迫人,心中冒著火,劍眉一揚,答道:“答應不答應,這自然在我,難道你還敢迫我不成?”
  青衣少女一聲嬌笑,道:“你倒是很橫,你認為我不敢嗎?別說是你,就是你師父我也照樣敢。”
  馬君武被她激得怒火萬丈,冷笑一聲,答道:“你是誰?好大的口氣。”
  青衣少女柳眉一聳,滿臉冰霜,喝道:“藏真圖是否落在你們昆侖派手中,如果帶在你身上,那就趁早拿出來,彼此免傷和氣!”
  馬君武冷冷笑道:“如果藏真圖不在我身上,或是我不願拿出來,你要怎樣?”
  青衣少女握劍笑道:“那你今天就不要想出這山口,不信就闖闖看。”
  馬君武看情勢不動手是不行了,回頭對李青鸞低聲說道:“跟著我闖。”
  話出口,健碗一翻,三尺長劍出鞘,一個騰步躍出去一丈多遠,耳際響起青衣少女銀鈴般清脆的嬌笑,眼前青衣飄動,寒光電閃,青衣少女已仗劍攔在馬君武前面。馬君武心裏一怔,暗想:這少女好快身法。
  他心目中驚悸未定,青衣少女已橫劍笑道:“再想想,是不是一定和我打?”
  馬君武長劍一推,歷聲喝道:“你簡直欺人太甚,難道我真的怕你不成?”
  話出口長劍隨發,一招“寒風滄波”,劍尖銀芒顫動,直刺過去。青衣少女橫劍一架,雙到交擊,響起一片龍吟虎嘯之聲。馬君武只覺右臂一震,長劍幾乎脫手,再看那青衣少女,也是滿臉驚疑神色,秀目深注在馬君武臉上,怔了一會神,才出手還攻。
  那邊李青鸞早已和隨同青衣少女來的幾個大漢交上了手。
  馬君武意在脫身,不願久戰,看青衣少女劍招精奇,纏鬥下去,不是短時間可分勝敗,心裏一急,施出追魂十二劍中連環三招,“起鳳騰蛟”、“朔風狂嘯”、“霧劍雲收”三刻回環猛攻,淩厲無匹,直似風雷進發。
  追魂十二劍威勢非同小可,青衣少女被迫得連連後退。馬君武迫退敵人,一個騰步躍到李青鸞身側,出後一劍,震飛一個大漢手中單刀,低胄對李青鸞道:“跟著我闖出山口。”
  李青鸞點頭一笑,右手劍“分花拂柳”,青芒閃閃,向幾個圍攻大漢制去,幾個大漢,早就被李青鸞劍光迫得心慌,此際被馬君武內力震飛一個手中單力,如何還阻得李青鸞住?長劍過處,三人紛紛退避,李青鸞趁勢一縱,躍出去一丈多遠,和馬君武一起如飛而去。
  那青衣少女模劍呆立山口,看兩人背影消逝,長長地歎息一聲,回頭對幾個大漢說道:“你們去通知鄭局主一聲,就說人家已經闖出了山口,叫他暫回洞庭湖去吧。”說罷遙自上馬,一抖韁繩。獨自向李青鸞和馬君武去路追趕。
  幾個大漢看青衣少女粉臉上冷若冰霜,哪里還敢開口多問!瞪著眼看她縱騎而去。
  且說馬君武和李青鸞一陣急步,回頭不見有人追來,才放慢了腳步。李青鸞抬頭看天,陰霾四合,不禁叫道:“武哥哥,要下雨了。”一語甫畢,狂風陡起,接著一道閃光,雷聲大作。馬君武打量四周形勢,不過出了東茂嶺三四裏路,距嶽陽還有一段路程,看天色驟變,大雨大即,不由皺著眉答道:“這附近一望野坡,四無村舍,恐怕我們要遭雨淋了。”
  李青鸞搖指東方笑道:“你看那面森林中,隱透屋角,我們先到那裏避一下雨好嗎?
  馬君武順李青鸞手指望去,果見一裏外幾株大樹環繞之中,隱見有一排屋脊透出,便點了點頭笑道:“你很細心,要不然,我們恐怕要被雨淋成落湯雞了。”說話間,幾滴黃豆般大小的雨點兒,已落在兩人的臉上。
  馬君武喝聲:“快走。”兩人都展開迅捷無匹的身法,一會兒工夫已進叢林,看那林中房舍,原是一座久絕香火的廟宇,門漆剝落,亂草雜生,殘瓦斷簷,異常淒涼,幸好大殿房頂還是完好如初,神案後幾座高大神像,法身殘損,已分不出供奉的是什麼尊神。兩人剛進大殿,外面已大雨如注,雷似連珠,風若海嘯,這場雨在暴已極。
  馬君武和李青鸞坐在殿側一角,看雨出神。忽然她轉過頭向著馬君武問道:“武哥哥,你是不是真有藏真圖?”
  馬君武搖搖頭笑道:“沒有。”
  李青鸞歎口氣道:“這些人真是不講理,你沒有藏真圖,他們為什麼還要找我們打架呢?”
  馬君武聽她問得天真,不禁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李青鸞瞪大眼睛又問道:“怎樣?我說得不對嗎?”
  馬君武笑道:“我沒有說你不對呀。”
  李青鸞滿臉迷惘,看著馬君武,秀目中含蘊著兩眶淚水,慢慢把頭靠在馬君武肩上,道:“我知道,很多事我都不懂,只要你能告訴我,我就會用心學的,將來我大了,什麼事都會明白,那我就不再問你了。”
  馬君武遇上這樣一位嬌稚的師妹,很是為難,看她一臉纏綿淒然神情,不覺心動,伸手輕攬她嬌軀,低聲慰道:“你傷心什麼呢?我決沒有嘲笑你不懂的意思……”
  李青鸞轉過靠在他肩上的臉兒,滿臉淚痕問道:“那我問你話,你為什麼要笑我呢?”
  馬武輕拂著她秀發答道:“那不是笑你,而是覺得你說的話好笑,他們都希望從我們身上追出藏真圖的下落,所以就處處截住我們。”
  李青鸞眨眨眼睛道:“那他們太笨了,你既沒有藏真圖,他們截住我們有什麼用?”
  馬君武道:“他們准備擒住我們做人質,好逼著我師父交出藏真圖。”
  李青鸞又問道:“這麼說,藏真圖是在玄清師伯那裏?”
  馬君武笑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
  李青鸞滿意地笑笑,又把頭靠在馬君武肩上。殿外風聲狂吼,大雨傾盆,殿裏卻是春意盎然,李青鸞依偎馬君武懷中,柔肌軟滑,溫香襲人,任你馬君武心如鐵石,也不由心旌搖搖,周身俱覺有些異樣,低頭看李青鸞,柳眉舒展,星目微閉,面露笑容,如花盛放,但意態之間,純潔已極,毫無異樣感覺。
  馬君武本來想推開她,忽的心中一凜,暗問:她只是發乎一片純情,倚我懷中。是一種很自然的舉動,我怎可對這樣一位純潔的孩子心存邪念,趕緊收斂心神,澄清雜念,一任李青鸞偎倚懷中。
  驀地裏,雷聲中傳來一聲長嘯,馬君武推開李青鸞一躍而起,就這一剎那工夫,大殿外已有人笑道:“這場雨恐怕還要下上一二個時辰,你看大殿屋頂還好,我們先進去躲躲雨再說。”
  馬君武急拉李青鸞躲到神像後面,兩人不過剛剛藏好身子,殿門中一先一後進來兩人。
  第一個道家裝束,黑袍椎髻,身軀高大,紫臉長須,環眼重眉,年約在五旬以上,肩上斜背一柄似劍非劍、帶有雙鉤的怪兵刃。第二個是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儒生,此人白麵無須,方巾藍衫,腰中微微隆起,似是帶著軟兵刃。
  兩人進了大殿,先把衣服上雨水抖去,然後對面坐下。中年儒生先開口道:“三清現主也不是好惹的人物,那藏真圖必要經過一番慘烈爭奪,據我這兩天觀察所得,各方面來的高人確實不少,實力最大的是天龍幫和華山、崆峒兩派,其他如武當、少林、峨嵋、青城等各派,雖也有弟子趕來,但他們主腦人物還都未到,自不足畏,可怕的還是華山派和天龍幫兩股,實力最大。聽說華山派八臂神翁杜維笙親率門下高手趕來,天龍幫海天一叟蘇朋海本人雖沒有來,但屬下紅、白、黑三壇主,都已到了湖湘,崆峒派來的什麼人還不清楚。”
  那白麵儒生說到此處,略頓一頓道:“掌門師兄未到,憑我和師兄兩人的力量,似不足和天龍幫及華山派抗衡。”
  那道人點點頭笑道:“三弟所處慮甚是,不過事情做法不同,天龍幫和華山派來人雖多,但他們主要人物都集中在三清觀,玄清道人劍術武學決不在八臂神翁杜維笙之下,他們去的人雖多,縱然可合力擊敗玄清道人,但如果想生擒,決辦不到,我們避實就虛,先擒住他的弟子,然後堂堂正正到三清觀去找玄清道人,以他弟子性命作質,我料他必定屈服,那藏真圖我們可以得到手了。”
  道人話剛說完,殿外突然傳進來一聲大笑,接著殿門口出現一個童顏鶴發的老者,灰布長衫,白髯如銀,手握竹杖,含笑而入,進門後連混身雨水也不抖一下,兩邊眼神如電,望那道人和中年儒生笑道:“兩位雅興不淺,到這古廟裏談起來,令師兄沒有來嗎?”
  兩人細看來的這老者,正是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杜維笙,心裏一驚,忙拱手作禮,齊聲答道:“掌門師兄忙於派中瑣務,過去很少下山,我兄弟山野閒人,經常在江湖上走動,不想在此竟遇上杜兄了。”
  杜維至撚須笑道:“點蒼派自今師兄接掌門戶之後,聲威大振,這固是今師兄領導有方,但兩位輔助之力,功不可沒,老朽對你們點蒼三傑,素來敬佩,久欲拜訪,恨無機緣,此時此地,得通兩位,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黑袍道人介面笑道:“杜兄掌華山派門戶,俠名滿天下,這次大駕親臨湘北,不知有什麼事要辦?”
  杜維笙掃了兩人一眼,冷冷笑道:“你這話問得可是出自內心嗎?兩位來意如何,難道還用我說不成?”
  那中年儒生淡淡笑道:“大家湊巧罷了,彼此心照不宣,深究無益,杜老兄,我們還是談些別事吧。”
  杜維笙接著說道:“這麼看起來,我們華山、點蒼兩派倒是有緣先會了。”
  那中年儒生濃眉一揚,道:“杜兄彈指金丸,素有武林一絕之稱,也許我們點蒼雙雁這次有機會欽仰絕技。”
  八臂神翁杜維笙哈哈一陣大笑,聲如龍吟,只震得屋瓦作響,笑聲一範道:“點蒼三雁名滿江湖,老朽得會其兩,總算不虛湘北之行了,美中不足的,是令師兄沒有同來,不能齊會三雁,這一點老朽倒略感遺憾。”
  黑格適人笑道:“這個大可不必,就是三雁聚齊,也不定要一一侍奉杜兄。”
  八臂神翁杜維簽面色一變,雙目神光閃動,說道:“這麼一說,老朽是一定要領教兩位武藝了。”
  說到這裏,猛聞殿外傳來陣陣哨聲,八臂神翁杜維笙提竹枝步出殿外,仰天兩聲長嘯,和那哨聲遙遙呼應,一剎工夫,大雨中飛奔來兩個大漢,低聲對杜維空說幾句,八臂神翁立刻冒雨而去。
  杜維笙剛走,中年儒生對那黑袍道人說:“杜維笙這老兒必是接了門下的報告,我們盯著他看看去。”
  黑祖道人點點頭,站起來和那中年儒生一塊兒出了大殿,也冒雨追去。
  馬君武和李青鸞躲在神像後面,把三人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三人走後,李青鸞問道:“武哥哥,剛才那三人也是找我們的,若是碰上了一定又得打架。”馬君武聽三人剛才談話口氣,知都是各派宗師高手,一旦遇上,恐怕非人敵手,還不知有多少強敵在暗中伺伏,目前處境,真是步步危險。想了一陣答道:“就在廟裏等到天黑再走吧,盡一夜工夫緊趕一程,只要出了湘北,就擺脫他們包圍了。”
  李青鸞是從不反對馬君武的意見的,兩人就在大殿上席地而坐。這陣雨直到初更過後,雲散天晴,已是臘月當空。馬君武帶李青鸞步出大殿,清光流輝中夜風微寒。兩人放開了腳步,不避泥水向前急趕,不大工夫,已走出十幾裏路,離開東茂嶺連綿高山,馬君武停住腳步,看李青鸞紅衣上盡是泥漿,不由笑道:“看,你要變成泥娃娃了。”
  李青鸞答道:“我不是娃娃了,我長大了。”
  馬君武笑道:“好,就算你大了,那你……”
  馬君武話未說完,驀聞背後冷笑接道:“兩位雅興不淺,還有心情說著玩呢!”
  馬君武回頭看,又是白天和自己在山口動手的少女,不過這時候已改穿一身黑色緊裝,玄布裹發,中級明珠,纖纖柳腰,束一條白繡花汗巾,足套鹿皮小劍靴,背插長劍,左腰掛一具鏢囊,輕盈曼立,兩只大眼中秋波如電,脈脈注在馬君武身上。
  馬君武看她似無惡意,笑問著道:“姑娘何苦步步緊逼我們,彼此素無仇恨,難道連一步餘地都不肯留?”
  黑衣女淡淡一笑道:“我們、我們的,叫得很親熱,她是你什麼人?”
  馬君武臉一熱,微溫笑道:“你說話要有點分寸,她是我師妹,你要迫得我沒路可走,馬君武也不是怕事的人。”
  黑衣女格格一陣嬌笑道:“你凶什麼?分光劍法我已領教過了,要是真的拼上命,我不見得就一定輸給你,你師妹很漂亮,我也喜歡她。”
  話答得不著邊際,馬君武還真是沒有辦法,瞪了人家一眼,轉臉對李青鸞道:“我們走。”
  猛見黑衣女嬌軀淩空施出“八步趕蟬”輕功絕技,落在兩人面前,笑道:“百里以內,到處是攔截兩位的高手,要闖出去談何容易?”
  馬君武怒道:“這件事不用你管,你要是不讓路,休要怪我硬闖!”
  黑衣女臉上顏色一變,道:“你以為我真的怕你嗎?你打聽打聽,無影女俠蘇飛鳳怕過誰來?我好心好意通知你,你倒是越來越橫了。”說完話,面色又變緩和,兩道炯炯眼神中,隱含無限柔情。
  馬君武征了一下神,笑道:“如此說來,是馬某人錯怪姑娘了。姑娘自稱姓蘇,可是天龍幫蘇幫主的千金?”
  蘇飛鳳滿臉驚奇地問道:“我沒有告訴過你,你怎麼會知道呢?”
  馬君武心說:不過是聽長江神蛟一句無心之言,想不到這一猜竟猜對了。他心裏想著,嘴裏卻答道:“蘇姑娘大名遍傳遐邇,馬君武聞名已久,傳警盛情,留待日後報答,再見啦。”說畢,拉著李青鸞,急奔而去。
  蘇飛鳳被馬君武拿話一扣,一時倒是不好再攔兩人,看他們攜手急走,背影兒逐漸消失在月光中,這位一向縱橫江南、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頭,此刻心中忽然湧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抬頭望明月,清光溶溶,禁不住幽幽一聲長歎,心底裏翻起來一絲情愁,馬君武英姿瀟灑的姿態,在匆匆一見之下,已嵌入她苦心深處。
  忽然間,她又似想起一件緊要的事,一蹬小劍靴,向馬君武和李青鸞去路追去。蘇飛鳳號稱無影女俠,輕身飛行術造詣特深,月光下直似一道輕煙流失。
  且說馬君武拉著李青鸞一陣急走,轉過兩個彎,前面有一片樹林,馬君武放慢腳步,繞壞而過,剛剛轉過一個林角,猛見路中間站著個骨瘦如柴、白須黑衫老者,手握蛇頭手杖,高立月光下動也不動,夜風吹得他的白須和黑衫飄蕩,看上去愈覺陰森森,饒是馬君武膽子夠大,也嚇了一跳,李青鸞更是嚇得把身軀直向馬君武身上倚靠。
  馬君武定下神,拉著李青鸞想從路邊繞過,猛聽那老者陰森森一聲冷笑,說道:“我也懶得和你們兩個娃兒動手,只要你們能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那藏真圖究竟藏在什麼地方,我不但不加害你們,而且還可以護送你們離開湘北,天龍幫在水月山莊附近監視你們的伏樁,都被我點了穴道,要不然,你們早就碰上麻煩,不過在這嶽陽百里以內,仍散佈很多攔截你們的高手,就憑你們兩個娃兒,決闖不過,生死兩條道路,隨你們自擇一條。”
  馬君武心裏暗想:“這瘦弱白須老頭兒看上去陰氣森森,兩眼中卻神光如電,口氣又很大,自然不是等閒人物。”
  他心裏風車般打了幾轉,立時笑道:“藏真圖是什麼樣子,我都沒見過,如何能說得出它在哪里?”
  白發老者又一聲陰沉冷笑,道:“你說沒有見過藏真圖也許是實話,不過藏真圖落到三清觀玄清道人手中,也是千真萬確的事,你那牛鼻子師父可能不會告訴你……”
  白發老者說了一頓,慢慢迫近馬君武,又道:“那我先把你們兩個娃兒活捉住當人質,再叫你牛鼻子師父以圖換人。”
  馬君武退一步,歷聲答道:“你是什麼人,這樣狂妄……”
  馬君武話未說完,老者一聲怪笑接道:“你還不配問我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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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甫落,遙聞長嘯傳來,月光下一個黑影捷若流星飄風,剎那工夫,已近三人,馬君武細看之下,暗裏叫苦,來的正是荒廟中所見的八曾神翁杜維笙。
  杜維笙手提竹杖,先看那手握蛇頭杖的老者一眼,冷冷說道:“陳兄好長命啊,你倒是還沒有死?”
  瘦老者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好說,好說,杜兄的耳目很靈,你也聞風趕來,咱們緣分不淺,想不到在這裏會碰上頭。”
  杜維笙不理瘦老者的話,轉頭看著馬君武和李青鸞問道:“兩位可是昆侖派玄清道長的門下嗎?”
  馬君武在荒廟神像後面,聽他和點蒼派權雁對話,知他是華山派掌門宗師,抱拳一禮,答道:“晚輩正是昆侖派門下,老前輩可是華山派的八臂神翁嗎?”
  杜維簽聽了一怔,暗想這娃兒還真有點邪門,只得點點頭道:“不錯,老朽就是杜維笙,你怎會認識我?”
  馬君武思量目前情勢,不得不用拖延之法,笑道:“老前輩一派宗師,晚輩常聽家師談起老前輩的豐儀,家師和晚輩對老前輩都很敬仰。”
  他幾句話說得杜維笙滿臉歡容,呵呵大笑道:“這就難怪了,老朽和玄清道友有過數面之緣,華山和昆侖兩派都是武林中的正大主脈。”說至此,又轉過口氣問道:“風聞傳言,令師得到了藏真圖,可有這件事?”
  馬君武知此刻如果說不知,可能要惹怒杜維笙,那就更不好辦,想了一陣,答道:“據晚輩所知,家師最近確得到一個精巧玉盒,不過盒裏是不是藏真圖那就不曉得了。”
  杜維笙又問道:“令師已離三清觀,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嗎?”
  馬君武未及答話,那瘦老者已暴喝一聲:“好啊!你敢騙我,我先打發你再說。”
  話出招發,蛇頭杖“飛瀑流泉”向馬君武猛點過去。
  杜維笙竹杖“攔江截鬥”架開蛇頭杖,同對冷笑一聲,道:“憑你蛇叟陳彪在武林的輩份,這樣對付一個晚輩,不怕叫人齒冷嗎?”
  陳彪怒道:“你不要盡講好聽的話,你千里迢迢跑到湘北,還不是為的要搶人家藏真圖?”
  杜維笙大笑道:“這個倒是不假,藏真圖誰都想要,不過能得到手的只有一個,玄清道人去處不明,他的徒弟正好做人質,昆侖派分光劍法和天罡掌馳名武林,你陳彪自信能勝得過昆侖三子嗎?依我說,不如你賣個交情,讓我把這兩個人帶走,也免傷和氣。”
  陳彪陰森森他冷笑一聲:“杜兄說得很輕松,只怕事情不如你所想的容易。”
  杜維笙道:“怎麼?你真敢攔我不成?”陳彪一舉蛇頭杖道:“這倒不一定,你認為我不敢嗎?”
  杜維笙大怒道:“那你就試試看!”右手竹杖一招“迅雷聲頂”迎面劈下,陳彪蛇頭杖“腕底翻雲”架開竹杖,趁勢橫掃過去,杜維笙長笑一聲,縱身而起,竹杖展開快攻,只見一團碧影,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陳彪打去,要知杜維笙是華山派掌門人,一派宗師,武功自是不凡,此時又急欲求勝,出手怪招連綿,招招狠辣異常,別看只是一支竹杖,在他手中,聲勢卻非凡響,上下飛舞,丈餘內勁風逼人。
  可是蛇叟陳彪亦是江湖中出類拔萃人物,手中蛇頭杖自成一家招數,兩人二十年前就動過一次手,蛇叟敗在杜維笙的手下,陳彪認為這是畢生中的奇恥大辱,因此潛藏九華山中,苦苦研究武學,功力較二十年前精進很多。杜維笙七十一招伏魔杖法,天下武林名家很少能接他十招,此時一連搶了二十多招,竟是奈何蛇叟不得,不由大怒,青竹杖愈發攻打得迅猛無匹。
  蛇叟陳彪一支蛇頭怪杖,也是奇招百出,縱揮橫擊,隱隱有風雷之聲。
  馬君武看兩人越打招式越怪,杖風也愈來愈強,心知兩人由拆招換式,漸漸把內家真力貫在杖下火拼,此時,馬君武本可趁機逃走的,但這兩位武林罕見高手過招,攻拒之間,神妙異常,馬君武看得神往,哪里還想起逃走的事?忽然,他覺得右側衣角有人牽動,心想必是李青鸞,隨手抓去,果然握到一支滑膩的小手,只覺柔若無骨,軟滑似玉,同時幽香襲人,耳邊響起清脆嬌言:“你還在這裏發的什麼呆,還不趁機逃走,等一下還走得了嗎?”
  馬君武聽出聲音,不似李青鸞,回頭一看,不禁羞得俊臉發熱,連忙松了握著人家的一隻手,紅著臉,吶吶地講不出話,原來那人不是李青鸞,而是無影女俠蘇飛鳳。
  馬君武本想說幾句告罪的話,但蘇飛鳳卻脈脈含情地看著他微微搖頭,馬君武神志一清,也感覺目前處境危險,乃轉頭看著李青鸞。這位嬌稚丫頭,見剛才攔路的黑車少女此際正一臉溫和神色,站在她和馬君武之間,心中覺得奇怪,正想發問,馬君武已拉著她的手,低聲道:“不要說話,我們快走。”
  蘇飛鳳用迷惘的眼光,看著李青鸞被馬君武拉入林中。馬君武對李青鸞的親切樣子,令無影女俠心裏不由自主生出一絲妒恨,轉看杜維笙和蛇叟陳彪,已打到緊要的關頭,雙方都用內功真力發招互拚,周圍數丈以內,潛力激蕩迫人,蘇飛鳳看雙方功力都達這等威勢,心裏暗暗吃驚,如再不乘機逃走,要等他們一分勝敗,再想走就不容易了,說不定會因馬君武的逃走,遷怒自己身上,誰知她心念剛動,杜維笙已發覺馬君武走了,大喝一聲,竹杖橫掃,逼開陳彪的蛇頭怪杖,左掌呼的一聲,打出劈空掌力,一股強勁罡風猛向陳彪劈去,這一聲直似江河潰堤,力道何止千斤。
  蛇叟陳彪知道如果硬接這一記劈空掌勢,雙方就得立判生死存亡,只得縱身一拔,淩空而起,避開掌勢,一陣急猛勁風,直撞入身後林中,罡風過處,斷枝紛飛。
  八臂神翁杜維笙一掌打出,逼開蛇更陳彪,人卻橫裏一躍,攔住蘇飛鳳的去路,冷冷問道:“你這女娃兒是什麼人?剛才那一對男女哪里去了?”
  蘇飛鳳心裏暗想:馬君武剛走未久,如要告訴他去的方向,憑此老腳程不難追上,這人武功卓絕,世所罕見,看樣子足可和自己父親海天一望蘇朋海一爭短長,他要是追上,馬君武自是凶多吉少,一時間她心中湧出愛和恨兩種味道,沉吟良久,答不出話。
  杜維笙見黑衣少女只管沉思,不答自己問話,怒道:“難道你這女娃兒也是昆侖派門下弟子嗎?再不答我的問話,可別怪我老人家欺侮你們後輩了。”
  蘇飛鳳回頭一看,陳彪橫著蛇頭杖攔在身後。八臂神翁和蛇叟陳彪拼了半天命,卻因馬君武乘機溜走而敵意全消,一前一後擋住了蘇飛鳳。
  無影女俠蘇飛鳳看看情勢,心知無法逃脫,定下神,淡淡答道:“我也是在追尋昆侖派門下弟子,看你們兩人打得很熱鬧,所以在旁觀戰,現在你們不打了,我也該走啦。”說罷,緩步向前走去。
  杜維笙乃一門派宗,見蘇飛鳳對自己毫無禮貌,輕輕松松答了幾句話,就想走,不由燃起怒火。
  杜維竺冷笑一聲道:“好橫的女娃兒,你走得了嗎?”說完右掌一推,一股潛力通去。”
  蘇飛鳳轉身,避讓開掌勢,她在海天一叟百般愛護下長大,一向驕縱,哪受過別人的欺侮,明知不敵,亦不服氣,翻腕抽出長劍,揚著柳眉兒厲聲答道:“你攔我去路,是何用心,你要再不讓路,我可要硬闖了。”
  八臂神翁杜維笙一聲大笑道:“好大的口氣,你試試看能不能闖得過去。”
  蘇飛鳳嬌叱一聲,長劍橫掃,杜維笙左掌打出“手揮琵琶”,彈力震劍。蘇飛鳳剛才見過他劈空掌的威力,心知長劍如被他內力彈上,不撒手就得傷腕,立時沉腕變招“鐵騎突出”。劍風下擲,斜劈他的雙腿。杜維笙袍袖一拂,膝下彎曲,腳不移步,只覺颯颯微風,人已逼到無影女俠蘇飛鳳身側、右手握竹杖始終不動,左手運勁若鋼,“揮塵麈談”,又向長劍拂去。八臂神翁杜維笙要保持他一派掌門的身份,不肯出手向蘇飛鳳還擊,只想用內功震飛她手中的兵刃。
  這一來,無影女俠蘇飛鳳占了不少便宜,長劍展開蘇朋海傳授的絕技,剎那間冷芒如電,連攻了二十餘劍。
  杜維笙原想在三五招內必可震飛她手中兵刃,哪知對拆了二十多招,仍是沒有震飛那長劍,蘇飛風劍術已得海天一叟十之七八,除了火候不夠之外,劍招卻是精奇絕倫。
  八臂神翁杜維笙看這少女劍招變化捉摸不定,竟看不出是何門派,頗覺奇怪,天下各門派以劍術見長的為武當、昆侖、峨嵋三派,但這少女劍路卻出三派之外,以自己身份而論,讓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兒家,在手底下走了二十幾招不敗,面子上實在有點過不去,何況還有蛇叟陳彪一旁觀戰,心裏一急,呼、呼、呼,搶攻三掌。蘇飛鳳如何能抵受得住杜維笙深厚功力?三掌猛攻,宛如波翻浪湧,逼得無影女俠蘇飛鳳後退了一丈多遠,但她驕縱成性,哪肯就此服輸,一咬牙,手中長劍“挾山超海”,又猛撲上去,杜維笙見她如此倔強,也動了真火,心想:不給她點苦頭嘗嘗,她是不會停手。左臂行氣運功,力貫左掌,等劍鋒攻到。
  蘇飛鳳猛覺長劍被一股潛力吸住,脫手欲飛,心知不妙,再不撒手丟劍,就得傷及右腕,只得一鬆手,三尺長劍若斷線紙鳶,飛到七八丈開外才力盡劍落。
  無影女俠蘇飛鳳丟下長劍,立時從鏢袋中取出一枚燕子追魂鏢,玉腕揚處,帶著嗚嗚怪叫,向八臂神翁杜維空打去。這燕子追魂鏢,其形如燕,左右各有純鋼做的燕翼,鋒利如刃,比起真的燕子還要小很多,腹有機簧,立即激射而出,而且這種暗器的手法,也和一般暗器不同,出手後不走直絲,而成弧形取敵,由上向下曲落,或左右繞飛攻敵,全由發鏢人的打法操縱。
  蘇飛鳳被杜維空震飛手中長劍,急怒之下,打出燕子追魂鏢,鏢出手如巧燕翻飛,帶著怪叫,向八臂神翁權維笙頭上落去,饒是杜維笙見多識廣,也認不出這怪器的來路,看來勢緩慢,由上面盤旋下降,離頭頂七尺左右,猛然直線下落,快速異常,月光下寒芒耀目,疾逾電閃。
  杜維笙早有防備,左掌一揚,打出一股罡風,燕子追魂鏢吃他內力一震,斜向右側落去,但腹內機簧也吃這內力震動,口藏毒針激射而出,一絲細如發絲的銀線,一閃而至,杜維笙內功精純,目力超人,看出有異,立時應變,縱身逼到蘇飛鳳身邊,怒道:“好丫頭,竟使用這種歹毒暗器,今天我非好好懲戒你一頓不可。”話出口,掌隨著劈去。
  蘇飛鳳第二枚燕子追魂鏢還未及打出,杜維笙強猛掌風已到。八臂神翁杜維笙這次出手不已不留情,無影女俠自知和他功力相差懸殊,不敢硬接,一仰身“金鯉倒穿波”,後退一丈多遠。
  杜維笙如影隨形,跟蹤而至,右手並食中兩指直點風府穴,蘇飛鳳吃掌力震得血翻氣湧,哪里還能閃避,眼看八神翁杜維笙兩指就要點到無影女俠風府穴上。
  突然間兩條人影破空而下,人落地雙掌齊出,掌風颯颯,勁道奇猛,八臂神翁杜維空顧不得傷敵,縱身一閃,避開掌風,定神看去,距自己七尺遠近,並肩站著兩人,都是五旬開外的年紀,全著一身黑眼勁裝,一個腰圍軟索三才錘,上個背負青鋼日月輪,兩人都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物,背著雙輪的是天龍幫紅旗壇壇主百步飛鈸胡南平,腰圍軟索三才錘是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區元發。
  胡南平搶前兩步,扶住蘇飛鳳搖搖欲倒的身子。
  區元發卻冷冷說道:“好威風啊!好神氣啊!一派掌門宗師,竟對一個年幼的弱女施辣手,你八臂神翁還有什麼臉見天下英雄?”
  杜維笙聽得臉上一熱道:“我幾次問她姓名,她都不說,只管連下辣手,我一直用一隻左手對付她,兩位不信時,可問問在旁觀戰的陳兄,你姓區的出口傷人,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區元發冷笑一聲道:“太客氣,咱們誰也用不著怕誰,天龍幫早晚要鬥鬥你們號稱武林九大門派的高人。”說罷,仰起臉一陣狂笑。
  胡南平扶著蘇飛鳳走幾步,低聲問道:“你運氣看看,是不是受了內傷?”
  無影女俠依言運氣後,搖搖頭道:“不要緊,還沒有傷到內腑。”
  胡南平放下了心,轉過臉看杜維笙滿臉怒色,正望著開碑手區元發暗用內功,凝視斂氣,腳踏丁字步。好個百步飛鈸,心知兩人都在潛運功力,准備火拼,知道一發之勢,都是兩人畢生功力之所聚,不分生死,決難停住。他為人陰險,心機深沉,不願在此重要時刻,多作無謂之爭,一上目光,站在兩人中間笑道:“兩位且慢准備動手,聽我胡某人一言如何?”
  杜維笙、區元發都已到蓄勢待發境界,聞言各斂功力,四日一齊注視胡南平。
  胡南平對區元發道:“杜兄雖然震傷蘇飛鳳,但他不知她是我們幫主的愛女,好在蘇姑娘也未受重傷,就目前情勢而論。不宜就此動手。”說罷一陣大笑,複對八臂神翁道:“杜兄彈指金丸絕技,獨步武林,區兄和小弟都是久仰大名,好在我們幫上有柬邀武林九大門派來此切磋武學的心意,這場武林盛會為期當在不遠,到時不但可以領教杜兄的華山派各種絕學,而且其他八大門派中高人也要出席,彼此切磋有日,何必急在一時?我望兩位還是免了今夜這場爭執吧。”
  八臂神翁杜維空一橫右手青竹杖,笑道:“貴幫主有此雄心,那是再好沒有,我們華山派定當全力促成這場盛會早日實現,至於今夜誤傷貴幫主愛女一事,老朽的確事前不知,兩位見著貴幫主時,請代致歉意。”說罷,長嘯一聲,如飛而去。
  當杜維笙走後,百步飛鈸胡南平轉身對蛇叟陳彪道:“你是玩長蟲的老兒,臭架子倒是不小,我們幫主派人去找過你三次,你都避不見面,今晚上既讓我和區兄碰上,你還有什麼話說?”
  陳彪笑道:“想要我加盟貴幫不難,但必須得先讓我瞧點顏色,蘇幫主既然能使兩位拜伏,當然手段非凡,不過我姓陳的一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等我親會到蘇幫主後再說,反正我三五年還死不了,急個什麼勁呢?”
  區元發冷笑道:“你倒是真敢說出這種大話來,再讓你練個五十年,也接不了幫主十招,不信我先陪你走幾招試試。”
  蛇史陳彪兩道眼神似電,盯在區元發臉上笑道:“這樣說起來,區兄也是接不下貴幫主十招了?”
  開碑手區元發又一聲冷笑道:“天龍幫中五旗壇主,哪一個都不比你姓陳的差,也不過只能和幫主走三招五式,難道你那幾下子,還自信比我強嗎?”
  陳彪面色一變,冷笑道:“好,姓陳的半年之內,必去貫幫親向蘇幫主領教,我現在沒工夫和你鬥嘴,咱們老朋友犯不著動手過招,再見吧。”說罷,也轉身而去。
  那蛇史陳彪走後,胡南平問蘇飛鳳道:“你見過玄清道人的弟子嗎?”
  無影女俠蘇飛鳳想了一會,答道:“我已見過一次,只是我截不住他,被他脫梢逸去,玄清道人可還在三清觀嗎?”
  區元發搖搖頭道:“那牛鼻子早走啦,你怎麼會和杜維笙動上手呢?”
  蘇飛鳳素知五旗壇主,以紅旗壇主胡南平最陰沉,心計最多,黑旗壇主區元發脾氣最壞,手段最辣,如果告訴他們馬君武和李青鸞的方向,馬君武必要吃苦頭,不說吧,那藏真圖是父親夢寐以求的奇寶,姑娘左右為難,想了半晌,還是沒有說出實話來,淡淡一笑道:“我今天在東茂嶺山口碰見了他們,昆侖派的劍法很凶辣,我打不過他,被他闖過去逃走了,我追到這裏,見那姓杜的和姓陳的兩個人在打架,我就站在旁邊看熱鬧,不想他們見了我就停手不打啦,硬指我是昆侖派門下弟子,那姓杜的就和我動上了手。”
  胡南乎聽完話,轉臉對區元發道:“據我想,玄清道人已趕赴浙南括蒼山去了,他如果真尋到《歸元秘笈》,就是捉到他徒弟,恐怕他也不肯以秘笈換人,倒不如我們回去勸幫主,盡出五旗壇高手趕到括蒼山去截他。玄清道人老謀深算,他決不會把藏真圖交給徒弟,就是捉到他徒弟,也無大用。”
  蘇飛鳳笑道:“胡壇主說得對極啦,兩位最好就立刻回去對我爹說,免得讓別人搶了先著。”
  區元發點點頭,道:“那你就和我們一塊走吧,目前湘北一帶各門派高手都有,你脾氣又壞,一言不合,難免要和人動手,要是你受了委曲,叫我和胡壇主如何向幫主交代?”
  蘇飛鳳抿著小嘴道:“我不怕,你們先走吧!見著我爹時,就說我半個月後就可以回去啦。”說罷,也不待兩人再答話,撿起被杜維笙震飛的長劍,兩三個縱躍,走得沒有了影兒。胡南平、區元發知她刁蠻慣了,再說她也不會聽,只好由她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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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俠門憶情愁 深谷驚絕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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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馬君武拉著李青鸞急急穿過樹林,施展輕身提縱術,全力奔跑,一口氣走了二十多裏路,才放慢腳步,喘著氣道:“你怎麼不通知我走呢?”
  李青鸞很溫柔地看看馬君武笑道:“你正在用心看人家打架,我怎麼好拉你呢?我怕拉你走,你心裏會不高興。”李青鸞說罷,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又道:“武哥哥,我有話問你,不知道你會不會再笑我。”
  馬君武看她臉上神情,無限嬌婉,很憐惜地拉著她左臂笑道:“你只管問吧。”
  李青鸞問:“那穿黑衣的姑娘,不是要找我們打架嗎?她為什麼很和氣地站在你身邊,好像是我們的朋友一樣?”
  馬君武歎息一聲道:“今晚上要不是她幫我們,恐怕我們就難以脫身啦。”
  李青鸞啊了一聲道:“那黑衣姑娘真好!”
  馬君武見她說話神情自然,毫無妒意,不禁低聲說:“你也很好。”
  李青鸞聽馬君武贊她,心裏高興,嬌媚一笑,箭一般向前跑去。
  月光下快如怒馬狂奔,她跑得太快,猛的一個轉彎,幾乎撞在別人身上,李青鸞趕忙收住急沖的嬌軀,可是那人出手更是迅若閃電,玉腕揚處,扣住了李青鸞一條左臂,這一下也逗發了李青鸞的脾氣,嬌叱一聲,右掌迎面劈去。
  那人是個二十三四歲的道姑,鳥雲椎髻,柳眉粉面,秋水流波,櫻唇噴火,雖然是出家人,卻長得十分好看,她見李青鸞掌勢極快,不敢怠慢,左手一翻,反點李青鸞曲池穴,李青鸞這一掌旨在分敵心神,其實全身功力都塔運左臂,見她駢指點穴,趁勢撤招,左臂一用力掙脫,全身躍退了八九尺遠,翻腕抽劍,劍如閃電,冷芒卷風,橫掃上盤。
  那妙齡道姑看李青鸞出手幾招不凡,倒也不敢大意,縱身讓開一劍,也從背上扯下兵刃,那柄劍電掣虹飛,眨眼間拆了八招。八括已過,兩個人心裏都感奇怪,因為兩人這幾招全是分光劍法中的招式。那道站雖然想停手問問李青鸞來由,無奈李青鸞劍招如冰點驟落,不容她有緩手說話的機會。
  兩人又拆了幾招,馬君武已趕到,看李青鸞和人動手,又誤認為是攔截兩人的高手,心中急謀趕路,也沒有細看那道姑劍法,也拔劍出鞘,兩招疾攻,他功深力大,比李青鸞高出許多,用的又是追魂十二劍中“石破天驚”、“潮泛南海”兩著殺手,那妙齡道姑如何能承受得住,吃馬君武兩劍緊迫,逼退了七八尺遠,這還是馬君武手下留情,才沒有震飛她手中兵刃。
  馬君武迫退道姑,拉著李青鸞向前就跑,剛剛跑出去五六丈遠,猛覺眼前人影閃動,微風撲前,一個羽衣星冠、眉目娟好的中年道姑,手執拂塵,背插長劍,滿臉莊嚴,攔住去路。馬君武急於脫手,出手就是“白燕剪尾”橫掃過去。
  那中年道姑見馬君武一出手就是狠招,臉上微泛怒意,手中拂塵“乘龍引鳳”,架開馬君武長劍,“神龍擺尾”、“分花拂柳”、“開尺導流”,刷、刷、刷,一連搶攻三招,別看只是一柄輕盈拂塵,在那道站手中威力卻是絕大,只震得馬君武一條手臂發麻,長劍幾乎脫手。
  那中年道姑逼封住馬君武長劍,喝道:“你剛才用那追魂十二劍中幾招,是什麼人傳給你的?”
  馬君武聽她一下子就認出昆侖派的絕學,不由一怔,收劍答:“晚輩是昆侖派門下玄清道人弟子,鶴駕是什麼人,何以識得晚輩劍法?”
  中年道姑還未答話,和李青鸞動手的妙齡道姑已大聲喝道:“既是大師伯門下弟子,怎地見了三師叔還不下拜?”
  馬君武還在猜疑,那中年道姑已接著道:“我乃玉真子,你師父告訴過你嗎?”
  馬君武疑慮盡除,棄劍拜伏地上答道:“弟子奉師命西上昆侖,一來叩候兩位師叔金安,二則奉呈師父秘函,不想在此地巧遇三師叔了。”
  玉真子打量馬君武一陣,笑道:“想不到大師兄會把追魂十二劍也傳給你了,那位穿紅衣的姑娘是不是我們昆侖派門了弟子?”
  馬君武急拉李青鸞拜伏在地上,從懷中取出玄清道人交付的兩封信,雙手奉上,答道:“弟子拜別恩師時,恩師交給弟子兩封信,命弟子面呈兩位師叔,一切詳情在內,請師叔過目便知。”
  玉真子接過信看,果然是玄清道人的親筆,不禁回想起三十幾年前往事,那時候玉真子還是一個妙齡少女,夾在大師兄和二師兄情愛之間,難作抉擇,師父仙去之後,本該大師兄玄清道人接掌門戶,可是玄清道人看出二師弟對三師妹情重愛深,已到無法自拔,為了免傷師兄弟間和氣,留書讓師弟通靈道人接掌門戶,自己飄然出走,一去就是五年,這五年中,通靈道人和玉真子雖然找遍了天涯海角,但始終找不到玄清道人的去處,通靈道人沒有辦法,只得遵照師兄留書,拜了祖師遺像,接了掌門之職,哪知通靈道人接了掌門的第二年,玄清道人卻返回昆侖山金頂峰三元宮中。
  通靈道人本來要把掌門之職讓還師兄,玄清道人卻堅持不受,他說:“既已行過掌門大典,豈可任意再作更換,我已經尋得一個去處,等拜過掌門之後就走。”果然玄清道人在金頂峰三元宮小住十餘日,又離了昆侖山,安居湘北三清現中,很少回昆侖山去。
  玄清道人心意,是想等通靈道人和玉真子情愛成熟,合籍雙修之後,自己再回三元官去。
  可是通靈道人和玉真子,都看透了大師兄的心意,兩人也就不好再談兒女私情,何況玉真手那時芳心本屬意于大師兄,又怕傷了二師兄的心,這種微妙心事,一直維持了幾十年,誰也沒有提過一句,可是內心裏都有著很深的隱痛,如今玉真子也到了五旬左右的年紀,這些事自然都成過去,不過這種師兄弟各居一方的微妙關系,卻始終沒有打開,因為誰也不好意思揭穿個中隱秘。
  玉真子想得出神,可就苦了馬君武和李青鸞,兩人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來,還是那妙齡道姑看不過去,走到玉真子身邊,輕聲道:“師父,叫他們起來吧?”
  玉其子從往事中清醒過來,看馬君武和李青鸞並肩齊跪,淡淡一笑道:“你們起來吧。”
  一面就在月光下拆開信看。看完信,臉色微變。轉頭問李青鸞道:“你叫李青鸞嗎?”
  李青鸞點點頭。
  玉真子一皺眉頭道:“你願意投在我昆侖派門下嗎?”
  李青鸞又點點頭,轉臉看著武哥哥,馬君武低聲說道:“快些叩拜師父。”
  李青鸞拜伏地上,說道:“鸞兒叩見師父。”
  好在玄清道人信上已述明李青鸞出身來歷,要玉真子收列昆侖門牆,這拜師一節,也就不過禮到就算,玉真子扶起李青鸞說道:“那位是你師姊,快去見個禮。”
  李青鸞轉身對妙齡道姑深深一揖,叫聲:“姊姊。”
  那道姑也合掌還了一禮,握著李青鸞一雙手道:“妹妹,我叫龍玉冰。”
  馬君武不待玉真子吩咐,搶上兩步躬身一揖,也叫聲:“玉冰師姊,小弟馬君武有禮。”
  玉冰還給他一個微笑,道:“你看上去像比我大些,又是大師伯的弟子,還是稱我師妹吧!”
  馬君武笑道:“恐怕我沒有你入門早?”
  龍玉冰眼圈一紅道:“我是無父無母的苦命人,兩歲之時被師父救上昆侖山去,算起來十八年啦。”
  馬君武道。“那我還得叫你師姊,我從師才十二寒暑。”
  李青鸞歎息了一聲,接道:“冰姊姊,我也沒有爹娘,和姊姊一樣可憐。”
  玉真子心中正在盤算如何處理當前的大事,因玄清道人信上告訴她得到了藏真圖,並決定和華林寺悟空大師結伴到浙南括蒼山,若尋得《歸元秘笈》,立時回轉昆侖山,並囑通靈道人和王真子不要到括蒼山去找他……玄清道人做夢也沒有想到玉真子會到湘北來看他。
  玉真子想了一陣,對馬君武道:“你師父確已得到了藏真圖,而且已趕奔括蒼山去了,我這幾天風聞傳言,還不深信,恐怕傳言有誤,現證實是千真萬確的事了,今晚上如果不是巧遇你們兩個,我還得多跑一趟三清觀。”
  玉真子頓了一頓接著又說:“本來你師父信上意思,是讓你和李青鸞都留在三元官中,可是目前形勢不同,你師父沒有想到我會來湘北,此地距昆侖山遙遙萬里,藏真圖風聲又泄,你們雖學了十幾年武功,但卻沒有一點江湖閱歷,讓你們自己上昆侖山我更不放心,不如我們一起上浙南括蒼山去找你師父,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幾句話提醒馬君武,立時把兩天來連續通上各派高手截擊的事,很詳細說給玉真子聽。
  天真子聽完,一皺眉頭道:“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杜維笙、點蒼三雁和蛇叟陳彪等,都是江湖中極負盛名的人物,天龍幫勢力遍及江南,自更不應輕視,你師父本領再大,也應付不了這麼多高手,好在這些人的目的都在藏真圖,圖未到手之前,他們也許不會用什麼陰狠手段傷你師父,我們今晚上就兼程南下……”
  玉真子說到這兒,倏然停住,一轉臉星波電閃,望著三丈外一棵大樹,問道:“哪位高人駕到,為什麼要藏頭露尾,難道玉真子不配迎接尊駕嗎?”
  一語甫畢,大樹上枝葉茂密處傳來一聲大笑,月光下一團黑影飛起,恍如巨鶴沖天,直飛起三四丈高,半空中身子打旋,快逾隕星飛瀑,腳落地已停在玉真子五六步外,童顏鶴發,白髯如銀,身穿灰布長衫,手握竹杖,微笑著答道:“老朽杜維笙,山野草莽,談不上什麼高人,何足以和昆侖三子相提並論?”
  馬君武見來人就是八臂神翁,怕他突起發難,手握劍把,暗中戒備,玉真子卻談談笑道:“原來是華山派掌門宗師,貧道失敬了,大駕是一人到此,抑是還有別人?”
  杜維笙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昆侖三子果然是名不虛傳,雖然還有兩位,不過那是監視我老頭子的。”
  玉真子大聲笑道:“何不請出來大家見見?”
  五丈外暗影處,又傳出兩聲大笑,笑聲中兩條人影如箭,一陣颯颯風聲,現出來一道一俗,道人身軀高大,紫臉長須,環眼重眉,年約在五旬以上,另一個儒生裝扮,白麵無髯,方巾藍衫,看上去頗似教書先生。
  八臂神翁杜維笙笑道:“我來給三位引見引見,這位是名震雲貴點蒼三雁中的老二老三,這位是昆侖三子中的玉真子。”
  玉真子微笑道:“久仰點蒼三雁大名,今幸得會其兩,貧道緣遇不淺。”
  那中年儒生雙手一拱答道:“昆侖三子,俠名滿武林,我兄弟有幸得很,想不到在湘北能碰上俠駕。”說話間那中年儒生雙掌一揮,一股潛力向玉真子直逼過去,玉真子柳眉一揚,右手拂塵一擺,左掌當胸一立,躬身笑道:“過獎了,貧道當受不起。”借躬身之勢,發出內家真力。兩股強猛力道,暗中一陣激蕩,玉真子羽衣飄動,那中年書生雙肩晃了兩晃。
  杜維笙微笑著說道:“兩位太客氣,咱們括蒼山再見啦。”說罷,左掌平推而出,又一股力道從兩人中間穿過,人卻轉過身子,幾個縱躍,如飛自去。
  那中年儒生轉臉望著杜維笙背影,叫道:“杜兄慢走一步,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說畢,又轉頭對玉真子笑道:“後會之期不遠,別讓杜老搶了先著,我兄弟也要先走一步了。”說完話,一拉那紫臉黑袍道人,如飛鳥般聯抉疾奔而去。
  玉真子看三人走遠,仰天歎息一聲道:“我一時大意,幾句話無疑給他們指明大師兄的去處。”說時,低聲對馬君武道:“我們也快趕路吧!”
  括蒼山在浙江東南部,距湘北達數千里路程,玉真子心急大師兄安危,不分晝夜趕路。她久歷江湖,閱歷豐富,由她領頭,沿途自用不著馬君武再多操心。李青鸞初涉旅途,處處感到新奇,可惜幾人趕路太快,不能飽覽沿途風光。
  經過了二十多天的行程,已入浙江仙居縣境,仙居縣是括蒼山脈中一個山城,地方談不上繁華,但客棧酒店倒是一般都有,玉真子帶馬君武等,選了一家最大的客棧住下,四個人都住在三進院中,玉真子和馬君武各一室,李青鸞和龍玉冰合住一個房間。
  玉真子吩咐店主送上一桌精美的素食,吃完後對馬君武等三人說:“明天我們就要入山,括蒼山連綿千里,奇峰如林,危壁深壑,險阻重重,要找人自是不易,不知要在山中走上多長時間,你們今夜好好休息一下。”說罷閉目靜室,馬君武等也各自回到臥室休息。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就離開仙居縣,向括蒼山走去。玉真子雖然是久歷江湖,但此刻好像一葉江洋中失舵小舟,抬蒼山幹峰萬嶺,幽谷深壑,數不勝數,這千里荒山,想尋人談何容易,玄清道人又未說明《歸元秘笈》在山中何處,任是玉真子機智絕倫,也不禁望著那連綿奇峰發愁,山路愈走愈崎嘔,初還見三五樵夫,砍柴山腰,漸漸人蹤絕跡,連那羊腸小徑也沒有人了。
  好在四個人都有極好的輕身功夫,認定了入山方向,攀蘿附葛,縱躍繞越于危峰絕壁之間。翻越過十幾道峰嶺,已是夕陽斜照。玉真子還看不出什麼,但馬君武、李青鸞和龍玉冰已是頂門見汗,微微喘氣了。
  玉真子讓三人拿出帶備的幹糧,在一塊大山石旁休息食用,自己卻施展出絕頂輕功,向右一座峭壁排雲的山峰上攀去。只見她疾似飛鳥,在那如削的絕壁上遊行揉升,一瞬工夫,已躍升數百丈。
  李青鸞看得無限羡慕,道:“師父的輕功真好,我要能練得師父一樣就好啦。”
  馬君武道:“那要下苦功才行。”轉過頭向左邊一條深谷看去,立時發出一聲驚叫,龍玉冰和李青鸞不約而同,四道眼光齊向那深谷中看去。
  原來那百丈深壑中,有一條兩丈左右的大蟒蛇和一隻大白鶴在搏鬥,那蟒蛇通體如墨,鱗片在日光下閃動耀目,白鶴也大得出奇,要比普通大三四倍,鶴頂紅冠如火,盤空飛舞,旋撲下擊,那蟒蛇下體盤成一圈。
  蟒蛇上身挺立,蛇頭隨著飛舞在空中的鶴身亂轉,每當巨鶴向下撲擊時,蛇必張口噴出一團毒霧迎去,那巨鶴似乎很怕蛇口噴出毒霧近身,立時巨翅一展,閃避開去,然後又追逐在毒霧周圍,長嘴亂張,不時發出怪叫。
  這一鶴一蛇足足鬥了有一刻工夫,那墨鱗蟒蛇口中毒霧越噴越稀,幾次要趁巨鶴在呼吸毒霧時,乘機逃走,但巨鶴乖巧異常,只要蟒蛇挺立上身一收,立時舍棄呼吸毒霧迅猛撲下,蟒蛇逃走不得,只好再挺立上身迎敵。
  馬君武細看那巨鶴,似是在故意逗那墨鱗蟒蛇噴出毒霧,然後它繞著毒霧飛行,長喙連張,慢慢把蟒蛇噴出毒霧吸在腹中。那蟒蛇大約又支持一刻工夫,毒霧愈發淡薄,巨鶴卻似意猶未盡,不時向下撲去,逗蟒蛇噴出毒霧。
  驀地裏那墨鱗蟒蛇全身暴起,箭一般向那巨鶴撲去,大口盆張,紅舌閃動。那巨鶴也發起神威,右翅閃電般撲將下去,雙爪猛向蟒頭七寸抓去。一迎一撲,去勢極快,蛇鶴略一交接,那墨鱗蟒蛇便由空中摔下,但臥地上不動,大概已被那巨鶴傷了七寸要害。
  巨鶴傷了蟒蛇之後,毫不客氣地用雙爪抓起蟒蛇,翻轉過肚子,長喙一劃一啄,吃了蛇膽,然後振翅一聲長嘯,長頸一伸,直線上升,轉眼工夫,便高出深壑數丈。
  猛的鶴身翻轉,在馬君武等三人頭頂丈餘盤旋飛舞,雙翅展開足足有四五尺大小,龍玉冰久居昆侖山中,見過不少怪獸巨鳥,但像這巨鶴還是初見。看它通體羽白如雪,頂上紅冠如拳,長喙若鋼,利爪似鉤,盤旋了一陣,破空向東飛去。李青鸞一直仰臉看那巨鶴沒有了影兒,才暗裏歎了一口氣,心想:這只白鶴真大,要是它讓我騎,我就可以飛上天啦。
  馬君武正在用心想著剛才鶴蛇相鬥時幾種迎撲姿勢,而且還不時以手作勢。
  龍玉冰卻低著頭,出神細看那深壑中死去的墨鱗蟒蛇,發現那是一條罕見的奇毒怪蛇,名叫墨鱗鐵甲蛇,這種奇毒怪蛇,很難長大,普通的不過兩三尺長,五尺以上的就很少看見,而這條墨鱗鐵甲蛇,竟有兩丈左右,如無千年以上,決難這樣長大,聽師父說過,墨鱗鐵甲蛇的皮最為寶貴,可避刀槍,武林中的人視若珍寶,只是這種怪蛇很難遇上,即使找到,也是兩三尺大小,再說這種毒蛇奇毒無比,性又靈巧,一經咬過,或吃它口噴毒氣,在百步之內必死無疑,因此它身上鱗皮,確是稀世奇珍,卻是很少有人得到,即使費盡心機,打死一條,也因鱗甲太小,無什麼大用,像這樣大的墨鱗鐵甲蛇,可以說絕無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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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各有各的心事,都正想得入神,李青鸞忽然想起應該把想騎那大白鶴的事告訴武哥哥,轉臉看馬君武正在微皺著劍眉沉思,不由覺得奇怪,輕聲問道:“武哥哥,你也在想騎大白鶴嗎?”
  哪知馬君武正在思解剛才巨鶴雙爪抓那蛇頭七寸的方法,全神貫注,沒有聽見李青鸞的問話。
  李青鸞著馬君武不理會自己,正想再叫,猛見他左臂高舉,右手平伸互相撲擊,心裏更是不解,不由自主伸出右手去拉馬君武,驀地裏伸過一隻玉腕,輕輕扣住李青鸞右手,耳際響起女人的聲音,道:“不要打擾他。”
  李青鸞回頭見是師父,不由低聲問道:“師父,他在做什麼?”
  玉其子微笑答道:“他在練功夫,你師哥悟性很高,確是難得的奇資異稟,無怪你大師伯把追魂十二劍也傳給了他,下一代掌門非他莫屬,我們昆侖派將來能不能光大門戶,恐怕全在他身上了。”
  玉真子幾句話有感而發,李青鸞哪里能完全明白,不過她心裏知道師父在稱贊武哥哥,心中高興,跳起來笑道:“師父,武哥哥人最好,他什麼都比我強,我有什麼事不明白都去問他。”
  玉真子看她笑的神態天真可愛,臉上轎癡無邪,微一皺眉頭,暗裏歎息一聲,這又使她想起自己一段往事,巧的是馬君武是大師兄的弟子,李青鸞又被大師兄薦人了自己門下,玄清道人本是她心目中最敬愛的人,為顧全大局,她不能和大師兄合籍雙修,三十年好夢難圓,寸心仍留下一片悵恨。如今自己這個弟子,又愛上她的師兄,幾十年的創傷隱痛,使一代俠女玉真子動個奇怪念頭,她想盡力促使李青鸞和馬君武一對弟子花好月圓,上一代夢空成恨,不要再使下一代落個抱恨終生,她有了這層想法,不禁對嬌稚的李青鸞生出愛念。
  龍玉冰這時候也這過身子,接嘴道:“師父,你看那深壑裏的大蟒,是不是墨鱗鐵甲蛇?剛才立和一隻巨鶴搏鬥時,口中不斷噴出毒霧。”
  玉真幹凝神看了一陣,心裏暗暗吃驚,那深壑巨蟒形態,確和墨鱗鐵甲蛇無異,只是這樣長大,不要說沒有見過,就是想也不曾想到,心裏拿不准,只好笑道:“我們下去看看。”
  要知墨鱗鐵甲蛇,是極難遇上的奇珍,玉真子自是不肯將之輕輕放過。
  四個人看准落腳地方,縱身而下,踏著崖上伸出松枝,直落穀底。玉真子伏身撿起一塊山石,運足腿力,抖手打去,石若流星,正中蛇身,砰然一聲,如擊鋼鐵,只打得蛇身翻滾,山石碎飛,但那蛇身鱗片卻是絲毫未損。
  玉其子領三人走近死蛇,笑道:“這也算千古奇遇,我們無意中得此奇寶。你們抽出劍來,看看是不是能斬斷蛇身!”
  馬君武不知墨鱗鐵甲蛇的鱗皮可避刀劍,聞言長劍出鞘,健碗一揮劈去,哪知連砍三劍,蛇身片鱗未報,那三尺精鋼劍鋒,卻砍得缺口斑斑,不禁一呆,站在那裏說不出話。
  玉真子接過馬君武手中長劍,翻轉蛇身,劍鋒沿蛇肚上一條白線而下,蛇血奇腥,中人欲嘔,好在四人內功都好,趕忙閉氣,剝下蛇皮,在谷底山泉中,洗滌幹淨,才笑對馬君武等道:“這墨鱗鐵甲蛇,是一種罕見的毒蛇,性殘嗜殺,不管人獸,遇上它無一倖免,產於大山中陰暗地方,口中可噴毒霧,中人立即昏厥,據說這種毒物是由不同類型毒蛇雜交而成,故而數量極少,蛇雖奇毒,鱗皮卻是難得奇珍,今天讓我們遇上,而且又是不勞而獲,可算是曠世奇逢,這鱗皮經滾醋浸煉柔軟之後,製成軟甲,可避一切毒掌刀劍,昆侖派得此奇珍,足可傲視江湖,抗拒各門派歹毒的掌力暗器。”說罷,把鱗皮折疊好帶在身上,攀上崖壁。
  四個人又向那萬峰連綿的重山走去,剛才玉真子登峰瞭望,見山勢形態,東南方疊峰凝翠,氣勢雄偉,心裏想起藏真圖埋藏在白雲岩上的傳說,既稱白雲岩,大概必是一座高出雲的山峰,這推斷不一定對,但總比瞎走亂撞強些。東南方重山疊峰,奇峰層立,她想白雲岩可能在東南方,就帶著馬君武等三人向東南方走去。
  四人當夜就在荒山中露宿。這時四人已進入括蒼山脈腹地,放眼看山勢越發奇險,絕峰插天,危崖壁立,瀑布雷鳴。驀地裏一聲悶雷般獸吼,只震得深山幽谷中一片回鳴,玉真子轉頭看去,峰側一角,緩緩走出一隻黃毛黑紋的大獅子,一雙怪眼圓睜,仰首望著四人,李青鸞心裏害怕,一把拉著龍玉冰問道:“妹姊,這黑虎真大,它咬人嗎?”
  龍玉冰笑道:“這不是老虎,是獅子,你怕嗎?”
  李青鸞點點頭道:“我有點怕,不過它要來咬我們,我就打死它!”
  這當兒,玉真子等四人正停身在一個斷崖突岩上,距崖底約有數十丈高,那巨獅注視四人一陣,伏身又一聲大吼,猛的一躍,躥起丈余高,捷逾閃電流星,撲到四人停足突岩下麵,玉真幹暗運功力,蓄勢以待,只要那巨獅一向突岩撲擊,立刻用劈空掌力打去,同時馬君武、李青鸞、龍玉冰都翻腕抽出背上長劍,並肩而立。
  哪知巨獅到了突岩下面之後,忽又轉過身子緩緩向來路而去,玉真子心覺奇怪,因為這種百獸之王,兇猛至極,性最嗜殺,既然發現了人,決無自動退走的道理。正自思索不解,忽聞高空裏又是傳來一聲鶴唳,抬頭看,雲層下一點白影,似隕星飛瀉而下,不大工夫,已可見鶴頂紅冠,李青鸞高興地拍著手叫道:“武哥哥,快看,那大白鶴又來了。”
  巨鶴到距地百丈時,猛的雙翅一展,沿著崖壁繞峰而去,奇怪的是鶴與獅去路相同,都隱沒在右側峰壁盡處。
  玉真子心覺有異,凝神靜聽,果然那松嘯聲中夾雜一縷簫音。那簫聲雖然不大,柔韻裊裊中,似卻含蘊無上威力,玉真子聽一陣,只覺心神不寧,幾乎要隨那簫聲起舞,不由大驚,趕緊收斂心神,微閉星目,運起內功。
  這時馬君武等,也被簫聲吸引住了,三人功力較淺,感應更烈,玉真子心裏一急,正想出手點住三人穴道,那簫聲卻倏然停住,餘音裊裊散入高空。
  馬君武清醒之後,問道:“師叔,這簫聲有點奇怪,音律靡靡,嬌婉動人心魂,弟子以本門內功心法,仍難制止心猿意馬,幾隨簫聲起舞。”
  玉其子沉吟一陣道:“剛才簫聲,是武門中一種極高內功,據我所知,天下有此功力的人,實在不多,莫非那玉簫仙子也趕到括蒼山來了?真要是這個女魔來了,你師父處境,實在危險極啦。”
  馬君武問道:“那玉蕭仙子是什麼人,難道比八臂神翁杜維笙、天龍幫蘇朋海等還厲害嗎?”
  玉真子點點頭道:“玉簫仙子是什麼樣子,沒有人能夠說得出來,很少人見過她,但她那柔靡的簫聲,卻經常在江湖上出沒,江湖上不少武林高手,就栽倒在她那玉簫聲中,因為那簫音聽起來極盡柔和嬌婉,故江湖中人就送她一個玉簫仙子的綽號。傳說玉簫仙子是一個愛穿黑衣的女人,臉上也經常蒙著黑紗,她就是這樣一個出沒無常的怪人,但她究竟是什麼樣子的,還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
  玉真子話剛說完,又遙聞幾聲鶴鳴獅吼傳來,這次聲音越發淒厲刺耳。玉真子心中一動,道:“我們過去看看。”
  說罷,首先躍上懸崖,帶著馬君武等,向左面峰角繞去。拐過幾個彎,眼前境界突然一變,一道深谷繞著山峰,曲折伸延而入,穀底足足有三四丈寬,地勢平坦,奇花雜出,山風拂面中香氣襲人,兩旁山色凝翠,遍地碧草如茵,風景如畫,那一獅一鶴,卻是不知去向。
  玉真子見馬君武和李青鸞等,臉上都微現倦容,途停步回頭笑道:“這穀底溫暖如春,風景又好,我們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再走。”
  這時候太陽已快下山,晚霞流照,回光反射穀底,蒼松翠色,讓夕陽一照,愈覺青翠色凝。
  李青鸞仰臥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紅雲變幻,嘴角笑態盈盈,不知在想什麼。
  玉真子卻是星目四顧,默查四周山勢,不時用手在草地上劃來劃去。忽然她一躍而起,走近崖邊,提聚丹田真氣,脊背貼在石壁上,整個身子蛇一般向那千尋削壁上升去,百多丈削壁斷崖,不過一杯熱茶工夫,已升上峰頂。
  馬君武低聲向龍玉冰道:“三師叔壁虎功實在了得,一口氣能揉升百多文高,我只能上三四十丈就不行了。”
  龍玉冰笑道:“那你比我強,我大概只能揉升二十多丈。”
  馬君武正待答話,李青鸞忽然叫道:“武哥哥,有人來了。”
  說著挺身坐起,龍玉冰、馬君武一齊轉過頭看去,果然東邊走過來是一個青衣少年,步履輕逸,看上去走得很慢,其實迅速驚人,眨眼間已到三人身後,馬君武連人家面貌都未看清楚,只聽一聲冷笑,青衣人已從三人的身邊過去,三人都不覺轉過頭去看那青衣少年背影,這一留神細看,馬君武、龍玉冰都嚇了一跳。
  原來那青衣少年,兩腳並未落在實地,只踏在穀底青草上面,這草上飛行功夫並不算太難,馬君武自信也能來得,難在人家一口氣走這樣遠的距離,因為草上飛的功夫,全憑丹田中一口真氣,功夫好的一口氣也不過走過三五十丈遠近,而這青衣少年一段行程,少說點總有兩三裏遠,更難得的是他步履飄逸,舉重若輕,形緩實快,馬君武只看得心中驚奇不定。
  再說玉真子登上峰頂,極目望去,只見東方品字形突立著三座高峰,正中一峰有一條銀線下垂,晚霞照射裏,閃閃生光,玉真子看了一陣,忽地醒悟到那倒垂銀線,可能是一道瀑布,就目力所及,山勢形態,以那三峰最為雄奇,再看停身峰下幽谷,雖然蜿蜒回轉,但伸延去向,卻是對著那三座奇偉的山峰。玉真子看清楚山勢,又用壁虎功遊下削壁。
  馬君武把剛才見到那青衣少年的事,說給玉真子聽,這位名馳武林的女俠,聽完話臉上竟變了顏色,凝神沉思,良久不語,因馬君武描繪那青衣人所用身手,並非一般草上飛的功夫,似是一種極高的淩空虛渡神力,要知道武林中摘葉傷人、飛花殺敵,也是借一葉一葦之力方可橫渡百里江河,不過淩空虛渡神力,只是武林中一項傳說,玉真子幾十年江湖行走,見聞廣博,還沒有聽說天下武林人物中,哪一個有這種功力,馬君武描繪入微,當非虛言,這確實使玉真子吃驚不小。
  她想了一陣,故作鎮靜,問道:“你看那青衣人有多大年齡?”
  馬君武思索半晌,答道:“弟子慚愧得很,那人步履輕逸,有如行雲流水,看似緩慢,實則快捷無比,弟子雖很留心打量他,但始終沒有看清他的真正面目,看他身材纖瘦,似是年紀很輕。”
  玉真子搖搖頭道:“如果你說的不錯,那不是草上飛的功夫,他經過你們身後時,是不是帶有一陣微風?”
  一句話提醒馬君武,征了一下,答道:“不是師叔問起,弟子倒還想不起來,青衣人經過時,不但未覺帶有微風,而且他衣袂不飄,雙膝不曲,碎步輕移中,恍如落絮流煙,和一般草上飛行身法大不相同。”
  玉真子心中更覺驚異,但仍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馬君武雖然覺得師叔言未盡意,但玉真子不說,他卻是不敢追問。
  天色漸漸入夜,東方天際,冉冉升出一輪明月,清光如水,把碧翠山色浸潤在月華之中,幽谷更靜,景物更美。
  玉真子緩緩站起,仰望草地,神態間甚是悠閒,龍玉冰卻知道師父心中,正在思解著什麼難題。忽然間靜寂的山谷裏傳來一聲長嘯,馬君武霍然坐起,李青鸞和龍玉冰也接著跳起來。玉真子卻凝神靜聽,直待那嘯聲餘音全絕,才回頭低聲對三人說:“很多武林高手,都已趕到括蒼山來,這嘯聲當在五裏之內,你們收拾一下,立刻趕路吧。”
  四個人展開了飛行身法,足足跑了兩個時辰,估計至少有七八十裏,這條幽谷似無盡無止一樣,愈深入愈覺得雄偉秀奇。又轉過兩個大彎,驟聞瀑布如雷,抬頭看,月光下三座奇峰環立,一前兩後排成了品字形,正中一峰上有一條巨瀑激濺而下。月光下看那條瀑布,像一匹白絹由峰頂垂下,同時幽谷也突然開朗,奇花爛漫,香氣襲人。
  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宛如撐傘,蔭地最少有畝許大小。松林後是一座壁立小峰,峰不大,卻很秀奇。一道清溪,繞巨松下一塊半畝地大小的大石,向左側一個深澗流去,巨瀑雷鳴聲中,隱聞溪水淙淙。
  玉真子帶馬君武等走到那深澗旁邊,向下探視,溪水如一道水簾而下,竟是聽不出水落澗底的回音。這深澗長不過十丈,寬不過三丈左右,說它是條深澗,倒不如說它是一個深洞,玉真子神凝雙目,伏身向下細看,無奈深洞中黑暗異常,玉真子雖有精湛內功,超人的目力,也不過只能看到十丈左右,無法窺到洞中景物。
  猛然那沉沉黑暗中有點白影閃動,急如電光石火,剎那工夫已到洞口,白羽如雪,雙翅生風,原來就是那只啄死毒蟒的大白鶴,白鶴剛剛飛出洞外,李青鸞已拍手嚷道:“啊,原來這大白鶴住在這深洞裏。”
  她一叫,馬君武心裏一動,倉促間無暇思索,奮身一躍而起,左掌護面,右手施出天罡掌中絕招,“赤手搏龍”急如離弦弩箭,猛向那白鶴撲去。
  巨鶴本正昂首急上,見有撲擊,猛的一轉,左翅閃電下擊,勁風奇猛,力道逼人。馬君武掌勢未到,鶴翅扇出勁風已自罩下,馬君武只覺全身吃那勁風打中,心神一震,勁力頓失,人從一丈多的高空中跌下,那巨大白鶴在打落馬君武之後,卻抬頭直上而去。
  玉真子道飽一拂,人便急搶過去,正好接著馬君武下落的身子。
  李青鸞直急得兩眼流淚,望著武哥哥說不出話來。
  玉真子左手在馬君武人中穴上微微一掐,馬君武緩過一口氣,睜開眼挺身而起,看李青鸞呆呆地望著他,淚如斷線珍珠下墜,搖頭笑道:“你哭什麼?我又沒有受傷。”
  李青鸞抬起右袖抹去臉上淚痕,道:“那大白鶴壞死,我不再想騎它啦。”
  李青鸞話剛出口,松影中傳出來一聲沉喝道:“鸞兒嗎?你怎麼會跑到括蒼山來了?”
  這聲音是李青鸞十餘年聽慣的熟悉聲音,不用回頭看來人是誰,立時大聲喊道:“師父,師父!”
  松影下走出來兩人,正是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師。
  李青鸞張開雙臂,撲入悟空大師懷中。老和尚左手扶著禪杖,右手輕撫著她一頭秀發,無限慈愛地說:“你已是昆侖派門下弟子了,怎麼還是這樣叫我?”
  玉真子驟見大師兄出現眼前,數十年情愛往事齊湧心間,呆了一陣,合掌問道:“大師兄,你好?”
  玄清道人含笑還了一禮道:“你們怎麼會找到這裏來呢?掌門師弟好吧?”
  玉其子目含淚光,笑道:“二師兄身體很好,他和我都很想念大師兄,我跋涉千里到湘北去看你,路上遇見他們,拆閱師兄密函後,才知道大師兄到括蒼山來了,我就帶著他們尋來,想不到竟會遇上。”
  玄清道人微微歎息一聲,似要說什麼,但卻沒有出口,轉身替玉真子引見了悟空大師。
  老和尚宣了一聲佛號,立合掌躬身聲笑道:“常聽令師兄談起鶴駕,恨無緣早日會晤,鸞兒身世悲慘,孤苦無依,老衲教育無方,致使她野性難馴,望能費心神多加管教,老和尚先代她拜謝大恩。”說罷,又是一禮。
  慌得玉真子雙掌合十,躬身回拜著答道:“鸞兒武學已盡得大師真傳,玉真子有何德何能,敢收這等弟子,不過大師兄令諭難違,只得厚顏承諾,後日裏恩怨餘波,我決不會置身事外……”
  玄清道人介面笑道:“三師妹不要太客氣了,大師兄也得遵守掌門師弟令諭,這件事還望你稟明掌門人,來日餘波非同小可,事關門派之事,我如何能做得主!”
  玉真子笑道:“二師兄雖掌門戶,但他數十年都在感懷著大師兄恩賜之德,這件事盡管放心,他決不會反對。”話說完,臉上笑容隨斂。悟空大師不知道昆侖三子之間也有著一段情愛除痛,自是聽不懂話中的弦外之音,聽玉真子說得斬釘截鐵,無疑答應承攬李青鸞身世恩怨,這就激起老和尚英雄豪氣,一頓左手鐵禪杖道:“老衲雖非你們昆侖門下,但極願為貴派一盡綿力,只要需用得著我,火裏火去,水裏水行,萬死不辭。”說罷,仰起臉哈哈一陣大笑。
  玄清道人心中則另有所思,他知道藏真圖是天下武林道上夢寐以求的奇寶,真要得到手,必將引起一番慘烈爭奪,玉真子把馬君武等帶來括蒼山中,這不但幫不了忙,反得分心去照顧他們。心雖不滿,卻又不忍出言責備,只是暗裏發愁。
  玉真子十幾年未見大師兄了,見面之後,心裏甚是高興,幾個人圍坐在月光下麵,她把一路見聞驚兆詳盡地說給玄清道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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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派高手,聞風雲集湘北,爭奪藏真圖,原在玄清道人意料中,不過他倒沒想到會這樣快,而且聽玉真子所述經過,華山派八臂神翁、點蒼雙雁都已齊來括蒼山了,天龍幫主蘇朋海一代怪傑,恐怕更有嚴密佈置。但最使玄清道人感到驚異的,還是玉真子述說幽谷中聽到的玉簫聲和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青衣怪人。玉簫仙子隱現江湖神出鬼沒,直如飄忽魔影,青衣怪人來路不明,更使人難測高深,而且這兩人出現都在這條幽谷之中,距此不過百里,看來這場慘烈爭鬥,說不定在轉眼之間就要在括蒼山中展開了。
  玄清道人心裏是愁思重重,但外表仍很鎮靜,望著玉真子笑道:“我和悟空大師技圖索驥,在括蒼山中尋了六七天,才找到這條幽谷,你們一進山就摸到這裏,且還比我們先到一步。”
  玉真子道:“這只能算是巧遇,被我暗走亂撞碰對了。”
  玄清道人知此刻光陰寶貴,也不再多說,月光下攤開藏真圖,看白絹外面一層所繪山勢,三座高峰品形排列,中間一峰,頂端一道瀑布倒垂,正和這幽谷背景相同。再看裏面同一層所繪景物,亦和幽谷盡處完全一樣。《歸元秘笈》就在附近,已是無可置疑,只是圖上並未明示秘笈藏處,這還得費一番思解。幾個人研論一陣,一時倒難語解。
  玄清道人抬頭看天,見月光透松而下,風搖松影,滿地銀星閃動,遂低吟圖上偶語下兩句道:“蒼松歸明月,石上流清泉。”
  他猛然一躍而起,繞著巨松下面大石細心查看,潺潺清流,環繞大石半周,流入百丈外一個深洞。玄清道人細查那大石,天然生成,四周並沒有絲毫痕跡可疑,雖然如此,仍不敢放鬆,拔出背上長劍,細細地在石上敲打,足足消耗去一個時辰,卻仍是找不出一點頭緒。
  李青鸞忽然想起兩三天沒有洗澡了,看到那清流水光,不禁心動,步至溪邊,脫下靴子,把兩只白玉般的足浸在水裏。這條山溪是積雪融化而成,溪水水冷入骨,李青鸞經過一陣奔走,身上微感發熱,雙足入水,一陣清涼,只覺舒暢無比,心中高興,提著靴,順清流走去,水流長不過數十丈,李青鸞走一陣已至盡處,只見七八尺寬的溪水,如一條簾般倒垂入深澗中,心裏暗想:這深澗要是淺些,累月積水,必成一個大水潭,我在這裏洗澡多好。她想著,一陣悵惘,歎息一聲,坐在溪邊的草地上,雙腳浸在水裏,望著深洞出神。
  馬君武正在思解那藏真圖上偶語含意,回頭不見了李青鸞,心裏不覺有些發急,順流看去,只見她坐在那深澗邊緣,立時趕奔過去。李青鸞正在想得入神,雙肘放在膝上,兩手支腮,柳眉微蹙,注視那無底深澗,長發紅衣,在夜風中同時飄動。他輕著步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還在想騎那大鶴嗎?”
  李青鸞回過臉兒,搖搖頭笑道:“我在想這個山澗太深了,要是淺些,不是可以變成大水潭嗎?”
  馬君武啊了一聲,腦際閃電般掠過一個心念,暗想:這條山溪不知流了數百千年,這個大洞般的深澗,不管有多深,只要沒有出水的地方,也該流滿了,看來這澗底必然另有出水道,通往別處。
  心念一動,不覺走近澗邊伸手一摸,光滑溜手,仔細一看這十丈長短、三丈寬窄的深澗,四周都是天然生成的石壁,宛如一塊完整的山石經人工開鑿而成,不禁想起藏真圖上那句“石上流清泉”的含意,心中一高興,失聲叫道:“不錯,這深澗底中,必另有一番天地。”
  玄清道人等正在苦苦思索仙示渴語,不能悟解,聽見馬君武一嚷,全都趕奔過來,馬君武把無意發覺深澗四周都是石壁的事告訴了玄清道人。
  玄清道人俯視深澗,一片漆黑,而且四壁光滑,著足無處,要想探視,必得甘冒奇險。想了一陣,抬頭吩咐馬君武道:“你去採集些老藤來。”
  說罷,靜坐草地澗目運行內功,玉真子知道大師兄已有冒險探澗心意,口雖不說什麼,心裏卻有些難過。
  一會工夫,馬君武攜著幾大捆老藤回來,玄清道人霍然站起,笑道:“這深澗四壁光滑異常,而且不知多深,壁虎功恐怕難揉到底,我要借這老藤之力,一探澗底景物,你們可在此過等我。”
  玄清道人說罷,命馬君武把采得的老藤一根一根連接起來。馬君武接好老藤,說道:“弟子願代師父入洞……”
  玄清道人微笑搖頭,說道:“洞深難測,其中難保不無毒物怪獸之類,非你力量所能勝任。”
  玉真子接道:“我代大師兄一探如何?”
  玄清道人大笑道:“掌門師弟,正需你多方扶助。豈可代我涉此奇險?我如身有不測,望你能善為照顧君武和青鸞兩個孩子,並代向掌門師弟為我請罪,我把追魂十二劍私授了門下弟子、”
  玉真子聽得無限傷感,但仍勉強芙道:“我知道,二師兄決不全怪你。”
  玄清道人把老藤委於悟空大師放管,自己手抓老藤一端,走近洞邊,一躍而下。
  悟空大師緩緩把老藤放長,片刻工夫,玄清道人已消失在洞中沉沉黑暗裏。
  玉真子等都凝神靜望洞底,每人心裏都升起一縷擔憂,悟空大師手中老藤十丈、百丈的緩放下去,約到了二百餘丈,猛聽那沉沉黑暗裏傳上來一聲長嘯,接著老藤一輕,心知去清道人已落到洞底,才松了一口氣。
  幾個人焦急地在深澗崖等待著,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月已落下去,太陽上了山峰,玄清道人仍然是沒有一點聲息。
  馬君武擔心師父安危,再也忍耐不住,躬身對玉真子道:“師叔,弟子想下去看著師父。”
  玉真子看他那焦急之情溢於言表,倒不好硬性攔阻他,送點點頭道:“你要小心點,如果找不到師父,不要在深澗中多耽誤時間。”
  馬君武答應著,走近澗邊。李青鸞追到身邊問道:“武哥哥,你也要下去嗎?”
  馬君武說:“你在上邊等我好了。”
  李青鸞淒然苦笑道:“嗯!不管多長時間,我總是要等你的。”
  馬君武淡淡一笑,手攀老藤緩緩而下。十丈之後,只覺得冷風陰森,奇寒侵肌,趕緊運氣行功,抵禦寒意。他一面降下,一面凝神打量這深澗形態,好似鍋底一樣,愈深形愈收縮。
  兩百丈後,只不過剩下兩丈方圓大小,那流入洞中溪水,打在右壁上,散成千萬點黃豆般的水珠兒,四下飛濺,片刻間馬君武衣履盡濕.
  大約在兩百五十丈左右,才到洞底,馬君武細看澗底、長約一文,寬約八尺,向西邊斜下,入澗溪水都沿斜坡從一條大石縫中排出,靠東面光滑石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門,半開半閉。
  馬君武側身進門,眼前又是一道曲折的夾道,僅可穿一人通過,而且黑暗如漆。
  馬君武神凝雙目,貼壁而入,走了一陣,夾道逐漸開朗,碧光隱隱,也不像剛入石門時那麼黑暗。
  又走了一段,景物越覺奇麗,兩邊夾壁,色凝翠玉,晶瑩透明,碧光耀目,如置身琉璃世界一般。
  馬君武幾曾見過這等景物,不禁暗裏連聲歎道: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誰想這數百丈深澗之中,竟會有這樣一番天地,如非目睹,縱是聽人說起,也難置信。
  猛的一聲歎息,從夾壁中遙遙傳來。馬君武聽出那是師父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加快腳步,急奔前進,拐了兩個彎,夾壁已盡,景物豁然開朗,一塊畝許大小的草地上,種滿著各色花樹,玄清道人盤膝坐在花樹中間,仰著臉凝神沉思,馬君武離他只不過是兩丈左右,近在咫尺,但他卻是毫無所覺一般。
  馬君武心知有異,一個箭步,躍到花樹林邊,正想沖入,猛的心中一動,停著腳步暗想:看樣子,師父似是被困在這一片花樹林中,不能出來。
  他知師父不但武功精絕,而且還精通八卦易理,即便有甚陣式,也難困住師父。
  馬君武心覺懷疑,不敢莽撞,細看花樹排列形態,散亂無序,卻又不像八卦陣式,心中愈發不解。
  馬君武天賦超人,他追隨玄清道人十二寒暑,不但學會玄清道人全身武學,而且也學得了寶清道人滿腹文才和八卦易理、五行奇門之術。
  一時看不出這片花樹林有何奇特之處,正想舉步而入,倏見玄清道人挺身躍起,一邊想著,一邊左轉右回。
  馬君武站在林外,看師父按五行奇門步法,左七右八,轉來轉去,卻始終走不出一丈方圓,有時眼看他已快到林邊,只要再多走幾步就可以出來,但玄清道人卻突然轉身,又往來路走去,心裏大急,高聲喊道:“師父,再多走兩步。”
  他喊的聲音雖大,玄清道人卻是渾然不覺,連頭也不轉一下。
  玄清道人走了一陣,又在原地坐下,仰險又是長聲歎息,馬君武聽得甚是清楚。
  此刻的馬君武直急得六神無主,他見玄清道人困在林中走不出來,知道自己更是不行,想了一陣,忽然想出一個笨辦法來,查點這片花樹共有九九八十一株,玄清道人受困在花樹林中,如果把一面花樹砍倒,其陣效用自失,師父不就可脫困了嗎?只是這八十一株花樹,株株燦爛耀目,砍去倒是有些可惜,不過此刻救人要緊,自難顧及許多。心念既決,拔出長劍,伏身探臂,一劍劈去,一株花樹應聲而倒。馬君武心思慎密,砍樹時總是伏身出劍,花樹砍倒之後,才試探著腳步前進,覺得無異,再探臂向第二株花樹砍去,砍斷之後,又用長劍挑開樹身。他這笨辦法還是真行,約有頓飯工夫,被他砍去了二十七株。
  玄清道人正在無法可想,猛覺服前一亮,見馬君武提劍站在旁邊,緩緩起身,道:“這花樹陣迥異一般五行奇術,玄妙難測,你想得出這個力法。”
  馬君武笑道:“弟子無法可施,只得出此下策,毀去花樹。”
  玄清道人搖著頭連說:“厲害,厲害,我一時大意闖了進來,幾乎誤了大事。”
  馬君武道:“那就索性把餘下花樹一齊砍去,免得我們出來時再陷陣中。”
  玄清道人笑道:“這倒不必,花樹已被砍倒了二十七株,其陣妙用自破,我們進去看看吧。”
  馬君武還是有些不大放心,手提長劍開路,凡是近身花樹,就順手揮劍劈倒,玄清道人也不管他。
  猛然馬君武發現草地裏有白骨數堆,每堆相距不過數尺遠近,有些還骨架完好,或坐或臥,姿勢各自不同,不由停住腳步回過頭望望師父問道:“這幾堆白骨,都是人嗎?”
  玄清道人歎口氣道:“《歸元秘笈》害人不淺,這些人都是為取《歸元秘笈》,陷身入花樹陣中,不能出去,活活餓死在這裏的。”
  兩人穿過草地,地勢又漸窄狹,夾道盡處,迎面石壁間現出兩扇石門,玄清道人運氣行功,奮起真力一推,石門應手而開。
  裏面是一座三間房子大小的石洞,石洞左右各有一塊大青石,形如蓮台,上面盤膝坐著一尼一道,洞中奇香散漫,直透肺腑,中間一座青石案台,台上端放有一尺見方、五寸厚薄一個玉盒,台前一座石鼎,鼎中滿是白色香灰,奇香就由那白色香灰中散漫出來。
  玄清道人估計這一尼一道,必是傳言中的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的法身,立即伏身參拜。
  馬君武見師父肅容跪拜,也跟著叩拜下去,暗裏抬頭偷看蓮臺上兩人法體,合掌盤膝,閉目靜坐,狀似參禪入定一般,心中大惑不解。何以兩人歸真數百年,法體依然如生,竟是毫無殘損?難道這兩位前輩奇人,都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果真如是,何以仍然坐化呢?
  他心中疑竇重重,百思不解,但見師父凝重神色,哪里還敢追問。
  玄清道人參拜過遺體法身,緩步移近石案,細看案上玉盒,刻有八個大字:秘笈重寶,珍惜莫損。這數百年,武林中傳言的第一奇寶,一旦呈現眼前,饒是玄清道人定力深厚,也不禁全身微顫,說不出心裏是驚奇,還是快樂。他慢慢舉起兩手,開啟盒蓋,裏面端放著三本薄薄的冊子,最上一本封面上用紅字書寫的“歸元秘笈”四個字。玄清道人只覺得一陣心跳,趕忙蓋好玉盒,從懷中取出一方黃絹,小心翼翼地包好,背在身上。又拜了拜蓮臺上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法身,才和馬君武退出石室,循原徑出了石洞。玄清道人在洞底仰臉一聲長嘯,氣發丹田,聲如龍吟,由穀底直沖雲霄。
  玉真幹和悟空大師正目等得心焦,聽到穀底嘯聲,才松了一口氣。大約有一刻工夫,馬君武首先攀藤登岸,李青鸞自馬君武入澗後,就一直瞪著一雙大眼睛,向澗底注視,臉上神色無限憂慮,直待看到馬君武,才長長歎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憂容盡斂。
  緊接著玄清道人也攀藤上來,玉真子迎著笑道:“怎麼在洞底恁長時間,你背上背的是不是《歸元秘笈》?”
  玄清道人點頭笑道:“我被困在穀底花樹陣中,幾乎不能出來,但總算尋得了《歸元秘笈》重寶,不虛這一趟千里跋涉。”言時又無恨感慨地歎息一聲,把入洞被困、馬君武巧破花樹陣的經過,說了一遍。
  玉真子轉臉望望馬君武,笑道:“他不僅心思機敏,而且悟性超人,慶幸大師兄有這樣一個好弟子,我們昆侖派也後繼有人了。”馬君武受師叔一陣嘉許,紅著臉訥訥地說不出話。玄清道人神凝雙目深注馬君武,心裏想著一件極大的難題,如今《歸元秘笈》已經到手,以後的問題,是應該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研究秘發中深奧含義。推想這一部武林奇書,必然是字字蘊蓄玄機,決不是一年半載所能領悟的,但為秘笈所引起的滔天風波,必然浪湧波翻,如果自己尋地潛修,餘波必及愛徒,甚至牽累到整個昆侖派。這不是個人的仇殺恩怨,而是震蕩武林的一件大事,不論哪一門派,都將參與這一場慘烈爭奪戰。想著想著,不覺歎一口氣,這《歸元秘笈》固然是曠世的奇書異寶,卻也是凶殺慘禍的根源。
  玉真子看大師兄得到秘笈之後,不但毫無歡愉之情,而且愁眉深鎖,似有無限隱憂,深長焦慮。便就問道:“大師兄,既已得到《歸元秘笈》,應該快樂才對,為什麼仍像有重重心事?”說笑一頓,忽然想起得到的墨鱗鐵甲蛇皮,立時拿出來,又笑道:“這一趟括蒼山我也沒有白跑,大師兄得到《歸元秘笈》,我也得到一件武林奇珍,你看這是什麼?”
  玄清道人接過蛇皮,斜陽照射下,蛇鱗皮甲上閃動著烏油油的光華,細看一陣,點點頭笑道:“果然是世上奇珍,這樣大的墨鱗鐵甲蛇,絕無僅有,你在哪里尋得的呢?”
  玉真子笑道:“說起來只能算機緣巧合,這樣大的奇毒怪蛇,就是碰上也沒法子抓得住它,可是我卻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手中。我們昆侖派有了《歸元秘笈》及這墨鱗蛇皮兩寶,足可雄視武林,與各派一爭短長……”玉真子活還未完,驟聞得一聲冷笑傳來,聲音不大,卻聽得其是清晰。
  玄清道人陡的一驚,疾躍而起,雙目神光閃動,四顧笑聲處,因為那笑聲聽來不遠,卻是看不到人蹤何處,就憑自己精湛內功,五丈內能辨落葉,怎麼被人欺到附近,竟是不能發覺。玄清道人心裏深思,玉真子和悟空大師也警覺到冷笑聲來得古怪,六雙眼四外搜望半天,仍是未發現一點痕跡。
  猛然聽得李青鸞大叫道:“啊!大白鶴又飛來了。”玄清道人、玉真子、悟空大師等都正貫注全神搜尋敵蹤,沒有想到頭頂上會有變故,聽得李青鸞一叫,趕忙抬頭,可是已遲了一步,巨鶴雙翅卷風,掠著玄清道人身側疾過,鋼爪一伸,抓去墨鱗鐵甲蛇皮。
  玉真子距離玄清道人最近,見巨鶴突然間攫去蛇皮,心中又痛又怒,大喝一聲,左油疾展,全身騰空而起,右手一記劈空掌猛向巨鶴打去。劈空掌是一種內家功夫,出手力道非同小可,罡風一陣隨掌卷出。
  巨鶴受此一擊,鶴身在空中晃兩晃,一聲長唳,破空而去,剎間隱入雲層不見。
  玉真子心痛失寶,躍起出手一掌,凝聚她全身功力,哪知道力能裂碑碎石,卻不能擊斃一隻空中白鶴。這不禁使馳譽武林的玉真子驚痛之外,又加上一層羞憤,落地後,抬頭望天,呆站著一語不發。
  玄清道人知她此刻心情混合著驚奇、慚愧和痛苦,慢慢走近她身邊笑道:“那鶴能擊斃兩丈長的墨鱗鐵甲蛇,自非凡品,它單單扯去墨鱗蛇皮,而不傷人,這更證明是通靈的鳥兒,千年靈鶴的背後,必然另有著飼養它的主人,你那一記劈空掌至少約有六百斤以上的真力,別說是只白鶴,就是虎豹之類猛獸也得立斃掌下,但那巨鶴卻是安然無恙。能飼養這種千年靈鳥,自是仙俠一流人物,剛才那一聲冷笑,可能就是飼鶴主人,看情形他志在墨鱗蛇皮,也許你們目擊鶴、蛇搏鬥一幕,就是人家飼養靈鶴所為,墨鱗蛇皮既失,在此多留無益,我們還是早些走吧。”
  玉夏子歎息一聲,點點頭。六個人立時沿幽谷返奔,一路上玉真子一直為失去墨鱗鐵甲蛇皮而怏怏不樂。
  奔了一段路,已到馬君武等來時遇見那青衣怪人地方。玄清道人見馬君武、李青鸞和龍玉冰都臉現倦容,停下步道:“我們就在這裏休息一下,讓他們吃點幹糧再走。”
  六個人席地而坐,馬君武把帶來的幹糧,先分三份,恭送到玄清道人、玉真子、悟空大師面前,然後才和李青鸞、龍玉冰分食。
  驀聞得幽谷一端,響起一聲震瑤山谷的長笑,笑聲如古剎曉鐘,直似沖破群山而出。
  玉真子一躍而起,星目閃波,遙見四個怪人,護擁著一位白髯長衫老叟,扶杖而來,剎那工夫,已近身畔。老叟相貌甚是清奇,白髯過胸,青衫及膝,兩道白眉從眼角直垂下來,但臉色紅潤發光,毫無龍鐘之態,芒鞋白衫,手握龍頭拐。
  再看那四個護擁老叟怪人.清一色黃麻大褂,赤足革履,襯著四張疤痕斑斑的怪臉,怎麼看也不像人樣。
  那老叟在距六人一丈左右停住,對玄清道人等拱拱手笑道:“昆侖三子德望重武林,老朽有幸,今天得會高人。”
  玄清道人見老叟一副清奇的形象,已知是天龍幫幫主蘇朋海了,身邊四個面貌奇怪、裝束詭異的人,大概是傳言的川中四醜,當下也合掌一禮,笑道:“蘇幫主乃江湖奇人,手創天龍幫。聲威播於遺跡,昆侖三子草野閒人,何足與蘇幫主相提並論。”
  蘇朋海微微一笑道:“客氣,客氣,昆侖派乃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天龍幫不過是江湖草莽結合,怎敢和武林九大正宗門派互爭短長?”說畢,笑容突斂,兩道精芒冷電似的眼神,落在玄清道人身背的黃絹包袱上面,又道:“風聞傳言,觀主得到武林中流傳數百年的藏真圖,不知此話是否誤傳?”
  幾句話問得玄清道人頗難作答,因為他是江湖極負盛實的人,自難矢言否認,沉吟一陣,才道:“不錯,貧道確是得有此物。”
  蘇朋海淡淡一笑,道:“觀主既得到了藏真圖,自不難尋得《歸元秘笈》,俠駕背負黃絹之內,可是《歸元秘笈》嗎?”
  這一問,單刀直入,玄清道人臉色微變,冷冷接道:“正是《歸元秘笈》,蘇幫主詢根究底,意欲何為?”
  海天一叟呵呵一陣大笑道:“《歸元秘笈》雖是武林奇珍,但我蘇朋海還不屑硬搶強奪,目前括蒼山中雲集高人不少,這件事總得鬧一個水落石出,老朽倒有個公平辦法,《歸元秘笈》仍由觀主暫行保管,但不得私自啟閱,由貴派掌門人和老朽具名,柬邀九大主派掌門入和天下英雄二次比劍,一則可決數百年來各門派名次煩惱,二則也可決定這《歸元秘笈》歸屬,此一舉兩得之法,不知觀主意下如何?”
  玄清道人還未及答話,玉真子已搶先說道:“《歸元秘笈》既是我們昆侖派尋得,自應屬我派所有。至於二次比劍定名,蘇幫主盡管自行柬邀,昆侖派自當奉陪,但怨我們沒有具名主持的雅興。”
  蘇朋海一聲冷笑道:“這位想必是馳譽武林的女俠玉真子,老朽在和令師兄玄清道人說話,長幼有序,女英雄最好是不要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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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子臉一紅,卻是無法反駁,轉臉看著師兄。玄清道人微帶怒意,答道:“蘇幫主有雄心柬邀天下各派英雄二次比劍。不失光大武學盛舉,昆侖派自無退縮之理。不過這和《歸元秘笈》似無因果關系,大可不必牽扯一起。貧道急於西返,恕無暇和幫主多作辯論,貧道等在昆侖山金頂峰三元宮敬候教示,我們必按期踐履。”說罷,回頭招呼馬君武等趕路。
  蘇朋海一橫手中龍頭拐,攔住去路,大笑道:“你們再往前走,不用三十裏必遇上別人攔截,老朽縱然不出手,你那《歸元秘笈》也難以保住。”
  玄清道人冷笑道:“昆侖三子還沒有受過別人悶氣,蘇幫主示警隆情,貧道心領就是。”
  海天一叟又笑著問道:“如果別人動手強搶你的《歸元秘笈》,天龍幫是不是也可湊湊熱鬧?”
  玄清道人冷笑道:“這個當然可以,蘇幫主如果有興,盡管出手就是。”
  蘇朋海一收龍頭拐,讓開去路,笑道:“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如果別人不動手搶,天龍幫決不故意作難。”說完話,轉身緩步而去。
  玄清道人直待蘇朋海和川中四醜去遠,才回頭對馬君武、李青鸞等道:“等一會如果遇人攔截,你們切不可擅自出手,來人大都是當今武林中一流高手,自負很高,你們不出手,他們決不會對你們幾個孩子有所舉動。”
  馬君武聽出師父語重心長,淡淡幾句話中含意深刻,分明是已存了捨命衛護秘笈心意,心中頓覺一酸,剛喊得一聲:“師父……”
  玄清道人已搖搖頭,不讓他說下去,卻招呼玉真子和悟空大師向前趕路。
  又走了二十多裏,已是未末申初時光,幽谷中山風徐來,花香撲鼻。
  驀聞得幽谷一側峰腰松樹上一聲大笑,從十幾丈高空翻降下一個人來,長衫飄風,白髯如銀,手握竹杖,橫阻去路,對玄清道人拱手笑道:“三清觀主,別來無恙,尚認老友杜維笙否?”
  玉真子冷笑一聲接道:“華山派掌門人,果然是言而有信,你倒是真找上括蒼山來了?”
  八臂神翁笑道:“來的何止老朽一個,除點蒼雙雁外,大概總還有十幾位江湖上難得一見的朋友,天龍幫五旗壇的壇主來了三個,這是嵩山少室降比劍之後,三百年來空前盛會。好戲連台,瑞得有熱鬧可看。”
  玄清道人冷冷笑道:“這麼說,杜兄也是來參與這場盛會了?”
  杜維笙笑道:“豈敢,豈敢,我不過是敬陪末座,趕來湊個數罷了。”
  玄清道人哼了一聲,道:“《歸元秘笈》就在我背上黃包袱中,杜兄自信能取得去的,就請動手吧!”
  八臂神翁面色一變,忽道:“分光劍法和天罡掌算不得武林絕學。我自信還能接得幾招,不過我們華山、昆侖兩派素無恩怨可言,道兄如肯讓我們華山派參研秘笈玄妙,老朽願助幾位一臂之力,合拒當前各路強敵。”
  玄清道人笑道:“杜兄好意,貧道心領,但昆侖三子還不願屈膝求人。”
  杜維笙一橫手中竹杖,道:“那我只好領教幾手高招了。”
  玄清道人翻手抽出背上長劍道:“當得奉陪,能一睹杜兄彈指金丸絕技,埋骨括蒼山,死而何憾?”
  杜維笙青竹一招“笑指天南”,當門直擊,玄清道人劍化“八方風雨”,光如匹練繞體,架開青竹杖,施一招“白雲出岫”,劍尖銀芒顫動,疾刺前胸。
  八臂神翁口喊一聲:“好劍法!”青竹杖“回風拂柳”,彈開長劍,縱躍而起,淩空撲擊,但見一團碧光,當頭罩下。
  玄清道人長嘯一聲,展開分光劍法迎敵,他內功深厚,同樣一套劍法,和馬君武卻有不同,拒敵搶攻,招招含蓄勁力,看著蘊藏變化,兩人一接上手,剎那間對抗了十六七招。
  杜維笙打起火起,青竹杖“神龍三現”,杖帶勁風,刷、刷、刷,三招急攻,逼開玄清道人綿密劍光,人卻借機一個倒翻,退出一丈多遠,右手橫杖,左手虛空一抓,驟然間須眉俱張,兩目註定玄清道人,慢步迫將過來。
  玄清道人知他再次出手搶攻,運聚了畢生功力,旨在速決,自是不敢大意,腳踏乙木丙火,劍尖斜指癸水,左肘內曲,掌平前胸,氣聚丹田,功行周身,兩目貫注,凝神待敵。
  玉真子直看得心裏暗急。因為兩人即將連用數十年內功火候,作生死一搏,勝負即見,存亡立分。
  眼看兩人真到了弦滿待發之境,猛聞一聲大笑道:“兩位且慢作生死之搏,我兄弟也來湊湊熱鬧如何?”
  杜維笙收了待發功力,回頭見來人正是點蒼雙雁,冷冷笑道:“兩位也來了?看來我們緣分實在不淺。”一邊說話,一邊轉身向點蒼雙雁迎去。
  原來八臂神翁正想集一生功力,和玄清道人作勝負之分一拼,勝即趁機搶走《歸元秘笈》,敗了再用他獨步江湖的彈指金丸求勝,他自信內功精湛,勝多敗少,哪知正待出手之際,點蒼雙雁卻不早不晚趕到。杜維笙心中一涼,知道縱然搶得《歸元秘笈》,玉真子和點蒼雙雁必將合力攔截,自己彈指金丸雖稱武林一絕,對付玉真子和悟空大師追襲則可,如再加上點蒼雙雁,四個高人聯手合擊就有點力難從心,不由把一腔怒火,轉發到點蒼雙雁身上。以目前形勢而論,只有先擊敗點在雙雁,去了兩個強敵,再行搶奪《歸元秘笈》。他料想玄清道人,決不會幫助雙雁,所以就把凝集的功力轉對雙雁,想一舉擊敗雙雁兩人。
  且說雙雁見杜維笙須眉俱張,緩步逼近,心知來意不善,趕忙暗中戒備,聯肩並立,暗中運氣,准備硬接八臂神翁排山倒海一擊。
  杜維笙望著雙雁靜如山嶽,凝神待敵,知他們准備和自己一拼功力,暗裏一聲冷笑,正想發難,突問背後一聲清叱,接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八臂神翁急把待發功力一收,轉身著去,不知何時蛇叟陳彪已自趕來,而且已和玉真子動上了手。
  杜維笙忖度形勢,覺得目前還不宜和雙雁力拼,縱然勝得兩人,也必耗去不少真力,不如靜觀其變,等待下手機會。他心動念轉,收了待發功力,對雙雁一聲冷笑道:“來日方長,待你們點蒼三雁聚齊之時,我再領教如何?”
  雙雁何嘗不知八臂神翁之意,不過兩人也是志在《歸元秘笈》,如果先和八臂神翁爭鬥,正好讓別人坐收漁利,杜維笙先自停手,正合心意,同時淡淡一笑,也不點破,三個人暫消敵意,袖手旁觀,看陳彪和玉真子兩人惡鬥。
  玉真子和陳彪動手八十來招,仍難分出勝負,這就逗起了玉真子的怒火,於是嬌叱一聲,長劍驟變,施出追魂十二刻的絕招,剎那間,劍搖寒星萬點,光化瑞氣千條。這追魂十二劍,是昆侖派到術精華,蛇叟陳彪果然招架不住,吃玉真子劍風迫退到穀邊崖畔。如果玉真子再下兩招煞手,陳彪必傷劍下,但她心地一向仁慈,不願隨便傷人,收劍笑道:“你蛇頭杖的招數實在不錯,但還夠不上搶奪《歸元秘笈》。”
  陳彪面泛愧色,八臂神翁站在一邊,卻冷冷接道:“陳兄既已戰敗,你還有什麼等頭,早些請便吧。”
  蛇叟受杜維笙一激,只氣得全身抖顫,顎下白須怒豎,臉上顏色鐵青,陰森森一笑接道:“杜兄少說風涼話,咱們早晚都得有一場生死火拼。”
  杜維笙冷笑道:“我早說過,陳兄決非人家昆侖三子敵手,今天當知我所言非虛,至於陳兄想和小弟再鬥,我自是捨命奉陪。”
  陳彪吃杜維笙一激再激,只氣得雙眼冒火,丟掉蛇頭杖,探懷取出兩支雞蛋粗細、一尺七八寸長短、形如判官筆的兵刃,望著玉真子笑道:“承蒙手下留情,本應含愧服輸,但我姓陳的一向就不知死活,想再以這一對飛龍棒領教幾手高招。”
  玉真子見他仍不認輸,心中大怒,橫劍冷笑道:“你還有什麼兵刃本領?請盡管施展出來。”
  陳彪陰惻惻一笑道:“好,女俠請留心……”他下麵的話還未出口,玉真子長劍“浪卷流沙”,已點到前胸,陳彪只得一分飛龍棒迎敵,這次玉真子下手不再留情,連施迫魂十二劍中三絕招“起鳳騰蛟”、“神龍隱現”、“石破天驚”,三招回環出手,直似狂風掠空,一片精芒冷電,逼得陳彪連跳帶躲,才算避開三招。
  玄清道人見陳彪棄了手中蛇杖不用,卻拿出兩支似棒非棒,似筆非筆的兵刃,心中很覺懷疑,留心細看也看不出有何出奇的地方,一時間猜測不透,但推想必有作用。正想招呼師妹留心,玉真子已自出手,三劍疾攻,迫得陳彪團團亂轉,他一方面注意陳彪手中兵刃作用,一方面還得防備八臂神翁和雙雁偷襲,就在他轉臉留神八臂神翁的一瞬,猛聞得玉真子一聲大叫,玄清道人轉臉一看,只唬得驚魂離體,一陣傷心,幾乎落淚。
  原來玉真子三劍絕招,把陳彪逼退了一丈多遠,想趁機再拖殺手,迫服蛇叟,去一強敵,立即又一招“笑指天南”追擊過去。
  陳彪兩眼怒睜,發須倒豎喝道:“玉真子,你連下辣手,怪不得我心狠手毒了。”左手鐵棒迎著玉真子長劍一撩,玉真子心裏暗笑:“你這是自找苦吃。”一沉玉婉,劍變“春雷乍展”,哪知變招未及出手,卻見眼前金光閃動,腥風撲面,匆忙中不及傷敵,把頭一偏,揮劍護面,突覺執劍右腕一疼,定神一看,只嚇得她一聲大叫,當的一聲,長劍落地。
  只看見玉真子雪白的工腕上,叮著一條七八寸長的金色小蛇,四個尖長毒齒,已經深嵌肉中,蛇身下垂,尾巴還不住擺來擺去。玉真子只覺得蛇口咬處,奇癢難忍,同時有幾道黑線也緩緩循臂而上,心裏一涼,勁力頓失,一連後退幾步,幾乎栽倒。
  玄清道人、悟空大師、馬君武等都一擁而上,團團圍住玉真子。
  玄清道人長劍一揮,就要斬蛇,卻聽陳彪大聲喊道:“快些住手,你真不想讓她活了嗎?”玄清道人停住手,轉臉對陳彪喝道:“一條小小毒蛇,該有多大的毒力,難道還真能要了人命不成?”
  陳彪冷冷笑道:“如是一般毒蛇,倒是要不了一個內功精湛的人的命,不過我這金線蛇卻是不同,除非你是鐵打金剛,銅澆羅漢,不然就承受不了。你要斬斷咬在她腕上的蛇,毒蛇負創後,必把全身毒液完全傾注在她傷處,不出一個時辰,奇毒攻心而死。要不信你就試試。”
  玄清道人細看那金色小蛇,果然是連見也不曾見過,低聲對玉真子道:“你快靜坐運功,先閉了右肘曲池穴,別使蛇毒蔓延。”
  這時玉真子反而沉住了氣,淡淡一笑,注視著大師兄道:
  (此處好像有缺,希望有書的朋友對照補上。)“你先服了這兩粒丹丸,我們就趕路出山。”
  玉真子正行功在緊急關頭,玄清道人對她說話,全然不覺。悟空大師接道:“暫別擾她行功,待一會兒再服不遲。”
  這當兒,玄清道人已失去往常的鎮靜,臉上滿是焦急神色,悟空大師心中一動,暗想:看來他們師兄妹之間,當不止同門情意。觸景生情,又想起自己兒時一段情意紛爭,偏臉看李青鸞,小姑娘正睜大著一對眼睛,一臉黯然神情,凝注著師父傷處,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這當兒,猛聽得杜維笙一聲大喝,青竹杖“浪卷流沙”,突向陳彪掃去,左手五指箕張,順勢搶奪陳彪手中《歸元秘笈》。
  蛇叟不及迎敵,一個急翻,後退八九尺遠,哪知點蒼雙雁也在蓄勢待發,陳彪腳還未穩,雙雁已分左右撲到,四掌挾風猛擊。
  這一擊,雙雁都盡了全身功力,勁道奇大,迅捷無倫,陳彪一時間應變不及,左肩吃雲中雁掌風掃中,身軀晃了兩晃。追風雁卻易打為抓,一手搶去了蛇叟手中《歸元秘笈》,兩個縱躍已到崖邊,右手提著《歸元秘笈》,左手攀登斷崖矮松,冒險向那峭壁上搶登。
  這變故,不過是一剎那工夫,八曾神翁和點蒼雙雁,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蓄勢而發,出手如電,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師等驚覺要救,追風雁已搶得《歸元秘笈》,爬上斷崖十餘丈了。
  最不甘心的自然是八臂神翁,他如不出手一擊,縱然雙雁一齊動手,也決難搶走秘笈。想不到自己以一代宗師身份,甘冒武林大不韙,突然發難,卻促成點蒼雙雁機會,心中暴怒已極,舍陳彪,反而向點蒼雙雁趕去。
  追風雁聶桂趁師兄雲中雁姚真一掌擊中陳彪,藉機搶走《歸元秘笈》。
  姚真讓師弟帶著秘笈攀登崖壁,自己抽出背上吳鉤劍,橫身攔敵。
  杜維笙含忿追到,青竹杖一招“寒月滄波”,當門點去。
  姚真吳鈞劍“野火燒天”,撩開青竹杖。
  杜維笙沉臉下掃,青竹杖化招“金剛掣劍”。
  雲中雁縱身躍起,劍勢未及變化,八臂神翁青竹杖已連演伏魔杖中三絕招,但見碧光似電,枝風如嘯,挾雷霆萬鈞之勢攻到。
  這三招猛攻,宛如冰山潰倒,雲中雁失了先機,枉自一身本領,不及施展,已被迫到穀邊。
  八臂神翁心思秘笈,哪有心情和姚真纏鬥,青竹杖猛的又一招“泰山遵流”,想逼開雲中雁以便搶登峰壁追趕聶桂。
  姚真受杜維笙一連幾招猛攻,迫退了一丈多遠,心中也是怒極,此刻哪還肯讓開去路?功行右臂,力透劍尖,大喝一聲,吳鉤劍“獨撐五嶽”硬架人臂神翁一招。
  杜維笙吃姚真這全力一擋之勢,竟自被震退三步,但雲中雁的苦頭更大,已被震得血翻氣湧,虎口發熱,吳鉤劍幾乎脫手,暗裏一驚,心想:“八臂神翁這老兒果然是名不虛傳,倒真得小心迎敵。”他心念初動,杜維笙已凝集了功力,一掌劈出,罡風一陣,迎面打到。
  這一擊威勢奇猛,直似無際大海中千丈狂濤下卷。
  雲中雁不敢硬接,向右側一個翻身,避開來勢。
  杜維笙掌風擊中崖壁,一陣沙石橫飛,塵土彌天,八臂神翁趁勢施出“飛燕淩波”輕功,眨眼工夫已登上峭壁數丈。
  姚真心中大念,仗劍急迫上去。
  這當兒,玄清道人反而把《歸元秘笈》看淡了,玉真子的生死安危,成了他心目中第一件大事,所以點蒼雙雁和八臂神翁為《歸元秘笈》火拼,他並不插手,急步走近蛇史陳彪,問道:“你左肩掌傷如何?人還撐得住嗎?”
  陳彪歎息一聲,道:“想不到杜維笙以一派掌門之尊,竟會暗施偷襲,不是他先攻我一招,點蒼雙雁就是突然發難,也決傷不了我。”
  玄清道人道:“陳兄失去那《歸元秘笈》也好,這書雖是曠世奇寶,卻也是殺人利器,我們昆侖派得到它不過一天,白白送上了一條人命,陳兄縱肯細心為我師妹療傷,失去她一身武功不算,也不過再多活十年而已。十年歲月彈指即逝……”話到這裏停止,長長歎一口氣,不禁泣然欲淚。
  兩人談話當兒,玉真子已行功完畢,玄清道人急步走近師妹,取出玉露解毒丸,李青鸞屈一膝跪在師父面前,服侍師父吃下。
  玉真子一連吃下五粒,抬頭不見了玄清道人背上的黃絹包袱,一皺眉問道:“你的《歸元秘笈》呢?哪里去了?”
  玄清道人黯然答道:“那是不祥之物,不要也罷。”
  玉真子淒苦一笑,道:“你想用《歸元秘笈》換我一條命嗎?其實你是想錯了,我恐怕是不行啦。”說罷,星目神光閃動,看了陳彪兩眼。
  玄清道人不忍把她失去功力、只能再活十年的事說明,只低聲慰道:“金線蛇奇毒並非無救,陳彪已答應替你療治蛇毒。”
  玉真子淡淡一笑,抬頭望天,慢慢說:“我剛才行功時,已覺出毒侵內腑,氣阻要穴,別聽人家騙你。”
  陳彪插嘴接道:“只要蛇毒沒有侵入心肺肝髒,命是可保住,只是你一身功力,卻要失去,十年內蛇毒當不致複發。”
  玉真子心中一涼,這比要她死更加難過,目光移注到陳彪臉上,冷笑道:“那倒不如我死了乾脆,你發的什麼假慈悲!”
  蛇叟憶剛才動手時,玉真子幾次劍下留情,心中一陣惶愧,垂下頭答不出話。
  玄清道入微笑著從旁慰道:“十年歲月,雖然不長,但也不算太短,等你療治好蛇毒之後,我們找一個清靜的地方住下,我要好好陪你十年。”
  玉真子愁苦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嘴角間也隱隱透出笑意,轉眼旁顧,微帶嬌羞,但卻掩不住苦心裏一片喜悅。
  突然聽得幾聲喝叱,追風雁聶桂身負《歸元秘笈》,手握虎尾鞭,當先從去路崖上躍下,八臂神翁杜維笙、雲中雁姚真一先一後,跟蹤緊迫。
  三個人去而複返,看得玄清道人甚覺奇怪,正想攔問,陳彪已搶先發動。他顧不得左臂斷骨剛續,縱身一躍,橫右手飛龍棒攔住了追風雁聶桂去路。
  追風雁虎尾鞭橫掃一招“神龍擺尾”,陳彪側身半轉,飛龍棒“迎雲捧日”,斜撩鞭梢。聶桂收鞭斂步,人已逼到陳彪身邊,左手平推一掌,右腕回帶,虎尾鞭倏爾收回,鞭尾倒卷,斜肩劈下。這一用招的奇妙難測,十三節虎尾軟鞭由中間一折,鞭尾回打,變出意外,陳彪幾乎又被打中,百忙中向右翻滾數尺,才算躲開一鞭,可是陳彪這一擋之勢,杜維笙已自追到後面,“畫龍點睛”猛點聶桂背後命門穴。
  追風雁橫裏一躍,杜維笙青竹杖一點落空,招式不收,腕勢一轉,碧光如電追打過去,迫得聶桂學陳彪一樣,貼地向左翻滾出去。
  聶桂避開八臂神翁兩招,雲中雁姚真吳鉤劍也已攻到杜維笙的身後,劍卷寒光,橫斷中盤。
  八臂神翁並不翻身迎敵,“一鶴沖天”全身淩空而起,閃開姚真一劍,借身子下落之勢,青竹杖“潮泛南海”,仍是猛攻聶桂。
  追風雁大喝一聲,虎尾鞭卷風還擊,點蒼二雁合手並攻,雙戰八臂神翁,一霎時,劍風鞭影,殺氣漫天。
  八臂神翁力鬥雙雁,二十招後展開了八十一手伏魔杖法,青竹杖有如天馬行空,化作一團碧光飛旋。
  雙雁全力迎敵,也不過勉強支撐著不敗。
  激戰中突聞一聲長嘯傳來,兩崖峭壁上人影翻飛,不大工夫,已落入穀底。
  玄清道人細看來人,左面是蘇朋海和川中四醜,右邊並肩站著三個人,最右一個背負青鋼日月輪的,是天龍幫紅旗壇壇主百步飛鈸胡南平,中間一個紫臉長衫、背插九環刀、腰掛鏢袋的,是天龍幫白棋壇壇主子母神膽葉榮青,靠左邊腰系軟索三才錘的,是天龍幫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區元發。
  蘇朋海落入穀底後,龍頭拐一招“分浪裂流”架開八臂神翁青竹杖和點蒼雙雁吳鉤劍、虎尾鞭三般兵丸,笑道:“三位暫時停停,聽我蘇朋海說幾句話如何?”
  杜維笙看四周高手雲集,收了青竹杖,笑道:“蘇幫主有話盡量吩咐,杜維笙洗耳恭聽。”
  蘇朋海先看了追風雁聶桂背上《歸元秘笈》一眼,眼光轉射到玄清道人臉上笑道:“道兄秘笈失竊,被老朽把偷竊的人給擋回來了,不知道兄准備作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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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風雁聶桂只聽得臉上發熱,原來他從陳彪手中搶得秘發,登上崖壁後,被蘇朋海暗用真力到處兜裁,追風雁在峰上東跑西竄,每每都受一股潛力逼退,竟是無法離得開那十余丈方圓的頂峰,心知遇上高人。他在峰上略一耽誤,八臂神翁已追上峰頂,緊跟著雲中雁姚真也追上來,聶桂和杜維笙拆了兩招,姚真已接上手,追風雁脫得身子反從崖上躍下,因為他知道這山峰上暗藏著一個武功高不可測的人,絕難沖得過去,不如再下幽谷,沿著穀底逃走。
  杜維笙和姚真都看著暗覺奇怪。不過這當兒姚真無暇追問,聶桂也無暇說明。
  八臂神翁見聶桂又下穀底,青竹杖又逼開雲中雁的吳鉤劍也追下來。他追聶桂,姚真追他,三個人去而複返,看得玄清道人等也覺不解,此刻蘇朋海一語道破,大家才恍然大悟。
  玄清道人拱手答道:“那《歸元秘笈》已非貧道所有了,我把它送給了陳彪兄啦。”
  蘇朋海笑道:“道兄真是慷慨得可以,蘇某人佩服極了。”說完,又望著陳彪笑道:“那麼陳兄定是受之有愧,又把秘笈轉送給點蒼雙雁了?”
  蛇叟臉上一熱,答道:“陳某人如何比得上三清觀主的宏量,我是被人家突下辣手搶去了。”
  蘇朋海大笑道:“這麼說,大家都可動手硬搶了,天龍幫也湊個份兒,熱鬧、熱鬧吧。”
  杜維笙冷笑一聲,接道:“爭奪《歸元秘笈》自然是大家有份,不過也總得有點規矩,貴幫中五旗壇主來了三個,加上蘇幫主和川中四醜,總共有八個人,實力最大。這規矩得蘇幫主自己訂,我們都當遵從約言。”
  川中四醜見杜維笙直呼他們綽號,個個臉上變色,他們最恨別人直呼川中四醜,熟人見面,都稱他們川中四義,此刻,如不是因幫主在側,早已和杜維笙動上手了。
  蘇朋海微微一笑,道:“杜兄說得不錯,天龍幫來人雖多,但卻不一定都要出手,這個請你只管放心……”
  海天一叟話未說完,猛見追風雁聶桂一躍而起,杜維笙心中大急,正待施展上乘輕功追截,蘇朋海已揚手一掌打去,一股勁風隨手掌卷出,但聞得一聲大叫,聶桂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雲中雁姚真急趕過去,扶起師弟,看他面色慘白,急聲問道:“你運氣試試,看看內傷輕重。”
  追風雁一張嘴,噴出來一口鮮血,道:“我傷得很重……”
  姚真一陣傷心,轉眼對蘇朋海道:“蘇幫主這一掌打得很好,點蒼三雁有生之年絕不敢忘懷。”
  海天一叟微皺兩道白眉,從懷中取出一粒金色丹丸,道:“你先服侍你師弟吞下丹丸,至於你們點蒼三雁要報仇一事,老朽在黔北隨時候教。”
  雲中雁著師弟傷勢很重,大有旦夕不保之險,此刻不是要面子的時候,伸手接過丹丸,還未及放入聶桂的口中,猛覺扶著師弟的右手一松,追風雁已強忍傷勢,解下背上《歸元秘笈》,掙脫身子,抖開黃絹,劈碎玉盤,兩手高舉三本薄薄的冊子,仰臉大笑。
  蘇朋海、杜維笙見追風雁聶桂要毀《歸元秘笈》,心中大忌,不約而同一齊出手,海天一叟奪寶不忘攻敵,左手閃電般去搶聶桂手中積發,右手龍頭拐猛點杜維笙。
  八臂神翁青竹杖橫接一拐,只感右臂一震,前沖勁力受阻,身子由空中落下。蘇朋海右手一拐擋住杜維笙,左手已抓住追風雁的右腕。聶桂困獸猶鬥,左手一用力,三本《歸元秘笈》已被他撕開,海天一望見他撕破奇書,心中大怒,左腕加勁一收一推,追風雁立時骨斷腕折,悶哼一聲,暈倒地上。
  蘇朋海出手太快,雲中雁站在師弟身側,竟是搶救不及,待他吳鉤劍出手,蘇朋海已把聶桂撕破的《歸元秘笈》搶入手中,龍頭拐反臂一掃,當的一聲,震飛了姚真手中兵刃,他只覺右臂一麻,吳鉤劍脫手飛出去兩丈開外,自知功力和人相差太遠,再動手是自找苦吃,轉臉看師弟,人已暈死過去,一陣傷感,急撲地上,扶起聶桂,替他接續斷骨。
  八臂神翁見蘇朋海搶得《歸元秘笈》,心中急怒交加,探手入懷,取出一把金丸,正待施展彈指金丸絕技。
  猛聽背後冷冷的聲音鴻道:“彈指金丸何足為奇,比我飛鈸如何?”
  杜維笙回頭一看,胡南平手握一口輪神月大小的銅錢,蓄勢待發,子母神膽葉榮清也正扣著一對子母神膽,飛鈸和神膽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暗器,威力奇大,只要自己一發金丸,飛錢和子母膽必將同時襲到。剛才他接了蘇朋海一拐,已知非人家敵手,如再加上天龍幫三個壇主和川中四醜,那無異自尋死路,心念轉動,強接下心頭怒火,冷笑一聲,把一把金丸又放回袋中。
  八臂神翁剛剛把金丸收好,突聽蘇朋海一聲大笑,把撕破的《歸元秘笈》擲給他,人卻緩步迫近玄清道人,冷冷問道:“怪不得你肯把秘笈慷慨送人,原來已有准備——以偽亂真,你們好坐山觀虎鬥,這辦法實在高明。”
  玄清道人怒道:“我取得《歸元秘笈》後,從未翻閱,你不要含血噴人!”
  蘇朋海冷笑兩聲,道:“眾目睽睽,我就是以偽換真,也換不了,再說也無此必要。”
  玄清道人還未及答話,悟空大師已插嘴接道:“三清現主從不打進語,他確未翻過《歸元秘笈》。”
  蘇朋海怔一怔,道:“這麼說起來,是我錯怪好人了。秘笈現在杜兄手中,大家過目,便可了然清楚的了。”
  八臂神翁手拿秘複,慢慢走到兩人跟前,放在草地上拼好,天龍幫三位壇主、川中四醜、馬君武等全部圍攏過來,欲一睹這部武林奇書。
  玄清道人蹲下身子,翻開紅殊砂寫的“歸元秘笈”四字封面,但見裏面一頁上寫道:“巴豆吃不得,吃了拉肚,醬燉豆腐最下酒,又不生燥。”再往下翻,盡都是畫些鳥獸之類,畫的人似是毫無書畫修養,只是大略繪出形態而已,可是筆力沉厚道勁,直透紙背。
  待翻到第三本最後一頁,卻見寫道:“酬謝往返徒勞,特繪禽獸贈閱,請一評書畫如何?”
  玄清道人急取懷中藏真圖,攤開來和秘震上字跡比較,這一看,立辦真偽,不但書法不同,而且墨色亦異。蘇朋海和玄清道人都是繪畫能手,一望即知,秘笈上墨色不過只三十年左右時間,那藏真圖卻是數百年以上遺物。
  玄清道人擲圈一歎道:“《歸元秘複》真本,早已為人所取,我們受人作弄不淺。數百年武林中傳言奇書,至此成謎。”
  大家都不禁呆了一呆,蘇朋海察言觀色,料知玄清道人所言非虛,轉頭一望,雲中雁姚真已背負著垂危的師弟去遠了。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候,晚霞流熙,紅雲如火、海天一叟望著姚真背影消失後,慢慢回過頭,對玄清道人、杜維笙拱手笑道:“三年之內,天龍幫當柬邀九大正宗門派比劍,咱們後會有期了。”說罷,手扶龍頭拐,在川中四五簇擁中,緩步而去,開碑手區無發等三位壇主,一個個單掌立胸,躬身相送。
  直待蘇朋海背影消失,區元發才看著陳彪冷冷問道:“你那半年履約天龍幫的諾言,還算不算?”
  蛇受冷笑道:“姓陳的如果不死,當然要按期踐約的。”
  胡南平笑著接道:“我們當恭候陳兄大駕早臨,別忘了你也是江湖無門派的草莽,武林中紛爭一起,號稱九大正宗門派的高人,決不會容你立足江湖。孤掌難鳴,你要多想想。”言時一片傲色,說完,三個人同時轉身退走。
  悟空大師見胡南平走,手提禪杖就要追去,卻被三清觀主一把拉住。老和尚歎息一聲,望著李青鸞浮現一臉淒然神色。
  杜維笙眼看天龍幫都走完,笑對玄清道人道:“天龍幫雄心不小,咱們也得早作準備,小弟要先走了一步了。”
  他剛轉身欲走,猛聽陳彪冷笑道:“杜兄慢走一步,我還有話請教。”
  杜維笙回過頭,道:“你還要怎麼樣?”
  陳彪道:“我們兩筆帳加起來,不算少啦,總該作個了斷吧?”
  八臂神翁杜維笙長笑一聲,橫杖答道:“我們現在來算算如何?”
  陳彪搖頭道:“不行,我還得替玉真子療治蛇毒。”
  杜維笙道:“我在華山絕峰等你,隨時敬候教益。”說畢,幾個縱躍,人已消失。
  陳彪待八臂神翁去遠,回身走近玉真子道:“女俠盡管放心,以你精湛內功而論,三五個時辰以內,蛇毒當不致攻心,加上我一瓶玉露解毒丸之力,足可支持兩三天時間。只要一出括蒼山就可配藥療毒。”
  玉真於淡淡一笑道:“死沒有什麼可怕,你給我醫好了,當心我要報仇。”
  陳彪大笑道:“大概遍天下還沒有能使你恢復功力的靈丹妙藥,報仇的事,只有你兩位師兄代勞了。”
  玉真子一陣傷心,閉上眼不再答話。
  玄清道人從旁插嘴,笑道:“先不談這些事,我們該早些趕路啦。”說罷,李青鸞和龍玉冰一左一右扶著玉真子,沿幽谷出山,可憐名馳武林的一代女俠此刻如深閨弱女一般,竟難自行舉步。
  李青鸞一邊扶著師父趕路,一面看著師父流淚,她似有千萬句話要說,但又若無從說起,一副欲言又止、無限淒婉的神情。忽然她轉過頭問馬君武道:“武哥哥,你知不知道,什麼藥可以醫好我師父的傷?”
  馬君武被她問得一楞,搖搖頭苦笑一下,答道:“我不知道。”
  李青鸞歎一口氣,轉頭看著陳彪道:“你那小金蛇壞死了,要是碰上那大白鶴,它一定會把你小金蛇吃掉。”
  玄清道人被李青鸞兩句話觸動心事,猛然憶起來一位風塵奇人,回頭問蛇叟道:“陳兄,金錢蛇毒,難道真的就沒有人能療治嗎?”
  陳彪冷笑道:“如果你不信我的話,不妨請幾位名醫試試。”
  玄清道人笑道:“江西鄱陽湖妙手漁隱招公義,善治疑難毒症,力能回天,他是不是可治金錢蛇毒?”
  陳彪沉吟一陣,答道:“金線蛇和墨鱗鐵甲蛇。是一百二十八種蛇毒中,最毒的兩種,平常人一經咬中,百步內必死無疑。我玩了一輩子長蟲,治蛇毒這方面,自信尚有一點本領。我那玉露解毒丸,不敢說是獨步天下聖品,但對解救毒蛇咬傷卻是神效異常,除了是金線蛇和墨鱗鐵甲蛇咬傷之外,只需服一粒即可無事。我陳某決不是危言聳聽,故作驚人之言,任他妙手漁隱招公義,醫道通神,只怕療治蛇毒這方面,不比我高明多少。再說妙手漁隱早已不問江湖是非,武林中傳言他已離開鄱陽湖了,就是他能醫,恐怕道兄也難尋得到他。”
  玄清道人答道:“招公義就是尚未歸隱,也得請陳兄先代她療好蛇毒然後我再去找妙手漁隱,看看能不能使她恢復功力?”
  陳彪冷笑兩聲,不再答話,幾個人都懷著沉重心情,向前走著。
  走了一陣,天已入暮,連綿山峰都逐漸隱沒在茫茫夜幕之中,晚風勁吹,松濤若海,夜裏山色,倍增淒涼,玄清道人側臉看師妹,只見玉真子柳眉緊鎖,汗水隱現,似在強忍著極度痛苦。
  他素知師妹性格高傲,如非有著極端難受的痛苦,她決不會流露於神色之中,心中無限憐借,顧不得悟空大師和馬君武等都在身側,低聲慰道:“你忍受一點,無論如何,今夜裏要趕出山,好早點給你療治。”
  玉真子睜開星目,夜色中見師兄一臉憂戚之色,歎息一聲,答道:“我就是療好蛇毒,也成了一個廢人,何苦讓我去遷就別人?”
  玄清道人笑道:“也許在十年之中,我能尋得靈藥,使你恢復功力?”
  玉真子微微一笑,欲言又止,點點頭閉上眼睛。
  幾個人休息一陣,吃了點幹糧,又繼續向前趕路。一夜行程,苦壞了龍玉冰與李青鸞兩位姑娘,兩個人攙扶著玉真子翻山越嶺,都累得香汗透衣。到天色大亮的時候,趕了有一百多裏。旭日初升,陽光從一道峽口中透射過來,照在李青鸞臉上,紅白耀目,倍增嬌艷,馬君武替她理理鬢邊散發,無限憐借說道:“你怎麼總是愛哭呢?”
  李青鸞說道:“我心裏難過了,就流出眼淚,哪里是哭呢?”
  馬君武心裏想笑,但又怕她多心,勉強忍住,卻聽得身側傳來噗的一聲輕笑。趕緊回頭。但陽光滿峽,翠葉含露,哪有一點人蹤。
  李青鸞也聽到了那一聲輕笑,美目四顧,搜望半晌,拉著馬君武一隻手問:“剛才那笑聲是不是人?”
  馬君武點點頭,答道:“是人!不過是一個本領很大的人,所以我們就看不見他。”
  李青鸞圓睜著大眼睛道:“那我們快些去告訴師伯吧!”
  馬君武搖搖頭,道:“不行。”
  李青鸞奇道:“為什麼?”
  馬君武道:“那人對我們似是沒有惡意,你要對師父說了,恐怕要招惹麻煩……”
  李青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拉著馬君武,微笑含意,走回原處。
  玄清道人看李青鸞、龍玉冰似都已恢復了疲勞,立時又動身趕路。
  又翻越幾道山嶺,果然在中午時分到了寧溪縣城。玄清道人尋了一座大客棧,包下一進院子,安置玉真子,就陪著陳彪去購置藥物。龍玉冰和李青鸞伴隨師父身側,悟空大師張羅著准備用具,馬君武無事可做,信步離開後院,溜到前面迎接師父。
  這家大客棧店號福升,說不上大廈堂皇,巨屋連雲,但在寧溪縣城卻是首屈一指的大店,前面是酒樓,後面兼營著客棧。
  這正是中午時候,樓下敞廳十幾張八仙桌上酒客滿座,一片猜拳呼喝之聲充塞敞廳。靠右側牆邊一張小單桌上,坐著個儒巾青衫的俊秀書生,馬君武轉過頭看了人家一眼,立時覺得那書生和一般人有點不同,傍案獨坐,自然中含蘊著一種高華氣質,芸芸酒客中他宛似鶴立雞群,不覺望著人家呆了一呆。
  驀地裏青衣人也轉過臉來,若有意若無意對馬君武淺淺一笑,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裏,射過來兩道奇光,光如冷電中挾著霜刀,逼得人不敢再看,馬君武只覺得心頭微微一震,連人家面貌沒有看清楚,不自主別過了頭。
  這當兒,玄清道人和陳彪已購齊藥物歸來,馬君武接過師父手中幾包藥,心中卻還在想著那青衣書生,不禁又側過頭偷看了人家一眼:只見他面壁而坐,舉杯獨酌,閒逸神態中,卻潛蘊著一種令人不可逼視的華貴氣質。馬君武暗覺奇怪,他想不出何以那青衣書生,和常人大是不同。心裏想著,人已隨師父進了後院。
  玄清道人恨不得一下子就替師妹療好蛇毒,略一休息就催陳彪動手。
  蛇叟檢點療毒用具,都已准備妥當,才吩咐生起爐火,把三壇黑醋盡倒入一口大鐵鍋裏,加入藥物,架在爐上,爐內火焰雖烈,無奈三罐黑醋,要在百斤以上,足足燒了一個時辰,鍋中黑醋才滾。
  陳彪見爐上醋滾,轉臉對玄清道人道:“請令師妹脫去道袍,讓滾醋熏過她身上蛇毒集回傷處後,我再動手替她放毒。”
  玄清道人聽得呆了一呆,問道:“這個有沒有變通辦法?”
  陳彪冷冷答道:“金線蛇是天下毒蛇最毒的一種,事關她生死安危,除此以外,我陳彪還不知道另有高明療治方法。”
  玄清道人無可奈何地走到玉真子身側,望著她不敢出口,玉真子星目微睜,低聲問道:“你有話說?”
  玄清道人說道:“療治毒蛇,必得先把蛇毒迫回傷處,讓龍玉冰、李青鸞,扶持你迫集蛇毒後,我再請陳彪給你放毒。”
  玉真子歎息一聲,道:“你要我一切都受人擺布?”
  玄清道人無限淒傷答道:“我要你先保得十年性命,盡十年之力,我當遍走天涯尋求靈丹妙藥,使你恢復功力。”
  玉真子淡然一笑,道:“要最將來求不到靈丹妙藥呢?”
  玄清道人低聲答道:“殺陳彪替你報仇後,橫劍濺血……”
  玉真子滾下兩顆淚珠兒,接道:“只丟下二師兄一個人,孤掌難鳴,昆侖派從此一蹶不振,你這是何苦呢?我不甘心作昆侖派中罪人。”
  玄清道人苦笑答道:“武兒天賦異稟,十年後他必能青出於藍。”
  玉真子側頭看了李青鸞一眼,道:“十年後的事誰能預料?你去罷,我答應你就是。”
  陳彪把滾醋迫毒的方法,告訴了龍玉冰和李青鸞,自己和玄清道人等都退避出去。
  龍玉冰替師父脫去道袍,只留下貼身褻衣,扶她仰臥在一張竹榻上,又把竹榻架在滾醋鍋上。但見爐內火光熊熊,滾醋蒸氣上騰,玉真子如陷一遍煙霧之中,遍體汗水如雨,雖然她咬牙苦忍,但仍不時發出嬌淒呻吟。李青鸞掛著兩行淚水,睜大一雙眼,看師父忍受著滾醋蒸身之苦,不時用絹帕擦拭著玉真子身上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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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玉冰雖然也是一副淒愴欲淚神情,但她知道這是師父性命交關的大事,咬著牙,只管把爐火加大。
  足足有一個時辰左右。玉真子的汗水真似雨點一般落入那滾醋之中。龍玉冰停下手,和李青鸞一起把師父扶入房中,替她蓋上棉被,細看師父右腕傷處,果然凝成一片深紫的顏色,這才去招呼陳彪替師父療毒。
  蛇叟取出一把小巧銀刀,割破玉真子傷處,兩手在四周緩緩擠壓出很多黑水,直待那毒汁出盡,流出血來,又自懷中取出一小瓶白色粉末,敷在傷處包好,回頭對寶清道人道:“令師妹已不妨事,十二時辰後再替她換一次藥,眼四五粒玉露解毒丸,十年內侵入骨髓中的蛇毒不致複發,餘下的玉露解毒丸和這瓶八寶散,一併奉送,算酬謝你給我接續斷骨的情誼。我還要上華山去踐履八臂神翁的約會,如果死不了,你們昆侖三子隨時可以找我算這筆帳。
  玄清人淡然一笑,道:“我已經說過,昆侖派在十年之內不會尋你報仇。”
  陳彪道:“就算你們不找我,也許還會為另外的事情碰上,這個我不領情。”
  玄清道人道:“如果冤家路狹,那自是又當別論。”
  陳彪拿起蛇頭杖,拱拱手轉身就走。
  玄清道人合掌送走蛇叟後,轉頭看師妹閉著眼似已入睡,看她臉色慘白,發亂枕畔,心中甚是憐惜,低聲吩咐馬君武道:“你們都去休息一會吧。”
  龍玉冰和李青鸞攙扶著玉真子走了半日一夜,落店後又忙著幫療蛇毒,人也實在累了,聽得吩咐,都如命退出休息。
  馬君武回到房間,一個人傍案獨坐,想著幾天經歷風險,感慨甚多,不覺長長一聲歎息,緩步起身,推開後窗,但見藍天如洗,千峰起伏。突然間迎面碧空中有一點白影閃動,直若流星疾馳而來,不大工夫,已經近空,馬君武看清楚那閃電奔來的白影之後,不覺心中怦然一跳,原來又是那括蒼山中連番所遇的奇大白鶴,心念還未及再轉,白鶴已掠空而過。
  馬君武憑窗呆了一陣,感覺到事非尋常,巨鶴陡然間飛離山區,當是有因而來,幾天來,他總是覺得經常有一個人,在暗中追隨著他們一樣,他幾次想對玄清道人說,卻又是說不出口,因為自己始終未發現別人留下足以佐證的痕跡,怕師父追問下去,自己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當兒,再也忍不住,決心要把近日見聞告訴師父,也許這巨鶴重現,會和自己等一行有著切身的關系,心中風車般打了幾個轉,拿定主意,閉上後窗,緩步向師叔房中走去。
  玉真子正甜酣入睡,玄清道人坐在榻側竹椅上閉目養神,馬君武在門外打了兩個轉,還是不敢進去,悄悄溜回到自己的房間。
  經過了兩天養息,玉真子精神逐漸好轉,她幾次暗裏試行運氣,那知功勁未達四肢,已覺周身骨痛欲裂,開水汩汩而下,這才知道所說一身功力盡付流水之言,並非信口開河,數十年日夕苦練的一身武功,一旦失去,確使玉真子心灰意冷,如不是玄清道人守在身側,柔言勸解,她早已沒勇氣再活下去了。
  玄清道人著師妹兩天來眉目間愁苦重重,縱然談笑之間,終難愁懷全開,知她痛失武功,心中大是不忍,勸慰道:“今天我們再休息一天,明天我們就動身到江西鄱陽湖,去找妙手漁隱招公義,他號稱天下第一奇醫,不知道醫治過多少疑難毒症,也許他有辦法替你清除侵入骨髓中的餘毒,使你恢復功力。”
  玉真子側頭看了師兄一眼,道:“陳彪說招公義已離開了鄱陽湖呢?”
  玄清道人以玉真子能把滿腹情愛,深藏心中數十年不露,維持著微妙關系,實在難得,比起自己走避天涯,苦心讓愛的氣度,更高一籌,想了一下答道:“假如招公義真的不在鄱陽湖我們再作第二步決定不遲。”
  玉真子嗯了一聲,不再答話,心裏卻暗自高興。
  第二天,玄清道人替玉真子雇了一架肩輿,經過了五天行程,已過了縉雲縣境進入了仙霞嶺。這一帶山勢不大,卻是峰巒起伏,綿直不絕,幾個人從早至暮趕了一百多裏山路,這在玄清道人及馬君武等,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可是兩個輿夫已走得汗流浪背、氣喘如牛了。
  到暮色蒼茫的時候,兩個輿夫實在走不動了,只好停下來休息。這地方前不靠村,後不臨鎮,舉目望去,盡都是連綿山丘,玉真子療好毒後功力盡失,受不得一路風露侵襲,可憐生龍活虎般的一代女俠,此刻如閨中大病初愈的弱女子般。玄清道人只看得無限痛惜,替她選一處避風的山角,李青鸞和龍玉冰打開了簡單的行囊,服侍師父休息。悟空大師和玄清道人相對展坐,馬君武來些松枝,燃起了難野火,把幹糧烤熟,分送幾人充饑。
  兩個輿夫,經過了一天勞累,吃一點東西便倒臥山石旁呼呼入夢。玄清道人看師妹毫無睡意,怕她傷感際遇,陪著她娓娓清談。
  玄清道人說的盡都是武林遺事,江湖奇聞,馬君武和李青鸞等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驀地裏,一陣步履聲踏著山石傳來,馬君武回頭望去,不自覺心裏一跳,朦朦夜色中,一個人緩步而來,正是在寧溪縣城客棧中遇見的青衣書生。
  青衣人漫步從幾人身側走過,除了斜睇馬君武一眼之外,對其他人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一樣,閒情飄逸,流目四顧,似是專門在鑒賞夜色中山景一般,從容中驕氣淩人。
  玄清道人待他背影消失,才回過頭道:“這人有點怪道,但又不似對我們存有惡意。”
  馬君武皺皺眉接道:“在寧溪縣城我已經見過他一次,他好像是專門在釘我們的梢。”
  玄清道人問清楚事情經過,沉吟一陣,道:“江湖上有很多事使人難料,我們小心點就是了。”他嘴裏答著馬君武問話,心裏卻在思解這件事情,看那青衣書生舉動,似對馬君武特別留意,但馬君武尚未涉足過江湖,自然和一般武林人物,談不到什麼恩怨,如果事情是碰巧,卻又不像……一時間,把個見多識廣的三清觀主也難在那裏,百思不解原因何在?
  一宵山宿,第二天繼續登程,越過了仙霞嶺,再過武夷山脈,十餘天曉行夜宿,進入了江西省境,又幾天車馬兼程,到了鄱陽湖邊的饒州府。這地方是大碼頭,情形又自不同,商店櫛次林立,行人接踵摩肩,幾人尋了一家客棧住下後,玄清道人又遇上一重煩惱,妙手漁隱招公義,雖然是名滿天下的奇醫,潑他已擺脫江湖是非多年,埋名歸隱,鄱陽湖方圓數百里,想找他,談何容易,他一連尋三天,一大早就出去,到中午還未歸來。馬君武心念師父,也信步出店,見街上人如穿梭,迷迷糊糊步入人群,沿街溜去,不覺走到了鄱陽湖邊,抬頭看,湖波浩賴,帆影千葉,極目遠眺,景物如畫,不覺入神。
  正當他意酣興濃地創覓著湖光水色,突然身側響起一聲銀鈴般清脆的嬌笑,道:“你怎麼一個人在望湖出神?你那師妹沒有陪你來嗎?”
  馬君武一轉臉就感到一陣香氣撲鼻,三尺外俏生生站一個黑衣少女,美目流波,黛眉如畫,望著他淺笑盈盈。
  馬君武怔下神,才認出是在岳陽水月山莊附近,三番碰面的無影女俠蘇飛鳳。
  蘇飛鳳見馬君武望著她,只微微一笑,連話不講一句,又轉頭四顧湖色,而且緩步欲去,一陣羞忿,差一點就流下淚來。勉強忍住,急走兩步,到了馬君武身邊,低聲道:“你這人忘恩負義,那天晚上我招呼你們逃走,自己卻代你受過,差一點就被人家打傷,今天遇上你,你不但不謝我,而且還不願理我……”話到這裏,聲調已低沉得聽不清楚。
  馬君武憶及人家示警情意,心中也實在有點歉咎,回頭又見她滿含淚光,更覺抱歉,立時笑道:“我心裏正想著一件疑難的事情,所以……”
  蘇飛鳳見他認錯,再看他眉目間,也確有著重要隱憂,心裏一高興,介面笑道:“什麼難事,可不可以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你。”
  馬君武皺皺眉頭答道:“我在尋一個歸隱的奇人。”
  蘇飛鳳偏著頭,想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找妙手漁隱招公義?”
  馬君武急道:“是啊!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嗎?”
  蘇飛鳳笑道:“若非你遇上我,不然你就是再找個三月五月,恐怕也找不著他。”
  馬君武道:“那麼蘇姑娘怎麼會知道呢?”
  蘇飛鳳嬌笑一下答道:“我怎會不知呢?他是我的乾爹嘛。”
  馬君武征了下神,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住的地方?”
  蘇飛鳳轉了轉一對大眼睛,偏偏頭,說道:“不行!我乾爹已閉門謝客,五年來就沒有接見過一個外人。”
  馬君武想起師叔一身武功盡失,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妙手漁隱招公義的下落,幾天來愁眉不展,自己無意中獲此意外消息,無論如何不能放過,心想追問,但他見蘇飛鳳繃緊著粉臉兒,一時間訥訥說不出口,走又不願走,話又說不出,窘得一張俊臉紅到了耳根後面,神情甚是尷尬。
  蘇飛鳳看馬君武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樣,不覺微微一笑道:“你這人臉皮薄得像紙一樣,還走什麼江湖?是不是你的寶貝師妹得了病啦?要找我乾爹給她醫治?看你這副又急又憐的樣子,准是她病得很厲害?”
  馬君武有事求人,發作不得,只好搖搖頭,笑道:“不是,是我師叔。”
  蘇飛鳳瞪大眼睛問道:“昆侖三子?”
  馬君武答道:“是我三師叔玉真子,她中了陳彪的金線蛇毒。”
  說話間,湖波中疾馳來一艘快艇靠岸,甲板上並肩站著兩個垂著雙辮、身穿紅杉、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快艇還未靠好,她們已雙雙躍登岸上,走近蘇飛鳳躬身笑道:“我們小姐已備好佳釀待客,請姑娘登舟小飲。”
  蘇飛鳳一挑柳眉兒道:“知道啦,你們先回船上去吧。”兩個小丫頭知道這位蘇飛姑娘最難侍候,碰個釘子,並不生氣,相對扮了個鬼臉,姍姍蓮步退回船上。
  蘇飛鳳叱退兩婢後,卻顰著眉頭想了一陣,低聲說:“馬公子如有興致,請登舟共飲如何?”
  馬君武明白欲得妙手漁隱下落,決不能開罪人家,沉吟一下,答道:“舟中是姑娘深閨良友,恐怕有些不大方便吧?”
  蘇飛鳳說道:“湖畔小談,已引得行人注目,舟中清靜,正好暢敘,你師妹又沒有同來,你還怕什麼呢?”
  馬君武還在猶豫,蘇飛鳳又接著笑道:“你要不要找我乾爹給你師叔療治蛇毒?錯過今天,你就不要再想見他。”
  這兩句話,確有無上威力,馬君武只好訕訕笑道:“那我就叨擾一杯。蘇姑娘如能見示招老前輩尊址,不但馬君武感恩,就是家師亦必感懷難忘。”說罷,深深一揖。
  蘇飛鳳一閃身,星目流波,微笑著問道:“感恩圖報,你怎麼報答我呢?”
  這一問,問得馬君武又是一呆,瞪眼答不出話來。
  蘇飛鳳微微一聲歎息,眉梢眼角升起來一縷淡淡輕怨,笑道:“給你點教訓,以後不要再信口開河。上船吧。”說畢,微轉嬌軀,輕移蓮步,登上快艇。馬君武跟在人家後邊也上了船。
  快艇不大,建造卻很精緻。蘇飛鳳打開艙門繡簾,側身讓馬君武入艙。
  甫入艙門,先聞到陣陣珠蘭香氣,再看艙中布設華而不俗,麗中帶雅,配色悅目,不染纖塵,中間一張紅漆雕花八仙桌上,已擺好香茗細點,四張小巧木椅上舖著白綾墊子,靠左邊窗前,站著一個美麗的妙齡少女,穿一身墨綠羅衣,倚窗而立,面露微笑,粉面透紅,皓齒排玉,馬君武征了一下神,停步在艙門邊不敢再進。
  蘇飛鳳已搶先走近那綠衣少女,拉著她一隻手笑道:“妹妹,恕姊姊沒有得你同意,卻替你邀請了一位客人。”
  綠衣女打量了馬君武一眼,只見他一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光隱現,襯著劍眉豐頰,猿臂蜂腰,瀟灑出群,不覺心中怦然一跳,附在無影女俠耳邊問道:“鳳姊姊,他是你什麼人?過去你就沒有對我說過。”
  蘇飛鳳嫣然一笑,道:“我給你引見引見好嗎?”
  綠衣女羞紅泛頰,忸怩一下,但她還是不自主點點頭。
  蘇飛鳳拉著綠衣女走近馬君武身邊,笑道:“這位就是我乾爹的女兒,綠鳳凰招月芬。”
  馬君武躬身一禮,笑道:“蘇姑娘盛情難卻,致魯莽闖入了姑娘快艇,招姑娘勿怪才好。”
  招月芬展眉一笑,還未來得及說話,蘇飛鳳卻介面笑道:“喲,你怎麼不說我硬把你拉上來的呢?”說罷,又低聲對綠衣女道:“他叫馬君武,是昆侖派玄清道人老前輩的門下。”
  招月芬指著對面椅子笑道:“失敬,失敬。馬相公原來是昆侖派門下,難得大駕光臨,請坐下用一杯清茶吧。”
  馬君武拱手入坐,蘇飛鳳、招月芬並肩兒也在他對面坐下,三個人不過剛剛坐好,快艇立時起旋向湖心駛去。
  船行快速,一會工夫離開了饒州碼頭,蘇飛鳳打開快艇上白緞窗簾,立時有陣陣清風吹入艙中,兩個紅衣小婢川流不息地送上來佳餚美酒,綠鳳凰招月芬以主人身份舉杯邀飲,馬君武盛情難卻,陪了三個乾杯,陪過招月芬,蘇飛鳳又找他拼酒,兩美並肩攜手,這可苦壞了馬君武,因為馬君武酒量本來就差,十幾杯佳釀下肚後,已有七分醉意,俊臉上泛起兩片紅暈,酒壯人膽,馬君武漸漸失去了初登快艇時那份拘謹,藉機向蘇飛鳳探詢妙手漁隱招公義的住址。
  無影女俠略一沉吟,笑道:“我乾爹自洗手隱居之後,已不願再問江湖是非。我父親和他老人家數十年交情,義重手足,幾度邀請他加入天龍幫,都遭婉言拒絕。昆侖三子雖然名重武林,恐怕他老人家也難得破例延見,這件事實在有些麻煩。”
  馬君武放下手中酒杯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招老前輩號稱天下第一奇醫,自然是仁心俠腸,我們只求他代我三師叔治蛇毒,難道幫人醫病,還會招惹出麻煩不成?”
  蘇飛鳳眨眨眼,笑道:“凡是找我乾爹的人,大概都是請他醫病。如果來者不拒,那還叫什麼洗手歸隱?江湖上仇殺牽纏,傷者愈後,必又找仇人報複,以果溯因,就給我乾爹招惹出了麻煩。他活人愈多,也就結仇愈多,因此才洗手歸隱,不問武林中是非恩怨。”
  馬君武一皺劍眉,道:“這麼說,是無法可想了?”
  蘇飛鳳看他一副失望神色,心中頗感不忍,笑慰道:“你急什麼呢?我又沒說無法可想,不過我乾爹地址,目前暫難奉告,等會兒我和月芬妹妹想個法子,總叫你稱心願,但這完全是給你的面子。現在你只管放心喝酒吧。”
  馬君武搖搖頭,微笑道:“我已經有了七分酒意,再喝就得當場醉倒。”
  蘇飛鳳拉著招月芬,低聲笑道:“妹妹,你看他大概是真不行啦,我們換茶喝吧!”
  招月芬不答無影女俠的問話,卻蹙著柳眉兒問道:“你剛答應想辦法給人家療病,這檔事我可不敢去對爹說。”
  蘇飛鳳道:“嗯,我也不敢說。”
  招月芬道:“那你是騙人家了?”
  蘇飛鳳怔下神,秀目深注在綠鳳凰臉上,只看得招月芬面泛紅潮。過了半晌,才低聲答道:“我不是騙他。不過要請妹妹助我一臂之力。”
  招月芬側目看馬君武,見他已緩步出了船艙,正站在艙板上,欣賞湖中景色,回頭答道:“你要我怎麼幫你忙呢?”
  蘇飛鳳笑道:“只要能想辦法使昆侖三子見到義父的面,他老人家就不好再藉故推辭了。”
  招月芬道:“你想讓我把父親地址告訴他們?”
  蘇飛鳳道:“要是那樣簡單,我自己不會說嗎?”
  招月芬搖搖頭,道:“你乾脆說明白好嗎?”
  蘇飛鳳輕輕歎息一聲道:“事情辦起來倒很容易,只是妹妹得受些委屈。”
  招月芬笑道:“我受點委屈沒關系,只要姊姊心裏快樂就行了!你說吧。”
  蘇飛鳳淒然一笑,答道:“你認為我幫他們見得義父之後,他會感謝我嗎?”
  招月芬奇道:“我不懂!如果他對你不好,那你又為什麼要幫助他呢?”
  蘇飛鳳苦笑道:“這就叫情不自禁,我以後也許還要死在他的手裏。”說至此一頓,又道:“不談這些啦!明天你駕舟遊湖,無事生非,和他們打一場架……”
  說到這兒,招月芬又介面笑道:“我只許打敗,不許打勝,藉放跑回家找我爹爹求援,引他們追上門見我父親,對嗎?姊姊,你用心夠苦了。”
  蘇飛鳳笑道:“所以說要妹妹受委屈呢。”
  招月芬眨眨眼笑道:“他要打不過我怎麼辦呢?”
  蘇飛鳳笑道:“這個你盡管放心,我領教過他的劍法,決不會敗在你的手裏,再說,你還可以故意讓他。”
  招月芬點頭一笑,兩女就這樣打好了主意,再看馬君武站在艙板面上,不知在呆呆地看些什麼,樣子好像很入神。
  蘇飛鳳輕步走到他身後,順目望去,十丈外一葉扁舟如箭,裂波分水而來,舟前邊站一個青衣書生,似乎也正對著馬君武看,另一個灰衣長衫人背立搖櫓,不大工夫,小舟已近快艇。蘇飛鳳看小舟過處,水花飛濺,心中暗暗吃驚,那搖櫓的灰衣人腕力實在大得嚇人,只可惜他始終側背而立,令人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如何?
  小舟在快艇五尺遠近處疾馳而過,船頭青衣人半側臉對馬君武微微一笑,人美如臨風玉樹,蘇飛鳳心頭一震,暗道:天下真會有這樣美的男人?側臉看馬君武,也在望著那一葉扁舟消失在浩瀚滄波之中。馬君武還在望著那小舟去向出神,蘇飛鳳走近君武身邊,低聲問道:“你認識他?”
  馬君武如夢初醒般,回過頭笑道:“不認識。但我在這一個月內,已經見他三次了,他從浙東寧溪縣城,直追我們到鄱陽湖來。”
  蘇飛鳳仰起頭想了半晌,道:“江湖武林道上的人物,我就是沒有見過,也聽說過他的形貌,但這個人,卻是想不起來。只看那搖櫓灰衣人驚人的腕力,這兩個人決非平庸之輩,也許他們為《歸元秘笈》而來呢。”
  馬君武笑道:“《歸元秘笈》只是連篇鳥獸的書畫,令尊已親自過目,這件事你還不知道嗎?”
  蘇飛鳳搖著頭笑道:“我不問你這些,《歸元秘笈》雖是曠世奇寶,可是我不稀罕……”
  馬君武是個聰明人,哪還會聽不出弦外之音,這就趕緊介面笑道:“那我們就談這些,姑娘義父尊址,可否見告呢?”
  蘇飛鳳幽幽答道:“你的事我當然要盡心去辦,不過我義父性格非常固執,我和芬妹妹都不敢正面求他……”
  馬君武急得截住了蘇姑娘的話,道:“這麼說,是沒有辦法的了?”
  蘇飛鳳笑道:“你急什麼,人家的話還沒有說完嘛。我義父雖固執,但他為人卻很和平,只要你們能夠見到他的面,憑令師父昆侖三子的聲望去求他,他決不會拒絕。”
  馬君武急道:“可是我們找不到招老前輩的尊址,有什麼辦法?”
  蘇飛鳳笑道:“我已替你想好一個見我義父的辦法,明天中午我和芬妹妹仍乘這艘快艇遊湖,你們也雇一艘遊艇,雙方無事生非,借著打鬥機會,帶你們去我義父住的地方。”
  馬君武笑道:“辦法是不錯,只是太委屈人家招姑娘了。”
  無影女俠眨眨眼笑道:“你先別高興,要是你打不過我芬妹,你們別想找到我義父的住址。”
  馬君武征下神道:“怎麼,要當真動手不成?”
  蘇飛鳳格格嬌笑道:“半真半假呀,不然你那寶貝師妹看出來,怎麼得了?”
  馬君武淡淡笑道:“她是很善良純潔的孩子,什麼都不懂。”
  蘇飛鳳哼了一聲道:“她不只是善良純潔,而且嬌美如花,也對你萬斛深情。”
  馬君武看看太陽,大約已到申時光景,笑道:“天不早了,我回到客棧,還得稟明家師,早點准備一下。”
  蘇飛鳳道:“此處距湖岸總有十裏左右,難道你能夠飛渡這十裏滄波不成?就算走,也還得我們送你靠岸。”
  馬君武放眼四顧,但見一片碧波如鏡,正想入艙,空聽快艇後一陣水聲急響,青衣人所乘小舟去而後複,小舟停在快艇左側。
  舟上青衣書生轉頭望著馬君武笑道:“閣下想回去嗎?我們正好回饒州碼頭,如不嫌舟小人俗,便道同歸如何?”
  馬君武怔了一下,還未及答話,那青衣書生已連連招手,接道:“扁舟一葉,分浪裂波,濺珠飛玉,別有一番風味,何不登小舟一試?”
  馬君武對這神龍般突隱突現的青衣人,早就存有一窺究竟之心,此刻再不猶豫,回頭向蘇飛鳳、招月芬揚揚手道:“不敢再勞相送,我就偕這位兄台便舟歸去吧。”說罷,縱身一躍,飛落小舟,馬君武雙腳剛踏上艙板,小舟驟如箭發,裂開一條水線,飛馳而去。
  蘇飛鳳、招月芬並肩站在快艇上瞪著眼看那一葉扁舟在蒼茫湖波中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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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20-04-06
 且說馬君武落上小舟之後,但覺破浪如飛,勁風拂面,一會工夫,已望不見蘇飛鳳、招月芬所乘快艇。
  青衣人一揮手,小舟慢下來,他卻盤膝坐下,拍著船板笑道:“我沒有佳釀待客,咱們就在船頭上坐一刻吧?”
  馬君武微笑著在人家對面坐下,借機會細細打量了青衣書生幾眼,只見他,眉如翠黛,面潤桃花,秀逸比雪地裏一株寒梅,美是美到了極點,只是兩道眼光,神威四射,咄咄迫人,令人不敢多看。馬君武看了一陣,不自禁地別過頭.
  青衣書生卻落落大方笑道:“三番巧遇,總是有緣的,請教貴姓?”
  馬君武道:“小弟馬君武,兄台尊姓?”
  青衣人抿嘴一笑,眼珠兒轉了兩轉,才說:“我姓白,名叫……雲飛。”叫字拉得很長,說完話,笑中帶著幾分神秘,這就引起馬君武的懷疑,但卻是不便當面點破,皺著眉頭,笑道:“兄台人如其名,風雅絕俗……”
  白雲飛淡淡一笑,接道:“風雅未必絕俗,能絕俗我也不會到這裏來了……”說罷,放眼望湖波,眉宇間隱現出一縷幽怨。
  馬君武聽得一怔,轉頭望後相搖櫓的灰衣人,只見他背面而坐,單手搖槽,行若無事,神態甚是悠閒,這就使人猜測不透兩人的身份來歷。素來機智的馬君武,此刻卻有些糊塗起來,想了半晌,逐步試探著問道:“白兄由浙東趕來饒州,不知有何貴幹?”
  白雲飛回過頭來,兩道清澈如水的眼神盯在馬君武臉上,道:“我來找一個人。”
  馬君武和人家一觸眼光,立時覺得心裏一跳,趕忙側過臉去,卻聽得白雲飛一聲輕微的歎息,待馬君武再轉過頭來,人家已緩緩起身,站在船頭,背地而立,衣袂隨風輕飄,猛然間,馬君武腦際中閃電般掠過一個觀念,就這青衣人倒背看去,頗似在括蒼山幽谷中所遇的青衣少年。果真如此,事情就不簡單,他心想再試探著向人家幾句話,不知怎的,每每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
  小舟又恢復了飄風般的速度,不大工夫,已靠了碼頭,白雲飛跳上岸,對馬君武揚揚手,笑著問:“你以後還想不想再見我?”
  馬君武笑道:“能得白兄為友,馬君武何幸如之?只是白兄如神龍一般,時隱時現,我就是想見白兄,也沒有地方可找。”
  白雲飛搖著頭微笑問道:“這話可是由衷之言嗎?”
  馬君武急道:“怎麼不是,我……”
  白雲飛即搖手,接道:“我們明天再見吧。”說罷,跳回小舟,急駛如飛,破浪而去。
  馬君武直待小舟去遠,才轉回客棧。
  李青鸞正站在店門口,四外張望,一見他歸來,飛一般迎上去笑道:“武哥哥,我等了你半天啦。就要吃晚飯了,你要再不來,我就得餓著肚子等你啦。”
  馬君武看她說得認真,不覺笑道:“我要是十天半月不回來呢?”
  李青鸞猛然轉過頭,臉上無限憂淒,歎口氣道:“那我就要餓死了。”
  馬君武心頭一凜,默然垂頭,慢步回到房間。玄清道人正在靜坐調息,眉目間滿是愁苦神色。馬君武急搶前兩步給師父行過禮,玄清道人卻滿臉肅穆地問道:“你到哪里去了?”
  馬君武答道:“弟子出去探聽妙手漁隱的下落。”說著把巧遇蘇飛鳳,約定明天遊湖的經過刪繁從簡地對師父說了一遍。
  玄清道人倒是想不到這位徒弟神通比師父廣大,自己苦苦找了三天,遍訪饒州附近武林人物,連妙手漁隱一點訊息也未探到,他不過半天時間,竟能弄出眉目。本來還想責備他幾句,但心裏一高興,再也說不出口,只好笑道:“不管真假,我們明天去一趟試試吧。”
  第二天一大清早,玄清道人就讓馬君武去雇了一艘遊艇,幾個人一齊登舟遊湖,玉真子憑窗眺望湖景,心中感慨更多,幸得李青鸞和龍玉冰侍立在她身側,寸步不離,總算略慰萬千愁懷。
  船在燒州碼頭外五裏水面上蕩來蕩去,馬君武站在船夫上不停地東張西望,雖然他知道蘇飛鳳不會騙他,但不見招月芬所乘的快艇,心中總是不安。
  驀地裏,一葉扁舟急馳而來,船頭上站著白雲飛,小舟傍遊艇停住,白雲飛揚手問道:“我可不可以上艇?”
  馬君武沒法子,硬著頭皮答應,白雲飛躍上遊艇後,灰衣人立時搖櫓而去,他卻走到馬君武身邊,低聲笑道:“你只管請放心,我決不會破壞你們的事。”
  馬君武帶著他引見師父,白雲飛也只不過對玄清道人拱拱手說久仰。三清觀主對青衣人來歷雖然懷疑,卻不能當面盤詰,而且他有種和常人大不相同的高華氣質,自然中隱含著逼人的威儀,這就使玄清道人在懷疑之外,又加上一層驚奇。
  白雲飛卻是神色自若地站在馬君武身側,四顧湖中景色,突然他轉過臉對馬君武低聲笑道:“來了。快些准備去打鬥吧。”
  馬君武放眼看去,果見正西方水面上有一點黑影鼓浪而來,可是距離太遠,無法分辨清楚,不禁回過頭來,滿臉懷疑神情,白雲飛抿嘴笑道:“你看什麼?就是那艘快艇,決錯不了。”
  又過一刻工夫,那一葉舟影逐漸駛近,果然是昨天蘇飛鳳等所乘快艇,馬君武心中一驚,暗道:好厲害的眼力。心裏想著,人卻轉對玄清道人說:“師父,就是那急駛而來的紅色快艇。”
  玄清道人道:“那我們就迎上去吧。”
  一來一迎,兩舟如箭,剎那間只餘下兩丈左右距離,兩個搖槳船夫看那紅色快艇直對船上撞來,心裏大吃一驚,趕忙右手加勁,遊艇打個旋,向左邊讓去,可是那紅色快艇,似是有意招惹麻煩,微一轉舵,又對馬君武等乘的快艇撞去。
  兩個船夫看出來勢不對,船要被人撞壞,無疑敲破飯碗,雙雙站起,兩槳並出。白雲飛一推馬君武,輕輕笑道:“快些出手,人家誠心討教,兩個船夫,如何能抵擋得住,真要被撞破了船,我們都得落水。”
  這當兒,馬君武倒是聽話,搶步登上船舷,功行右臂,搶過來一個船夫手中木獎,此際兩船相距只餘下二三尺左右,馬君武右臂一伸,木漿猛向那紅色快艇點去。
  驀地裏白光打閃,一柄劍破窗而出,橫制馬君武手中木槳,同時傳來招月芬的嬌笑道:“馬相公,當心你木槳被削。”
  馬君武答道:“未必見得。”健腕疾翻,木漿橫轉,讓過招月芬一劍,左腳踏在舷上,右腳迎著快艇來勢,木槳施一招“封雲閉月”,逼住招月芬的長劍,雙腳一齊用力兩艇驟然一分,對駛而過。
  招月芬一聲嬌叱,玉腕疾推,快艇上兩扇窗門隨手而開,連人帶劍從窗口飛了出來,一掠之勢,搶登上馬君武等所乘遊艇,身法快速絕倫。馬君武不過剛剛站好身子,招月芬長劍已自攻到,劍勢如虹,當頭劈下。
  馬君武閃身一退,木漿橫掃,綠鳳凰玉腕一沉,劍尖銀芒顫動,指向馬君武右腕脈門。馬君武心頭一震,暗道:怎麼當真打呢?撤招避劍,又被迫得後退一步。這種小型遊艇,寬不過丈餘大小,馬君武連讓兩招,已退到船邊,招月芬得意不讓人,劍卷冷風,又攻到中盤。馬君武只要再退一步,勢必落入湖中,迫得他非用險招不可,順著劍勢一轉,欺入中宮,左手疾出,反扣招月芬握劍右腕。這一招是昆侖派天罡掌中三記絕招之一的“赤手搏龍”,招月芬果然是讓避不開。馬君武左掌將要搭在她的腕上,猛的心中一動,趕忙縮回手來,借勢又一個大轉身,閃到她背後。  
  馬君武索性丟了木槳,展開昆侖派三十六式天罡掌法,以一雙肉掌,力鬥招月芬的長劍,不過他卻不敢放手搶攻,恐怕開罪了人家。
  對拆二十餘招,雙方仍是難分勝負。玉真子、李青鸞等,都已出艙觀戰,李青鸞見馬君武勝不得人家,芳心中甚是焦急,手握劍把,秀目神凝,一副躍躍欲試神情。
  白雲飛著馬君武只求自保,並不反擊,一聳秀眉說道:“笨死啦!人家就存心讓你,也不能自己丟了手中兵刃嘛。”
  馬君武心中一動,暗道:“不錯,這樣打下去,打到什麼時候為止呢?雙掌一緊,反守為攻,呼、呼、呼搶攻三招,把綠鳳凰逼退兩步。馬君武一進步欺到招月芬身邊,右掌疾變一招,“分花拂柳”,迅猛劈下。
  馬君武這一招亦是天罡掌中三絕之一,妙在欺近敵人身側,隨勢發招。招月芬只覺握劍右腕一麻,已吃馬君武指尖掃中腕上,好得馬君武點到就收,招月芬也就趁風收帆,右手一松,長劍掉在船板上,飛身一躍,落上自己快艇,回頭一聲嬌喊:“再接我的五星鋼環試試。”話出口,暗器隨發,驀見三點寒芒電射而來。
  馬君武陡地轉身,三枚五星鋼環貼著身側飛過,招月芬卻縱身入艙,快艇鼓浪飛馳而去.
  玄清道人看快艇逾奔馬,憑兩個船夫腕力,恐怕追趕不上,心裏一急,抓起雙槳就劃。白雲飛卻走到馬君武身邊低聲笑道:“人家的船是梭形快艇,我們追不上,再說搖槳也太費力氣。”
  馬君武點點頭道:“不錯,可是怎麼辦呢?”
  白雲飛右腕微微一抬,前面快艇突然慢了下來,他卻側著臉兒交到馬君武手一條極細的銀線,笑道:“你把這個掛在我們船頭,讓他們梭形快艇,帶著我們走吧。”
  馬君武細看手中銀線,大約有粒米粗細,柔軟異常,非絲非棉,不知何物,心中大是驚奇,望著白雲飛,半晌說不出話來,暗想:兩船相距,少說點總有五丈左右,不見他怎麼作勢用力,竟可將這輕如絮葉的銀線投到對方艇上面,而且還牢牢系緊,這手法不止是可怕,簡直是有些神奇。馬君武呆了一陣,微微歎息道:“白兄神技,絕世無儔,小弟五體投地了。”
  白雲飛微笑道:“嗯,你想不想跟著我學呢?”
  馬君武還未及答話,李青鸞已緩步踱到他身側問道:“武哥哥,你剛才為什麼和人家打架?”
  馬君武既不願意騙她,又不能對她說明,只好皺著眉笑道:“過一天我再對你說。”
  李青鸞點點頭,轉臉看了白雲飛一眼又問道:“這是你的朋友嗎?我怎麼不認識呢?”
  馬君武笑著為兩人引見,李青鸞呆望了白雲飛一陣,低聲對馬君武道:“武哥哥,他要是女人,一定更美。我就變成醜丫頭了。”
  馬君武怎麼也想不到,李青鸞會說出這句話來,一時尷尬至極,但又知她不懂世故,天真爛漫,想到什麼,就隨口說出,只好陪笑道:“白死不要見怪,她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白雲飛點頭微笑,答道:“她很純潔,也很美。”說罷,抬頭望著天上朵朵白雲,笑容盡斂,似乎陡然間想起什麼心事一般。
  李青鸞回顧了馬君武一眼,移步到白雲飛身邊,問道:“剛才我說錯話了,你是在生氣嗎?”
  白雲飛回頭看李青鸞,只見她一臉淡淡憂苦,嬌稚中無限溫柔,不禁頓生愛憐之心,緩緩伸手去握李青鸞玉腕,猛見水裏浮動著馬君武的人影,心神一震,清醒過來,縮回手,微笑答道:“我沒有生氣。”
  李青鸞笑上雙頰,嗯了一聲,道:“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生氣了,武哥哥一定會怪我的。”說罷,退到馬君武身側。
  白雲飛看兩人並肩並立,心中感慚叢生,不知是妒是愛,呆了一陣,別轉身子,放眼四顧那茫茫煙波。
  快艇裂波急進,漸入湖心,水色也由碧綠逐漸變成了深紫顏色,極目滄波,漁舟絕跡。
  足足走了有一個時辰,無際湖波一端,隱現出一座島嶼,快艇轉正舵向,直對那島嶼駛去。
  船又行了頓飯工夫,島上景物已漸清晰。島不大,但很秀奇,陡壁如削,聳立於水波之中,上面滿生雜木,四壁藤蘿掩映,一片翠色,景物如畫。
  白雲飛解下船頭銀線,手腕微微一抖,銀線一陣波動,但見一點銀芒耀目,倏然飛入袖中,快艇驟減負重,快如離弦弩箭,一會工夫馳近島嶼,在壁下轉了兩轉,立時不見。待馬君武等所乘遊艇追到,已無蹤跡可尋。
  玄清道人細查立壁形勢,右側五文遠處,另有一道立壁突出水面,藤蘿飄垂,毫無異狀,竟是看不出快艇如何隱去,心中大感焦急。
  白雲飛打量了立壁形勢,低聲對馬君武笑道:“招公義這人很富心機,壁間暗門造得天衣無縫,不用心倒是看不出來的。”
  馬君武自見白雲飛飛索系舟之後,對人家已佩眼得無以複加,聽完話立時問道:“白兄可是發現了壁間暗門嗎?”
  白雲飛伸手指著那兩壁交接之間,笑道:“就在兩壁連接的地方,我們把船劃過去,再想辦法開那暗門。”
  遊艇駛近壁間,玄清道人拔出背上長劍,寒光閃動,力削藤蘿,飄垂四壁的藤蘿,盡落水面,立時現出一堵光滑的石壁,仔細勘查,果然有人工修築的痕跡。玄清道人運真力一推,無奈石壁甚是堅厚,竟是推它不動,一時間想不出破壁之法,不禁面壁發愁。
  白雲飛低聲對馬君武道:“用那老禪師手中禪杖撞擊石壁,招公義就非開門不可了。”
  馬君武心知如不激怒對方,決無法進得石門,隨把意思轉告師父。
  玄清道人沉吟一陣,終於要過悟空大師手中禪杖,運足真力,一杖向石壁撞去,只聞得震天一聲大響,石壁被撞碎尺餘大小一塊,碎屑紛紛落入湖中。
  玄清道人連撞三杖,果然兩壁接合之處,突然分開,現出一座七尺高、九尺寬的石門,一艘小艇當門而立,艇上站著一個五旬開外、面貌清懼、留著花白色鬍子的長衫老人,他身後分站著無影女俠蘇飛鳳和綠鳳凰招月芬,兩女手中各提一把長劍。
  招月芬裝腔作勢的,用刻指著馬君武道:“爹,就是那個人欺侮我,他……”招公義哼了一聲,對玄清道人拱手笑道:“難得,難得,道兄大駕光臨,蓬篳生輝不少,請換乘小舟,入內一敘,容我招公義略盡地主之誼。”
  玄清道人還了悟空鐵彈杖,合掌躬身,答道:“驚憂清修,實非得已,望招兄能恕我等魯莽之罪。”
  招公義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道:“未見道兄之前,我確實被這個丫頭騙過。自己的女兒出賣了我,還有什麼話說?”說罷,仰面大笑,把玄清道人等迎上舟,厚賜遊艇遣之離去,並告誡兩個船夫,以後不得再駛來此處。
  招公義進了石門,船行在一道天然曲折的水道中,兩面石壁對峙,出了峽道,突然開朗,一片畝許大小的水滸,停著三艘梭形快艇。
  小艇靠岸後,招公義肅容上岸。馬君武抬頭打量眼前形勢,看四周都是斷崖懸壁,中間一片狹長的平地,綠蔭深入,依山勢建著幾座茅舍。妙手漁隱把幾人帶入一座較大的茅舍中,兩個青衣重子替幾人安下座位,獻上香茗。蘇飛鳳、招月芬分站妙手漁隱身後。無影女俠的眼光若有意若無意的經常在馬君武身上打轉,招月芬兩道眼神卻一直盯在白雲飛的身上。
  玄清道人呷了一口茶,笑道:“招兄住在這等隱蔽所在,害得我一陣好找。”
  妙手漁隱兩道炯炯的眼神落在玉真子的臉上,凝注一陣,問道:“這位想必是令師妹玉真子女俠了?”
  玄清道人歎息一聲,道:“如非為她,貧道也不敢打擾了。招兄醫術,舉世無雙,望能大展妙手,挽她一切,則昆侖派門下弟子,無不感恩感德。”
  招公義略一沉吟,道:“道兄鶴駕親臨,小弟自難推辭,請先告令師妹受傷經過,自當量力效勞。”
  玄清道人詳述被陳彪金線蛇咬中情形。妙手漁隱皺一皺眉,走到玉真子跟前,先把了她左腕脈搏,又看了傷口情形,猛的右手食中兩指駢出,點向玉真子左肘曲池穴間。玉真子只覺左臂一麻,全身一陣抽動,神情甚是痛苦。
  招公義燃著一支蠟燭,兩個青衣童子,早已替他打開藥箱。妙手漁隱從箱中取出一隻玉瓶,把手上銀針放入瓶中浸上藥水,然後放在燭火上燒了一陣,擦拭去針上黑煙,只見雪亮的銀針上,隱現出一種鐵青顏色。招公義緩緩合上藥箱,搖搖頭苦笑道:“道兄,恕小弟愛莫能助了。”
  幾句話直聽得玄清道人臉色大變,呆了半晌,無限感傷問道:“這麼說,招兄亦是無能為力了?當真這金線蛇毒,遍天下就無人能夠解得嗎?”
  招公義歎息一聲,道:“縱然小弟推腹直告,但事情說起來卻不簡單,一言失慎,也許會引出一場浩劫慘禍。”
  玄清道人急道:“這個招兄盡管放心,昆侖三子還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不管事情牽涉多大,決不敢連累招兄。”
  玉真子見到師兄一副失魂落魄神情,芳心大感不忍,談談笑道:“急什麼呢?反正還有十年好活,十年歲月,並不算短。”
  招公義猛地轉過頭,兩目神光逼視在玄清道人的臉上,道:“道兄千辛萬苦尋來此地,大概認為我招公義必能效力!解毒其實不難,難在靈藥得之不易,能解金線蛇毒的藥物並非沒有,只是……”說至此一頓,滿臉猶豫神色,停住了口。
  玄清道人精神一振,合掌問道:“但請招兄指出一條明路,其他決不敢再所多求,來日如因此引起風波,昆侖派一身承當。”
  妙手漁隱笑道:“連累我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們索取靈藥時的危險。我如不說,道兄必誤會我招公義勢利小人,不重武林道義,但說出來勢必引起一場紛爭。”
  玄清道人道:“靈藥濟世,旨在活人,我們以禮晉見,只求少許,難道還會引起紛爭不成?”
  妙手漁隱仰臉一歎道:“道兄執意要問,小弟只得奉告了。隴、青交界處祁連山中,有一座終年冰雪封鎖的奇峰,稱為聳雲岩,岩上有一座古剎,剎名大覺寺,大概除了寺中和尚不會有外人知道,寺中生一株天地間絕無僅有的奇物,在藥書上稱為雪參果,十年開花一次,百年參果成形,每次得參果三枚。令師妹骨髓中侵入蛇毒,大概只有此物救得,不過大覺寺中僧人,一個個都懷有絕技,而且招數自成一家,和一般武學大不相同,小弟昔年採集藥物,誤入聳雲岩,故此知得……”話到這兒,倏然住口,臉上微露驚怖神值,沉吟一陣又道:“大覺寺僧人閉關自守,和天下武林同道不相往來,雪參果又是天地間奇物仙品,決不肯輕易送入,道兄如拜山求藥,勢必引起一場風波。”
  玄清道人回頭望了師妹一眼,笑道:“承蒙指示,貧道已感戴莫銘,不便再擾清修,我等就此告別。”說完話霍然離座,合掌施禮。
  招公義抱拳笑道:“茅舍已備薄酒,小飲三杯再走如何?”
  玄清道人笑道:“不敢再多叨擾,異日後會有期。”
  招公義也不強留,送幾人出了水道石門,遣舟相送,招月芬輕聲對父親道:“爹爹,女兒和鳳姊姊代你老人家送客。”
  妙手漁隱白了女兒一眼,卻是不好阻攔。招月芬一拉蘇飛鳳躍上馬君武等所乘快艇。玄清道人正要攔謝,招月芬和不住地以目示意,三清觀主一時間不解兩女心意,只好任由兩女登舟。
  快艇疾發,不大工夫,已行駛數裏。招月芬站在船頭,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聳立翠島,滿臉黯然神色,歎道:“鳳姊姊,我不敢再回去了。”
  蘇飛鳳道:“都是我害了你,姊姊慚愧不已。”
  掃月芬回過頭淒然一笑;道:“父親自歸隱翠石塢後,除蘇伯伯和你之外,就沒有外人到過。”
  馬君武站在一旁聽了更是難過,接造:“招姑娘為我們受此委屈,令人感愧,無地自容,待我莫明師父,再送姑娘回去,懇求令尊免於責罪。招老前輩一言九鼎,只要他當面答應,當不致再貴罪姑娘了。”
  招月芬搖搖頭道:“我父親自歸隱翠石塢後,不知為什麼,性格大變,整日間埋頭靜室,五年來就沒有離開過翠石塢一步,對我也不似過去一股愛護了。蘇伯父是他最知己的朋友,但他對于蘇伯父也不似過去那樣親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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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巧施回春手 夜傳迷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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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月芬又說道:“我想這裏面一定有什麼原因。”
  蘇飛鳳拉著她一隻手,道:“義父這幾年來的神情,確實和過去判若兩人,我心裏早就有了懷疑。咱們一塊兒去見我爹爹,也許他有辦法探出原因。”
  招月芬淡淡一笑道:“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如果我現在回去,我父親也決不會輕輕放過我。”
  蘇飛鳳回頭看了馬君武一眼,扁扁嘴道:“都是為你,害得芬妹妹有家難歸。”
  馬君武一時間無言可對,歎息一聲,垂下了頭。
  白雲飛突然一轉臉,兩道冷電般的眼神迫在蘇飛鳳瞼上,接過:“根本就不能怪他,相反的你們應當感謝他才對。”
  蘇飛鳳茫然問道:“怎麼了?”
  白雲飛白中透紅的臉上,突然罩上一團肅穆煞氣,傲然答道:“招公義隱居翠石均,根本就不是想擺脫武林是非恩怨,他不是避仇就是受人所制,不得不洗手歸隱,這中間必定有一個極大隱秘,這隱秘不是他不願告人,就是他不敢告人。我能對兩位說的也就是這些。你們早就該設法去探求原因所在。如今亡羊補牢時尚未晚,不過你們要不是帶他去登門求醫,料你們還想不到這些,是不是應該感謝他呢?”說罷,轉臉對馬君武淺淺一笑,肅然如霜的俊臉上,立時又透出滿面春風。
  白雲飛幾句話,全船震驚。玄清道人細想妙手漁隱招公義言詞神態,確實有很多可疑之處,他本是武林中一代奇醫,俠心仁術,名播江湖,遽然間隱居翠石均,斷絕塵緣,實非尋常。再想他剛才替玉真子銀針驗毒時,仁慈隱現眉宇,但一提到聳雲嶺大覺寺,立時微露驚怖,似是心有餘悸……
  玄清道人心裏在想,招月芬已移蓮步走近白雲飛,低聲說道:“不錯,我父親近年來行動的確處處可疑,但我總覺得是他老人家性情轉變。如今想來,蹊蹺頗多,中間必另有曲折院情。”
  白雲飛看她深情款款,借機攀談,不覺蕪爾一笑,緩緩轉過身子,這就使招月芬無法下臺,呆了一呆,粉臉上泛起來兩頰紅暈。
  馬君武看場面鬧得十分尷尬,趕緊忙著打圓場,走上一步笑道:“失禮得很,我倒忘了替幾位引見了。”說罷,介紹白雲飛和蘇飛鳳、招月芬認識。回頭看李青鸞紅衣飄飄,站在身後,又對蘇飛鳳道:“蘇姑娘久想和師妹認識,此刻你們好好談談吧。”
  李青鸞面帶微笑,走近蘇飛鳳道:“蘇姊姊,那晚上姊姊救了我們,我心裏就一直在感激著姊姊。”
  蘇飛鳳聽得一怔,握著李青鸞一隻手,熱淚盈眶,低聲說道:“妹妹,我……”
  李青鸞蟹著柳眉,右手緩舉,用衣袖擦去蘇飛鳳眼淚,滿臉感傷接道:“姊姊心裏難過嗎?唉,我心裏難過了也是要流眼淚的。”說罷,兩顆淚珠兒已順著眼角淌下,嬌軀慢慢偎入蘇飛鳳的懷中。
  無影女俠悚然一驚,心中驟湧起萬千感慨:這樣純潔善良的人,我怎能和她奪愛?不由自主地一收右臂,抱緊著她,淚眼斜賺馬君武,滿臉纏綿悱側神情。馬君武心頭一震,轉臉他顧,但見白雲飛雙目圓睜,盯在蘇飛鳳和李青鸞身上,眉目間竟也是幽怨重重,忽然他眼神轉到馬君武臉上,微微一歎,又轉頭望向別處去了。
  幾人情形大都落入玄清道人眼中,目前除了對白雲飛有著莫測高深之外,存在他心中的幾點疑竇,此刻完全了然。偷眼向師妹看去,正巧玉真子轉臉看他,四目接觸,玉其子低聲說道:“你既把鸞兒薦入了我的門下,我決不許她和師父一樣,吃了一輩子苦,你得好好地照顧她。”弦外之音,無疑替李青鸞撐腰作主。
  玄清道人道:“你放心吧!武兒不是負心忘情的人。這孩子雖聰明機智,但心地卻很忠厚,擔得起,放得下,我的話他決不會不聽。”
  兩個人忘其所以的一唱一和,悟空大師也聽得放下了心裏一塊石頭。老和尚近來冷眼旁觀,看出李青鸞已全心全意地愛上了馬君武。小姑娘天性純良,稚氣未脫,萬一情場挫敗,結局必然悲慘。自見蘇飛鳳後,更是擔心,看她秀美不輸李青鸞,對馬君武用情之深,溢於言表,幾次想對玄清道人說,讓他以師父之尊,出面成全李青鸞心願,但總是開不出口,現今聽得他們師兄妹一番對話,暗裏高興,心道玉真子一力主張,要比我老和尚說的話有效百倍,這樣看起來,玄清道人想不管也不成了,不覺愁眉一展。
  快艇在湖面劈波飛馳,船上人卻都是滿懷心事,幾顆兒女心,千縷癡情絲,交織成一片複雜的情網。
  船近饒州碼頭,已是暮色蒼茫,萬頃湖波中漁火點點,蘇飛鳳送馬君武等棄舟登岸,握著季青鸞一隻手,幽幽說道:“妹妹,你自己珍重,姊姊不送了。”
  李青鸞垂淚微笑,答道:“我以後會時時想你的。”
  馬君武轉過身來對蘇飛鳳、招月芬躬身一禮,笑道:“兩位姑娘雲天高誼,馬君武感恩難忘,他日有緣再會,定當禮報隆情。”
  蘇飛鳳淡淡一笑,拉著招月芬道:“義父的事,不宜再緩,妹妹和我一起到黔北見我爹爹去。”
  招月芬回頭吩咐快艇馳回,無限依戀地望了白雲飛幾眼,才和蘇飛鳳並肩而去。
  馬君武直望兩女背影消失,不覺悠悠一聲長歎。白雲飛站在他身後,突然笑道:“看來蘇飛鳳對你很癡情,但她不忍奪人所愛,那蘇朋海能教出這樣一個女兒還算不錯。”
  馬君武回頭答道:“招月芬對白兄鐘情尤深。”
  白雲飛淡淡一笑,側目看著站在馬君武身邊的李青鸞,掉轉頭緩步而去。
  馬君武已知眼前這位看上去纖弱秀雅的書生,是一位身懷奇技的異人,早已心存仰慕,見他要走,不覺追了兩步叫道:“白兄就要走嗎?”
  白雲飛回頭笑道:“多情自古空餘恨,難道我不該走嗎?你還有什麼話說?”
  馬君武征了一怔,道:“萍水相逢,承白兄諸多援手,小弟意欲高攀,想和白兄杯酒訂交……”
  白雲飛一笑接道:“酒入愁腸,易化相思淚,不喝也罷。”說完話,便又轉身欲去。
  馬君武心中大急,搶一步攔住去路,道:“白兄風塵奇人,馬君武自知不配高攀論交,但相逢即是有緣,難道白兄就這樣決絕而去嗎?”說完話,黯然垂頭。
  白雲飛星目一閉再睜,射出萬般柔情,低聲歎道:“相見爭如不見,多情徒增別緒,又何苦多這分手前一刻小聚呢?”
  馬君武慢慢抬起頭來,觸到了白雲飛的眼光,此刻他眼睛裏不再是迫人神光,而是淡淡的幽怨,無限的溫柔,如深壑大海,如當空皓月。馬君武本來是有話要說,但一接觸白雲飛的眼神,不覺一呆,忘記了要說的話。
  白雲飛看他一副呆若木雞模樣,微微一笑,又道:“你既期望再作臨別一晤,多增一分悵潤離愁,那麼今夜二更天我在湖畔等你。”
  馬君武拱手答道:“二更天小弟准到。”
  白雲飛眼神猛地落到了五尺外的李青鸞身上,只見她,紅衣隨風飄動,臉露微笑,如花盛放,望著他和馬君武談話,神態間那樣天真純潔,眼光是那樣柔和,似乎她對誰都有著百分之百的信任,不禁心頭一震,隨又加上一句道:“最好能帶你師妹同來。”說罷,轉身自去。
  馬君武和李青鸞回到客棧,玄清道人等已是先到。三清觀主一心記掛著要到聳雲岩大覺寺,求得雪參果以便療治侵入師妹骨髓中的金線蛇毒。馬君武腦際裏卻盤旋著白雲飛的影子,這位秀逸絕倫的少年人,只露一手銀線系舟的絕技,已使馬君武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一直在想著今夜湖畔聚晤之時,怎樣才能和人家套上交情。師徒兩人,各想各的心事。
  一餐晚飯匆匆用畢,玄清道人放下碗,轉望著悟空大師笑道:“招公義提起聳雲岩時驚怖微現,大覺寺僧人們自是大不簡單,奇怪的是江湖上從未傳說過那座古剎事跡,就目前形勢說,我們是非得去聳雲岩一趟不可,雖是拜山求藥,但不得不作應變准備,我想讓武兒、鸞兒護送他們師叔西送昆侖三元宮,我今晚上就動身趕往祁連山聳雲岩大覺寺去。你怎麼辦?是不是要回華林寺?”
  悟空大師略一沉吟,笑道:“老和尚既已讓了方丈禪位,回不回華林寺都無關緊要,橫豎無事,我就陪你去聳雲岩吧。”
  玄清道人高興得大聲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今夜就動身如何?”
  玉真子一聽師兄馬上要走,不覺一皺眉,道:“妙手漁隱再三告誡說不可涉險,大覺寺僧人們當是非凡,不如先回三元宮去,見了掌門師兄再說。”
  玄清道人望著師妹笑道:“老和尚十八羅漢掌和二十四式降龍杖法,獨步江湖,有他為幫手,萬無一失,再說我們是求藥,不是去和人動手,大覺寺僧人如果是得道高僧,當不致吝嗇一枚雪參果,救人一命,如我們求藥順利,也許會先你們回到三元宮的。”
  玉真子知師兄此刻心情,恨不得一下子療好自己身上蛇毒,無限深情地看了師兄一眼,遂閉眼不再答話。
  玄清道人囑咐馬君武幾句,和悟空大師聯袂而去。
  馬君武、李青鸞、龍玉冰送走了兩位長輩,回店後分頭安歇。龍玉冰為服侍師父,和玉真子合住了一個房間,丟下了李青鸞單住一室,她正要脫衣就寢,忽聽臥室的門環輕響,打開門看,見馬君武穿一身深藍色疾服勁裝,頭戴玄色武生巾,白玉抹額,當門而立,身上越顯得英俊動人。
  李青鸞看了一陣,笑道:“武哥哥,你穿這身衣服真好看。”
  馬君武拉著她步入房中,微笑著道:“我在門外等你,你換件衣服,我們到湖畔赴約去。”
  李青鸞很快換上了衣服,和馬君武並肩出店,直奔湖畔。
  這時,初更已過,夜色將闌,街上行人已少,天上半輪新月,光華匝地,兩人匆匆出了城門,放眼望去,只見一片茫茫波光中,千萬點漁火閃爍。馬君武回頭看李青鸞新換衣服,仍然是一身銀白,白短衫、白羅裙、白絡裹發,襯著她雪膚玉貌,月光下更覺得嬌美無匹,容顏絕倫,不覺看得一呆。
  李青鸞嫣然一笑,問道:“武哥哥,你看我,覺得我好看嗎?”
  馬君武正待答話,突聞身側一聲輕笑道:“嗯,好看極了,秀麗絕代,耀眼生花,他有你這樣美麗的師妹,艷福不淺。”
  馬君武轉臉看去,不知何時白雲飛已到了兩人身邊,他仍穿著白天的一襲青衫,臉含微笑,望著兩人。
  馬君武微覺臉上一熱,拱手笑道:“白兄已到多時嗎?有勞久候了。”
  白雲飛眼光迫到他臉上笑道:“來很久了,你只顧說體已話,哪還會想到是來赴約的?”
  馬君武訕訕笑道:“小弟晚到一步,這裏謝罪了。”說了話,真的深深一緝。
  白雲飛笑道:“我已在湖畔備好小舟,我們今晚上在湖中賞月小飲,叫你送了杯酒訂交的心願。”
  說完便和馬君武、李青鸞向湖邊走去。
  停舟岸邊,站有一個身軀修偉的灰衣大漢,側臉而立,似是有意躲避著,恐怕被別人看清楚了他廬山真面目。
  白雲飛先跳上小船,招招手,馬君武和李青鸞雙雙躍登舟上,只見船頭上早已舖好了一條很厚的白色毯子,毯子中間放一張矮腿小圓桌,桌上擺著八小盤精緻菜肴、一把白瓷酒壺。白雲飛揮揮手,對岸上談衣大漢說道:“不用你了,我們要自己搖舟小飲。”
  灰衣人對小舟一個長揖,轉身自去。
  白雲飛左手收錨,右手搖櫓,小舟打個轉,直向湖心駛去。船行雖快,但極平穩,菜肴酒場,點滴未溢,片刻之間,已離岸裏許遠近。白雲飛放了櫓笑道:“好了,這裏湖面很靜,我們可以用酒啦。”說罷,伸出皓腕,端起瓷壺,替馬君武、李青鸞斟滿了酒杯後,又倒滿自己面前的酒杯。
  馬君武見他玉腕欺雪,手指纖纖,斟酒時一陣珠蘭香氣襲人,不覺心中一動。但未容他多作遇想,白雲飛已舉杯勸酒,三個人對飲了三個乾杯,李青鸞已有些力不勝酒,放下杯子說道:“我不能再喝啦!再喝就要武哥哥扶我回去了。”
  白雲飛微微一笑,斜睇著馬君武問道:“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再陪你幹上三杯?”
  馬君武笑道:“三杯酒我大概還可以奉陪,再多了就要當場出醜。”
  白雲飛端起瓷壺,又替馬君武斟滿酒杯,笑道:“人生難得幾回醉,莫負今宵!”說罷,連飲了三個乾杯。
  馬君武剛剛陪了一杯酒,忽聽得李青鸞叫道:“武哥哥,我頭暈了!”說著話,嬌軀移近馬君武慢慢把上頭身靠入他的懷中。
  馬君武細看她嫩臉泛紅,星目半合,柳眉徽蹙,實在有了醉意,哪還忍推開她。只好輕輕扶著她,偎在自己身上,笑道:“我師妹稚氣未除,不懂一點禮教,白兄不要見笑才好。”
  白雲飛放下酒杯,望著兩人呆了一陣,低聲笑道:“這孩子這樣純真,倒是少見。”說完,慢慢轉過臉去。
  這一瞬間,馬君武似見他眼睛中蘊含著兩包晶瑩淚水,心中甚覺奇怪,正待開口,白雲飛突然又轉過臉來笑道:“天上新月半圓,人間磷風相依。待小弟為兩位和奏一曲,聊表祝賀心意。”說罷,移步入艙,取出一張鑲玉小琴。
  馬君武細看那玉琴,只見翠玉為胎,金線作弦,盤龍繞風,精緻無比,不覺吃了一驚。
  白雲飛看出馬君武錯愕神情,淡淡道:“這張玉琴,雖然名貴,只是知音難遇,徒負這精緻玉琴了。”
  馬君武笑道:“玉琴得遇白兄,正是寶琴得主,琴果有知,夫複何憾。”
  白雲飛輕伸皓腕,理好琴絲,笑道:“但得一曲知音,玉琴碎而無怨。”說完話,織指走弦,一縷幽怨音,自弦上揚出,聲韻柔和婉轉,漸漸的琴聲愈來愈高,聲音也愈來愈覺淒婉。
  李青鸞人本純潔,此刻又有了七分酒意,只聽得淚水若斷線珍珠,汩汩下落,終於她伏在馬君武懷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馬君武初聽琴音,只覺聲音淒婉,聞之酸鼻。時間一久,似乎心神全被琴音控制著,不知不覺間星目中也滾滾淚下。
  驀地裏琴聲停住,餘音裊裊,散入高空。馬君武神志一清,李青鸞已哭得像淚人一般,白雲飛此時放下寶琴,眼含淚光,站在身側笑道:“馬兄妙解音律,請評評琴韻如何?”
  馬君武隨手抹下臉上淚痕笑道:“聲聲扣人心弦,如聞秋雨夜泣,好是好到極點,只是太過淒涼了。”
  白雲飛笑道:“玉琴換得知音淚,從此不為他人彈。”說罷,纖指一劃,琴弦盡斷。馬君武一怔,白雲飛又接著笑道:“弦斷琴未碎,異日有緣重聚之時,再為你斷弦重續。”說完話,眉目間無限愁苦,慢慢地步入艙中,再出艙時,已恢復平靜神色。
  李青鸞經過一哭,哭醒了幾分:“你彈得真好聽,把我和武哥哥都聽哭了。”
  白雲飛笑道:“你喜歡聽,將來我就教你彈。”
  李青鸞搖搖頭,道:“我不要學,學會了彈起來我就要哭的。”
  白雲飛歎息一聲,站起身子,抬頭看天上明月已偏西,凝注兩人一陣,說道:“天色已過午夜,你們也該回去啦。”
  李青鸞突然走近白雲飛身邊,問道:“白哥哥,你的本領大極啦,你能不能醫治我師父的蛇毒呢?”
  白雲飛微微一笑,轉臉向馬君武看去,只見他盤膝而坐,也正仰臉向自己望來,目光中滿是憂慮,似是對玉真子傷勢甚為擔心,因為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師聯袂上聳雲岩大覺寺,去求雪參果,丟下武功全失的玉真子,龍玉冰和李青鸞都是女孩子,保護玉真子安全的千斤重擔,無形中落在馬君武肩上。饒州府距昆侖山遙遙幾千里,這段行程上萬一要出了什麼差錯,馬君武自是難對師父交代,有玄清道人同行時,他還不覺什麼,但師父一走,馬君武突感覺到自己的責任重大起來,所以李青鸞一提到玉真子的傷勢,馬君武就不自覺發起愁來。
  白雲飛看馬君武愁苦神情,不自主地走近他身邊,笑道:“你愁什麼呢?吉人天相,也許你師叔會很快康復的。”
  馬君武搖搖頭,苦笑道:“家師把療治我師叔蛇毒的希望,完全寄託在妙手漁隱招老前輩身上,哪知招老前輩亦是束手無策,雖然他說出雪參果可療蛇毒,但是不是有效,還難一定斷言。家師求藥心切,已和悟空師伯連夜趕奔聳雲岩去,小弟自知江湖閱歷欠缺,技不如人,保護師叔西行數千里,頗感惶恐……”
  白雲飛淡淡一笑道:“我看你白天在湖中和姓招的女子動手,招術功力都不算太差,一般武林道上人物,你已足可對付,如果碰到高手,那就有些麻煩了。”說到這裏頓一頓,又笑道:“至於招公義,不過是浪得虛名,他說金錢蛇毒,非大覺寺雪參果不能療治,那倒是未必見得。”
  馬君武聽得俊目圓睜,問道:“怎麼?難道白兄醫得金線蛇毒嗎?”
  看著他滿臉驚奇神情,白雲飛道:“蛇毒既已侵入骨髓,不管多高明的醫術,也難醫得。”
  馬君武默然垂頭,白雲飛只是看著他的愁眉苦臉微笑。
  這一陣,小船上靜極了,沈默中馬君武聞到白雲飛身上散出來陣陣甜香,如藝似蘭,幽幽沁人心肺,但和他常從李青鸞身上嗅得的香氣,大是不同,香雖清淡,卻是中人欲醉,不覺側臉向身旁的白雲飛望去。
  白雲飛已警覺到,緩緩起身,斜睇著馬君武,嗔道:“你看什麼?天天有個如花似玉的師妹陪著你,還看不夠嗎?”
  白雲飛說完一笑,走到船尾,掌著櫓又笑道:“我送你們登岸回店吧。”
  馬君武皺皺眉,暗道:怎麼他在無意之間,常常會流露出女兒般的嬌媚情態?
  不大工夫,小船靠岸,白雲飛送兩人登岸後,對李青鸞笑道:“你要好好地看住你武哥哥,別讓別人把他偷跑了。”說完後,半側臉斜睇馬君武又道:“蘇飛鳳決不會就此死心,她不奪人愛,不過是一時間天良譴責,據我看蘇飛鳳是個不平常的女子,不平常的女人很不容易對男人鐘情,但萬一對男人動了情,那就如春蠶作繭,不能稱心如願,必然絲盡人亡,古今多少英雄豪傑,確實能做到視富貴如雲煙、名利若敝屣,但真能擺脫情字的卻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女人,一旦墜入情網,就難自禁,她就是不因愛轉恨加害你師妹,但也必想盡方法去糾纏你,英雄肝膽,兒女心腸,你馬君武可能逃不出她綿綿情網,因為我是……”是字說了一半,突然住口。
  白雲飛眨眨眼又笑著接道:“我是旁觀者清,所以交淺言深地勸你幾句。你師妹胸無城府,心潔如玉,講心機手段決難和蘇飛鳳相提並論,鬼丫頭不但機智絕人,而且敢作敢為,如果我看法不錯,她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她決不會讓自己受盡折磨,抱恨一生,馬兄看似薄情,其實閣下是個多情種子……”
  李青鸞一直在睜著大眼睛聽兩人談話,小姑娘心地純真,卻並不傻,兩人談的話,她聽懂了不少,回頭看看馬君武,一張素來嬌稚無邪的臉上,突然間罩滿憂鬱神色,馬君武知她純樸的心靈上,已有了很大的感觸,不覺拉著她,低聲慰道:“白兄與我說笑話,你怎樣能當真的呢?”
  白雲飛恢復鎮靜,笑著對兩人道:“夜深了,你們快回客棧去吧。”
  馬君武道:“白兄住哪家客棧?我們先送白兄回去。”
  白雲飛談談笑道:“我如孤雁獨飛,茫茫天涯隨遇而安,你們走吧!”說完話,慢慢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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